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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RED RIBBON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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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诺认识她的少爷的时候,还是幼儿园里的小孩子。
开学第一天,小诺就敏锐地发现缩在墙角的小男孩和别人不太一样。
秀气得像女生,安安静静地靠墙站着,清澈的眼睛很漂亮。更重要的是,他给人一种“有钱人”的感觉。
小诺在电视里经常见到“有钱人”,并学到和“有钱人”交朋友是件很不错的事。所以她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到那男孩身旁,轻轻地开口,生怕别人抢了自己的“新发现”。
“喂,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愣了一下,随即答道:
“叶知秋。”
“真好听。”那时小诺还不会“奉承”,她说的是真话。
叶知秋有点儿脸红。
“你是‘少爷’吗?”年纪小的有钱人都应该这么叫吧?
“少爷是什么?”知秋白皙的小脸上写满问号。
“……”小诺想了想,认真地问:“你家有钱吗?”
“好像有一点。”
“……你家有豪华汽车和洋房吗?”小诺耐心地开导。
叶知秋点点头,有点儿迷茫。
“那你就是‘少爷’!”小诺开心地笑了,“和我做好朋友怎样?要不,我也可以做你的‘丫鬟’。”
看着面前笑得春花儿朵朵开的女孩,叶知秋忽然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温暖,仿佛春日的暖阳真的穿过重重黑暗,一直照到那座称之为“家”的阴冷的大房子里。
毫无预兆地,叶知秋的眼角和嘴角弯起来,清澈的眼睛像星星一样闪闪发亮。“好朋友,”他说,“我想和你做好朋友。”
小诺亲昵地拍拍知秋的肩膀,学着丫鬟的口吻说:
“少爷笑起来真好看……”
然后两个人都笑了。
青梅竹马的缘分,总是这样开始的吧。
那天之后,小诺就一直是叶知秋的好朋友,唯一的好朋友。
知秋像他的外表一样是个内向而安静的人,有了心事常常窝在心里,不愿意对别人讲。因为在他记忆中,自己的要求总引起父母大动干戈地去满足——他们太爱他了,总想多为他做点什么。
知秋不喜欢这样,父母近乎偏执的爱让他害怕。
他还是喜欢小诺像猫咪一样腻着自己,带着人畜无害的笑容,嘴上甜甜地问着“少爷又不开心了,是不是有什么心事?”演戏似的动作可爱极了,温润的眸子里盛着真切的关心。这时他总会忍不住告诉她自己的心事,而小诺也会静静倾听,像只盯着鱼缸的小猫。
然后他就等着小诺笑着安慰他,用不合她年纪的豁达语气。
小猫潇洒自在起来,也是如此地可爱。
他喜欢她。
知秋喜欢小诺。
小诺明白,自己并不像知秋眼中那样纯洁无害。
其实很多人嫉妒她有知秋那样又有钱又好看又温柔的朋友,也有不少女孩甚至男孩想接近知秋。这时她就像一只保护自己领地的野猫,变得剑拔弩张。
好朋友,好朋友会不让好朋友交别的朋友吗?小诺苦笑,不知何时,心中已把他当作“自己一个人的少爷”了。
她喜欢他。
小诺喜欢知秋。
他们一起上了小学,然后是初中。
可少爷依然是少爷,丫鬟依然是丫鬟,他们依然是最好的朋友。
默默地,喜欢着。
随着流逝的光阴慢慢变深地喜欢着。
他们初二的那一年,知秋被绑架了。
小诺在得知消息的瞬间崩溃。
她真的像个失去至爱少爷的丫鬟那样反复念着“少爷被绑架了,知秋不见了”,麻木地掉着眼泪。然后又像换了个人似的抽打自己冰冷的面颊,大声对自己说傻瓜哭什么,少爷没死,一定不会死的……
叶知秋失踪的五天,对小诺却比五个世纪还要漫长。
五天后,叶知秋回来了。
他来到小诺家,出现在小诺模糊的视野里,紧紧抱住那个在墙角蜷成一团的小东西。
他告诉小诺,叶氏花了两千万把他赎了回来。老奸巨滑的绑匪早已跑得无影无踪。
小诺只牢牢地抓着知秋的手,喃喃地说着,你回来了,少爷活着回来了就好……
叶知秋深深地皱起眉心,冰凉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在小诺柔软的发丝间。
“这是什么?”叶知秋回来几天后,小诺发现他颈间多了根红丝带。只是小指粗细的一根,系着个银坠子,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少爷戴这个是为了辟邪么?”
“不。”知秋淡淡地说,“坠子里有全球卫星定位系统,当我再被绑架时,他们可以很快地找到我。”
回忆起那段刻意忽略的日子,小诺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抱紧了知秋。
知秋心中涌了一股暖流,就像初见时那样。
他轻轻地握着小诺的手,在她耳边说着,我爱你,小诺,我会一直陪着你,尽我所能。
他们相爱了,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高中,大学。他们一起走过。
女大十八变,当初的傻丫鬟变得风姿绰约,像璀璨的钻石。
叶知秋始终戴着那条红丝带。坠子换过好几次,红丝带却好象一直是那一条。
尽管克制着不去提起,可小诺不喜欢那个饰物,它总让她有种被监视的感觉。
况且,知秋也过了被绑架的年纪了吧。
终于有一天,小诺半裸着躺在床上,看着叶知秋正在穿衣服的背影,感到那条鲜红的带子在他白皙颈项的衬托下愈发刺眼。她终于无法忍受了。
“知秋。”她开口,装作淡然。
“什么?”知秋微笑着,他的眼睛依然安宁而明亮。“你最近越来越少叫我少爷了呢,小丫鬟。”
“别开玩笑了,知秋。”
“究竟是什么事呢?”
“那条红丝带。我不喜欢它。”
叶知秋停下了正在系扣子的手。
“怎么突然想起讨厌它来了。这么多年你都没提过。”
“那是因为这么多年我一直忍着。”
“我也不喜欢脖子里挂这么个东西,可是没办法。”
“别告诉我你父母还在怕你被绑架。谁会绑架一个二十一岁的男人呢?”
“……我不能让他们太担心。”
“通过这种方式?你知道吗,这简直像在狗脖子里拴了个铃铛。”
“小诺。”
“你生气了。”
知秋转过身看着她。他没有生气,清澈的眼睛里只有沉沉的悲伤。
小诺的心忽然抽痛起来,很痛很痛。
“对不起,”她说,“我爱你,知秋。对不起。”泪水忍不住跑出来。
知秋走过去,温柔地抱住她轻声安慰:“没关系,我理解的。不怪你……”
她从自己带着哭腔的声音里明白了她是多么的自私。
后来,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春日,他们结婚了。
那是个热闹的婚礼,双方的父母都很开心。他们是被祝福的。
后来的后来,同样是春日,天空却是灰白的,叶知秋的父母在一场车祸中双双丧生,两人都只活了五十多岁。
小诺的少爷成了叶氏的老爷。
红丝带失去了存在的理由。
光阴如水。知秋成为叶总一年后,把公司打理得井井有条。
他变得成熟,或者说,变得沧桑了。
不再年轻,他的眼角开始出现细细的纹路,疲惫悄悄进驻。
而小诺依然美丽,像一只被宠极的猫,拥有光鲜明艳的皮毛和骄矜优雅的姿态。
她曾经的少爷总在难得的闲暇时光静静地仔细地看着她,仿佛下一秒她的小丫鬟就会从眼前溜走似的。他说,这样很好。
这样很好,你看起来真漂亮。
这样很好,看着你就觉得幸福。
“这样很好……可为什么爸妈过逝一年,你还系着那条红丝带?”她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在帮他整理领带时小声问。
“红丝带是有它存在的意义的……很重要的意义。”他仿佛早就料到她的问题,回答得很平静。
“不可以解下来吗?”
“不可以。”
看到小诺黯然的目光,他又赶忙安慰,像很久以前那样。
“现在还不行,但迟早会解下来的,到时你亲手帮我解下来,好么,我的小丫鬟?”
她答应,然后笑了,但自己都觉得苦涩。
又过了许多年,这回光阴连她也不放过了。
小诺在镜子前抚着已有些粗糙的面颊,真切地感受到时光的羽翼划过自己身旁,她甚至能感觉到它掀起的凉凉的风。
真无情啊。
时间之神与病魔是一样无情的。
她的老爷,叶知秋前些日子被诊断出了脑癌,现在正在医院躺着,痛苦正一点一点地啃啮着他的生命。
她已经不再像小孩子一样崩溃,这些年她明白了,该来的,总是要来的。
她忽然想去看看他,很想很想。
秋日傍晚的阳光总是这么浓稠的,照在知秋青白的脸上,格外安详。
天,他已经老到用“安详”来形容了。
真不容易啊,他陪了自己几十年,从未变过心。
小诺的少爷爱她,少爷变成老爷后也深深地爱着她,小诺得到了满满一生的幸福啊。
她像个少女般蹑手蹑脚地走向知秋。
他的眼窝深陷,牙关紧闭。
一定痛苦极了。
黄槁的脖子上,那条红丝带已经褪去了颜色,一如年华。
小诺握住他的手,他睁开了眼睛。
不再清澈,却依然宁静的眼睛里,居然有笑容的味道。
他说,你终于来了。
“你还记得吗,我曾经许诺让你,我的小丫鬟帮我亲手解开这条红丝带。
现在,是时候了”。
“为什么,”小诺忽然有不好的预感,“为什么现在提起这件事,我早在光阴与爱情的流里,把它给忘记了。”
他笑了,熟悉得令人心痛的笑容浮在那张消瘦得陌生的脸上。
“你骗不了我的,你不是一直对它耿耿于怀吗。再说,我有责任让我爱了一辈子的人知道真相。是真正的一辈子呢,从幼儿园开始。”
小诺安静了。她坐在他身边,认真地看着他,像盯着鱼缸的猫。
“其实,我很早就死去了。有几个‘少爷’能从绑匪手里活下来呢。”
小诺定住了,眼中再没了波澜。
“他们得到了钱,在荒郊野岭撕了票。为首的那个人,狞笑着一点一点地割断了我的脖子。”他说得淡然,仿佛在谈论别人的事,“我还记得那时的痛,真的很痛啊。我喊,可是气管被割破了,只能发出嘶嘶的声音。”
“我以为自己彻底死了,再也见不到我的小丫鬟,我的父母,可我还是在这个世界上再次醒来,脖子上系着这条红丝带。”
“那时我明白了,父母是多么地爱我。他们的爱近乎疯狂,疯狂到花掉叶氏一半资产,抵上自己晚年的生命,去寻找一个毫无根据的巫术。”
他停下来,不支地喘着气,感到自己的手被握得更紧。
“后来居然被他们找到了,我的头回到了我的躯体……我又活了过来,父母的牺牲让我痛不欲生,但是,能实现我对你的诺言,我又是多么的……幸福啊……”
知秋剧烈地痉挛起来。小诺能看见痛苦像一张巨大的黑色的网,牢牢束缚了面前的人。她的爱人,早已死去的爱人,经历了无垠的悲伤又回到她身边的爱人,默默守护了她一辈子的爱人……
她猛地抱住不住抽搐着的爱人。
“不……不……不不不——我不解那条红丝带,别让我解那条红丝带啊——再陪陪我,好么……少爷……”
少爷的手抚上丫鬟的面颊,他干枯的嘴唇轻轻颞颥着,帮我解脱吧,很痛苦啊,都快比上他们割我脖子的时候了……帮我解脱吧,该来的总会来,这不是你告诉我的吗……
我实现了诺言,小诺,现在,该你了……
“你守护了我一辈子,我却要亲手结束你为我延续的生命……你很残忍,但我会实践诺言……”
长着老人斑的手颤抖着伸向那条红丝带。
叶知秋弯起满是皱纹的眼角与嘴角,露出一个他们初见时般的无垢微笑。
他的头掉下来了。
少爷离开了,老爷离开了,乘着天边最轻最薄的那片云离去。
年老的妇人依然端庄,褪色的红丝带在灰白柔软的发间随风飞扬。
THAT’S THE STORY OF THE RED RIBBON.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