5、从前 ...
-
宫内的夜黑得发冷，即使我提着四盏灯笼，捂得厚实，仍然觉得寒冷异常，夜是我最讨厌的时候，如今却不得不走在这偌大的皇宫之中。
我想起和未名的面庞，他的苍白脸颊和双瞳剪水，单薄的唇瓣，“我会保护你。” 年少风华，威驰大将军的独子，王亲封的御前五品带刀侍卫，在初见的那个春天这样对我说着，目光凛然，坚毅且决无悔改。
茗烟阁，是地狱。
谁也不知道我来自哪里，只有王。我还记得每个夜幕降临时被人撕裂的恐惧，无法反抗掌握自己命运的痛苦，那些刑具和扭曲的男人的脸，反复的蹂躏；我还记得在我身上驰骋的男子喷薄而出的鲜血，以及我的镇定和疯狂，血幕落下的时候，我看到表情复杂的王。
我抱着他的脚哭泣，鲜血交错爬上他的长袍，他抱着我离开的时候，我看到永生不忘的牌匾：茗烟阁。
我不能，看着未名遭遇我的曾经。
内宫的刑房设立得并不严密，或许是因为真正的酷刑未必轮得到这里施行，该死的人进不了这里。守卫不严，几颗夜明珠就能让他们离开，刑房里只关押着未名，应该很好找。
一间漆黑的牢房，站在光明我依稀看到墙角卷缩着的身影，道：“未名，你怎么样，快起来跟我走吧。”
身影没动，我想过去，却挪不开步，黑暗足以让我滋生恐惧，我摸索着怀中的夜明珠，高举着道：“未名、未名。”
“颜”未名的声音低低传来，嘶哑虚弱，顾不得那么多了，我扑了过去，却被不知名的东西绊倒，手中的夜明珠滚得好远。
“颜。”声音里多了担心的成分。我爬了过去。未名的手冰凉。
“我们走吧。”我低道。
“我们？！”
“我已不想再留在这里。”
“颜？”
“紫君，来把汤喝了。这可是我专门让人给你做的。”
“紫君，你身体不好，多喝点汤。”
“紫君，这汤好喝吗？”
“幕紫君，你真的以为王爱你吗。七色香葵无色无味，放在你日日喝的汤中，你已是难逃此毒了。”
“幕紫君，知道你的罪名吗？善妒，善妒，所以废了你。”
“走吧，走吧，我们一起走。“我伸手抱着未名，强撑着站起来。我用尽全力抱他，仍看不清未名的脸。
出了刑房，我却不知该朝哪里走，王宫之大，出宫艰难。
“去紫罗殿吧。”他在我耳畔轻道，我浑身一抖，“那里不会有人去的。”
满墙紫罗已枯，杂草丛生，更显悲凉。夜幕笼罩着的紫罗殿衰败异常，人气逝尽。
“十年了。”未名的声音叹息离索，犹如鬼魂一般。
依稀旧梦难解，人生怨，怨难求，莫不相守，相继还走。
未名遍体鳞伤，血迹混合着汗水在他身体上交错，留下极深的印记，我抚摩着伤痕，似乎可以听到皮鞭挥舞时的破空声。我摸上他的额头，微小的汗珠打湿了我的手心，我抚着他额前发梢：“你是何苦。”他看着我，紧抿双唇，似乎欲言又止。
将他放上满是灰尘的软榻，我站起身来，借着星光打量四周，依稀紫罗锦绣、绸缎烛照，莫不显曾经尊贵。
“你肯来这里，是不是已愿意承认，”话还未完已被巨大的咳嗽打断，渗出些微血丝，我回头看他，笑道：“未名，你还是学不乖。”我知道此话一出，朱颜已不再是朱颜。朱颜不会用这种语气说话，不会知道紫罗殿的所在，不会听到这个名字便浑身颤抖。
未名的眼神变得朦胧而痴迷，深邃如墨。
我知道，在他眼中，眼前所站的是那位绝代芳华倾倒众生的幕紫君；是嘴角犹带清冷笑，眉间点点显神韵，衣衫裙琚皆风流的幕紫君；是在“和哲”宴上以才情明动天下文士，诗情虏获天下芳心的的幕紫君；也是在御竹林内被年约双十王金口亲封的御前五品带刀侍卫霍未名宣誓效忠的幕紫君！！！
叹了口气，我将他的期盼迎进眼中，微微笑道：“我是幕紫君。”
看他骤然发光又骤然暗淡的眼睛，我不禁笑出声来，走近他，手指指着外面的人影道：“不必愧疚，你也不想。”
未名的眼睛睁得极大，语带不甘的道：“为什么要承认，为什么？”
“这难道不是你要的吗？”我看着他笑，垂下了眼睑。
门被推开，那人站在门口，一脸肃穆的安静：“这不是说明了未名在紫君心中有不一样的位置吗？”黄衣肃然，满目星光。
我看着他，心下一片空旷，摇头，摇头：“我只是累了，不想再和你纠缠。”
那人挑眉，笑极：“世上竟有如此可笑之人，朕还是第一次见到。”笑声不止，眼角笑出些许泪光。
我没有回答，走到未名身边望着他道：“傲颜，你肯不肯，放我们走。”
…… …… ……
“你说呢？”他的眼睛里光焰暴长，我知道，我们走不掉，他不会放过一个在他身边潜伏数年的“敌人”。
他朝我逼近，手放到我的脖子上，强迫我看着他，双瞳之中只有他。“你隐藏这么久，留在朕身边，是为了什么？”可我怎么觉得他的声音有些颤抖，有些恐惧，有些伧然。
我摇头“不为什么。”慢慢闭上眼睛，等待他手指的合拢。
我累了，真的累了。
一闭上眼，我便抑制不住的颤抖起来，黑暗如记忆的房间，娇弱的莲妃用针刺我的全身穴位，灌我喝下一碗一碗的堕胎药，口里发出尖锐得恐怖的笑声：“喝吧，喝吧，保佑你的孩子。”
可笑的不是她的行为，是我的腿间真的流出鲜血来，我不知道七色香葵除了化去我的独门内功还会改变我的体质……
我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孩子，化做血水。
我看着她大叫着妖怪连滚带爬的逃出去，打翻了房间中的烛火，大火燃起时我趁乱杀死了守卫，逃出宫闱晕倒在花丛中，被一个小的太监当作是紫罗殿的失宠下人卖到了茗烟阁。
…… ……
我还是忘不掉，只要活着，就会记得，永生不忘。
等了许久，脖子上的手仍然没有动静，我睁开眼，仿佛看见，初夏的微风中少年的脸庞，他的
眼睛，一片清明。
“你不肯回答我吗？”我听到他在耳边轻声呢喃，“是不是因为你放不下我？紫君，紫君，做朱颜不好么？为何还要回来。”
是啊，为何还要回来，回来做什么？是因为想报复吗，还是因为想证明，证明眼前之人的旧恨从前，放不下，是劫难。
“为什么朕如此，还是不能，不能留你在身旁。”他的眼睛血红，好象那颗我自己用针刺出的朱砂痣，抹不掉的绝望。
他给过我机会，这般宠我，想我做一辈子朱颜，弥补也好亏欠也罢，可也是他的眼神出卖了他，看着我，看得如此铭心刻骨，深沉到底的怨恨，怎么可能只甘心要个朱颜。
还是留不住，真相。
我的王，傲颜，我们相互爱恋又相互怨恨，何时才是终结。
… …… ……
倒地的那一刻，我看到三月明媚的阳光里少年的脸，不近不远，刚刚好摸得到。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从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