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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浮云掠水两相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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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书在黑暗里紧紧拥住江清酌。他却不动如一块铁。她看不见他的脸,不知道他是在记恨她,还是已经忘记了她,或者金钩倒挂,她到了这里就已被莫须有的幕后人罩住。
她该问他许多问题的,都顾不上了。他的冷漠让她伤心。她这个冻伤的旅人摸索到了一间有炭火的屋子,窗纸递出暖烘烘的光亮,她不得其门而入,焦虑起来,无措起来。这个时候,给她一点温暖,再让她死,也是受了恩典。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像抱住一条可以挤压的棉被,嘴唇贴着他的嘴唇。她孤零零地尝试努力,妄图撼动他。他还是不动。她冷极了,也莫名委屈极了,喉咙里关不住的哭意,扒着他的肩膀,连衣服带皮肉一口咬住了,呜呜咽咽。
木雕泥塑终于也被她哭动了。她感到他有了动作,他抬起一条手臂,轻轻地,将紧握的玉笛放在了一边,猝不及防地用力搂住她,将她放倒在地板上。
霉腐的烟尘味伴随着两人的翻滚腾起来,她和他就是黑暗里的青藤蔓和青草,厮扭着缠绵着,相互拖拽着往上升,又坠下去。滚到月光底下,她还没看清他的眼睛,他又把她拖到阴影里去。黑暗是让他放心的鸳帐,可是她在窒闷的鸳帐里察觉了外面的动静。
有一个人悄悄地走到外面了,是想悄悄地,可拨动了野草,再轻手轻脚也被她察觉了。她被牵引来此时,就对宅中所有魑魅魍魉的藏身之处都顾不上深究,脚尖没有偏离一分,眼中只有一点渐行渐清晰的灯火,可在耳鬓厮磨之际,她的身体嵌在他的怀抱里,眼耳神意悄悄撒了出去。
那个人就藏在檐下立柱的阴影里,是个瘦小的人,才能栖身于那么细窄的一条影子。那个人正在侧耳聆听屋中翻云覆雨的动静,发出不自觉的呓语,格格咬牙。
锦书不动声色地冷笑,忽然紧紧抱住了身上的人,发出绵软销魂的呻吟,更引得风骤雨急。
身边的云雨平息下来,他们又分开了,他躺着一动不动,似乎陷入了昏睡,额头灼烫,不同寻常。锦书掩好衣服,站起来,她出其不意地走出屋子,走到柱子前。
那个人吓了一跳,一个退步,出了柱影,暴露于月光之下。是阿盈,锦书的老相识了。她虽是南诏大祭司,但锦书明白,她说出的话,做的事,并不能代表南诏大王阿水的意思。
纵使阿水曾经被这个年轻的女神巫唆使,犯下罪行,也不是本意。当初,锦书阴错阳差过给江清酌的螳螂蛊,就是阿盈所下。也许她没有想到,江清酌才是锦书的男人,她原以为疯的会是守云,她要报复的是守云。既然是错了,她又来干什么?
锦书冷哼:“大祭司是来江宅为阿水大王取回天子赏赐的马车么?”
阿盈的慌乱只有瞬间,她很快就回过神来,立于上风的应是她,是她送去了那盒子花,用那种神秘的花香迷惑了锦书的心智引自己走到这里来,也是她不动声色听了他们在里面做的好事,慌张羞愧的应该是她的对手,不是她。她还击道:“那个破马车让南诏国蒙羞,我们过去从来不曾俯首听命于他人!让我见到那个马车,我就放一把火,烧了它!”她果然是偷偷跑出来的,起码烧马车不会是阿水的意思,不服王化,说“蒙羞”也不会是阿水的想法。
阿盈还是想寻守云的晦气,就先来给锦书个下马威。在阿盈心目中,锦书与守云是一路货。
锦书道:“在南诏的少逮列部落,你没有见过男女在野地里白日欢爱么?亏你千里迢迢跑到华城来窥视。你听了不动情么?你看珍贵的春日就要结束了,每一朵花都有一只蝶恋着,你不羡慕么?在你们那里,恋人们与云雀都是成双结对,受到赞美祝福,只有乌鸦老鸮形单影只,飞到哪里都讨骂。你何必做个面目可憎的干瘪花苞,一辈子不肯接受雨露滋润,你不遗憾么?还是别胡闹了,找个情人去试试吧……”她的话语有说不尽的意蕴,你说是温柔的劝慰就是劝慰,你听成巧妙的咒骂,就是咒骂,甚至是轻蔑——不懂事的毛丫头,找个男人过日子你就消停了。
阿盈愤怒了,无法容忍渎神的言语。
锦书不给她还击的空隙,接着问她:“是你送的花?是你雇人接走了他?”她只想听到肯定的答案。
阿盈沉默了,努力地控制怒意,作出谈判的姿态,她说:“阿水一直瞒着我,直到上月,她才泄露了前朝皇帝还活着的秘密,我当然要来看看。我下的蛊,从你身上到了他的身上,你看你喜欢他,又害了他啊……今日之事,只是件小小的见面礼。看你方才那么快活,你不愿天天如此么?”
“你收走了螳螂蛊?”锦书紧张起来,这回,她要否定的回答。
阿盈不解锦书的心意,她得意大笑:“当然没有,我怎么会白白给你天大的便宜?蛊是我下的,我有办法控制住一日,也有办法永远解开,看你肯不肯合作了。”
所谓合作,大概又是拿锦书作饵去害守云。她连计划详情也不问,怒指住阿盈:“宁可他做一世痴人,我也不会与虎谋皮。你走,若不看在阿水的份上,我不饶你。若还有下次,我就杀了你。”先前的一腔忧惧此刻纷纷化作了愤懑,力道贯注指尖,手指头不住战抖。
阿盈被锦书的气势所摄,缓缓后退,退出屋檐,退下台阶,退进深草里去。深草娑娑乱抖,半晌从草丛里飞起一句:“看来,你还是选了守云。你马上就要后悔的。”
锦书没有回应。一个人做一件事的本心与结果有时总是混淆,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事情,别人说得不对,你也指不出来。她回到房中,在江清酌身边跪了下来,探手摸摸他的额头,依旧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