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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竹影婆娑翠弄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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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鱼酒肆里幽幽暗暗,不见跑堂的往来穿梭。楼下是敞开的大堂,楼上用湘妃竹帘子打出十几个小隔断,摆明了各归各的态度,若真计较,帘子隐隐绰绰挡不住人的视线。酒客们有的独坐一隅,有的三两一群,偶有交谈,也放低了声音,嗡嗡呀呀,有一股仲夏午后的昏沉。
壁上不见不挂字卷画屏,却有一股浑然天成的雅致。店堂里不甚整齐地摆着几十张大块树根打磨的桌案,高低起伏,没有大片的平整,边角上找一处搁下一壶酒一只酒杯即可。每个人都是一壶酒,一只杯。人人都管好自己面前的壶酒,不与人推杯换盏,也不共饮一壶酒。仿佛说出了店主的处世信条。酒客坐也没坐相,或歪着或倚着,喝到十分醉的,随意躺在凸纹莎草席子上发出鼾声。别人皱皱眉头,朝睡着的瞥去一眼,然后就将他当做土鸡瓦狗,不予理会了。
锦书与高献之进去时,正遇见一个夫人来寻她的丈夫。那女人吊眼角,显出凶相,两片薄唇一看就是不饶人的,可是跟在年轻的女掌柜身后,放不出泼来。女掌柜带她来到那个打鼾男人的桌旁,轻轻说:“扶他回去吧。别骂他,有什么别扭,两人好好说话就解开了。”跑来买醉的多是借酒浇愁,本来就满肚子不称心,女人喉咙一响,无异火上浇油。
主妇们平日里是最看不顺眼酒家女的,觉得她们妖娆狐媚,把好男人勾搭坏了,与坏男人缠在一起,更是苍蝇叮臭肉,惯没好气的。可到了非鱼酒肆里,面对着淡扫蛾眉的女掌柜,她的喉咙响不起来,像个没经验的新母亲,低头受了学堂先生的教诲,讷讷地把自己调皮犯错的孩子领回去。
那女掌柜淡淡的,是个极有风致的美人。面上傅的粉在若有似无间,哪怕知道那是雕饰之功也忍不住要赞她肌肤莹洁,即使造假她也造得自然舒服。脸上也不勾染五颜六色的额黄胭脂,不贴乱七八糟的花钿面靥。她的姿色不过六七分,但温婉有礼的态度,尽在掌握却不动声色的神情,与外头酒家女那种讨好逢迎的作风殊异,你对着她,就必须讲道理,否则显得你太鲁莽粗疏,上不了台盘。像这样一个女人,你说她勾搭你的丈夫,却是抬举了你的丈夫了。
那领丈夫的女人就没法埋怨女掌柜,临去了,还不住感谢她帮忙照顾了自家男人。
高献之看得轻笑一声,回头悄悄对锦书说:“这女掌柜怎么有几分像你?”姿色是比不了的,可眉宇间的神采有七八分像。若锦书的容貌随似水流年变换,也该是那样一个二十多岁的女子,又像淑女,又像少女。
锦书无声轻叹:“早说了也许故人复来。”美貌女子容易得,神情相似的女人却难找。不知那家主人花了多少心思,从哪里找来这个有自己些微身影的女子。也许是用来给店主做念想,也许就是故意招摇,引旧人上门来探寻的。这当口,她得走一步看一步,不好先冒头公布自己的身份的。
女掌柜陪着女人和醉鬼丈夫出门,亲自为他们打起帘子,止步门前。回过头来,她早打量到了相貌气度不凡的高献之,也不过款款一福,寒暄了几句,自称梅娘,说:“客人是第一回来吧?可要梅娘为客人选酒?”
锦书扮的是小僮,藏在后面,作不得声,全让高献之出去打交道。高献之摇手:“把最招牌的酒上一壶来即可。”
锦书扫了扫四周,就听见高献之说了好笑的话来,不禁咳嗽了一声。店中的客人要么是落魄浪人,要么是失意才子,毫无聊天的兴致,一门心思只来灌醉自己的。一壶哪够呢?
果然梅娘也笑了:“进酒肆来的客人,无一不是尽兴而归,大家求的是个醉中有真意。客人若要挑拣精致小酒满足口舌之欲,去百万升更好。”她脸上风平浪静的,没有皱眉撇嘴的狭促之态,不是嫌弃你不肯掏银子,只怪你豪气不足,与肆中酒风大大不符。
高献之忙改口:“那就挑最好的酒,来十壶。”
梅娘莞尔:“客人莫贪心了,不如先来三壶吧?”
高献之顿觉受了轻视,这三年来,他在他的安西军中主张“醉里挑灯看剑”、“醉卧沙场君莫笑”,还有一句是“酒壮熊人胆”,平日也并不严令禁止手下将官在营中饮酒。他们灌浆以坛计,今日梅娘将他的酒量限定为三壶,他难以服气,翻了个白眼,大将风度大失。
梅娘淡笑:“客人别挑理。我们的酒比别处的醇烈十分,醉得可快呢。若一气饮下十壶,顷刻就要醉死,睡个三天三日,醒来定会呕个天翻地覆。伤身不说,也辜负了好酒。不如循序渐进,梅娘就在旁照看着,慢慢给客人续。”
锦书在后面禁不住笑了一声,笑音娇脆,她改扮的小僮怎么看也有十三四,声音也该粗嘎起来了,惹得梅娘朝她看来,她忙收声。
高献之还不死心,不管非鱼酒肆的酒如何浓烈,他也不能只三壶那么不济啊!他问梅娘:“到此的客人,酒量最大者可饮几壶。”
梅娘道:“酒肆主人有话,酒量胜过他的客人可在对面白粉墙上题诗留字。可至今,也没有客人留下墨迹。墙上只有主人的一首诗。”
锦书循着梅娘的手指望过去,只见几行狂书半隐在竹帘后,她一时忘记了自己正扮演的身份,走过去掀起了帘子。字草得没边,她一个字一个字辨认,也认不全。
梅娘走过来为她念出了全文。
“竹取清香诗取狂,
横刀走马醉华堂。
浮尘何必圣贤醒,
一记秋砧已断肠。”
锦书沉了嗓子,问梅娘:“你们的招牌酒是竹酒?”
梅娘答:“是,名唤焚竹酒。”
三年前,锦书在南诏,曾以翡翠野米和曼陀罗花蜜沉于竹林底下,酿出沉翠酒,取的是竹之幽。非鱼主人的竹酒,取的怕是竹之烈。
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
是谁有这样狂傲的风骨?锦书立在壁前苦苦追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