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下集（完） 所以当成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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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当成澄出现时，总统府里的大家还是挺高兴的，就连早不管事的杨主任都亲自来府里和三少、成澄吃过一顿饭。饭毕成澄已先回避，偏厅里只有三少和杨主任坐着喝茶。
我进去替他们斟上新茶时，听见杨主任说：“三少，你忘了真好。”
三少只是微笑，没有接口。
杨主任又说：“三少，我知道她永不会叫你伤心。”
三少还是安静的啜饮新茶，眉眼低垂，什么也没说。
我悄悄带上门出去，只见偏厅一室茶烟缭绕，三少的侧脸影影绰绰并不分明，坚毅俊秀的线条，什么时候已经不能松动，再也不能畅快大笑。
成澄知道自己怀孕时，亲自拨了电话给三少。三少当时正率团出访外国，接电话的是秘书，听见成澄要找三少，据说还挡了几次，因为成澄当时气得把电话摔在地上，我们从没见过成澄这般勃然大怒，几个老妈妈都上前劝她。
地上一遍狼藉，成澄把小茶几上所有东西都扫落地下，我趴着细细拾起玻璃杯子碎片，并不敢多说什么，几个老妈妈还在劝，其中一个是成澄从娘家带来的奶妈，她对成澄说：“小姐妳先别恼，男人都是这样的，一听见有了孩子就慌了手脚，怕麻烦，闪闪躲躲，可是他们最终都懂得回头。三少只是一时之间没想清楚，过会儿还不巴巴赶回来探望小姐？”
我听见成澄的声音十分飘渺，彷佛自言自语：“可是他对子懿那样好，我以为他喜欢孩子……”
奶妈默然，因为三少对小少爷的好的确是有目共睹，简直到了无可想像的地步，谁都以为三少知道了成澄有孕会欣喜若狂，提前结束行程回国，想不到成澄却连一句话都没和三少说上。
成澄却在这时叫了我的名字：“阿缳。”
我抬起头来看她，其实成澄还是极美，纯秀天然的大家闺秀风范，低眉敛眸都是丰姿楚楚，难怪三少一眼看中，成澄更大的优点是聪明解意，所以才能长伴三少身边，我心里想，成澄这样的女子几乎已无可挑剔，普天之下比她更美更懂事伶俐的女子只怕没有，三少的眼光一直很好。
可是，再美再聪明，又怎能比过早已逝去的故人。
故人旧事之所以无可取代，正是因为无论时光荏苒，年岁递嬗，心尖往事永远长存，错过的遗憾的都已无法用任何方式圆满，只可以毕生追悔记忆。回忆总是没有如果，所以只停留在最美好的刹那，无可企及未来，斯人不复在，任凭成澄再美再聪明，又怎能打败一桩永远不老不灭不朽的故人旧事。
即使从前陆小姐做过再多错事，如今芳魂已渺，三少在心中记得的，想必也只是当年他们一路相守，从家乡到英国，在从英国回到家乡，那些动荡不安的征战岁月，是陆小姐一往无回，执意相伴。回忆里的陆小姐永远是白瓷肌肤，明眸皓齿，巧笑倩兮，牵着三少的手说，一生一代一双人。
三少和陆小姐没有如果，所以三少这余生，亦只会不停的试想如果。成澄又该怎么赢？
成澄对我说：“阿缳，妳也觉得我不能争，对不对？”
我仰起脸来，看见成澄泪流满面，我知道她也是无辜，她爱上三少时未曾知道往事缠绕，更未知道她竟然连努力的机会也没有，因为唯一的对手早已不在世上。
我才明白陆小姐最后的日子里，总是反覆阅读的那一阙词──欢乐趣，离别苦，就中更有痴儿女。背后的意思原来这样苦，这样无计可施。
世事曲折辗转，入棋局之前，没有人会知道结果。
我对成澄说：“小姐，请等三少回来吧。”
苍生如蝼蚁，而世情如洪流，我们挤挤挨挨载浮载沉，谁又能知道最后的出口，也许，也许三少会回心转意。
成澄却微微的笑了，轻轻的说：“阿缳，在这家里，只怕我比妳还不如，他从不和我说心里话。”
我仍然半跪着在她眼前，她泪眼模糊，伤心欲绝，我无从劝慰，其实有时隐瞒也未尝不是另一种珍爱。
一年一年过去，悲欢离合看遍，我仍忠诚的守候在原处，不被允许离开，也从未知道如何忘却。难怪杨主任当时对三少说，忘了真好。只是他们也都知道，那不过是奢望。
我对成澄说：“三少是不愿小姐被往事负累。”犹豫一会，还是说，“三少对小姐并非无情，只是，只是小姐还要再给三少一点时间。”
成澄抬起眼睛来看我，她一双水灵灵的眼睛一瞬不瞬的盯着我瞧，彷佛想竭力从我脸上看出什么深藏往事。
我摇摇头，说：“有关子懿的娘的往事，小姐已经全都知道了，三少从未隐瞒小姐一丝一毫。”
成澄目光又慢慢黯淡下去，微微咬着唇，我知道我的答案叫她失望，她总是在心里希望，三少和陆小姐还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故事是她所不知道的，所以她才可以输的心服口服，才可以知道自己在遥远未来的某一天还能不能有胜算。
可是，所有的事情，她都已知道了。三少和陆小姐半生密不可分，纠缠牵绊，从十三岁到二十五岁，兜兜转转又相聚离散，都不能把他们拆开，已是渗入骨髓里的习惯与记忆，即使是毒，都已深入皮肉，化为身体里的一部分，他们成就彼此的个性，若没有三少，陆小姐不会这样娇惯任性；若没有陆小姐，三少不会这样念旧长情，他们分享彼此年华，在当中一起长大，是这样共存的平静的相容的依赖，才令人失去时痛彻心扉。
成澄哭得久了，彷佛极困极倦，只把脸深深埋在双手中，命大家都退下，她想要一个人静一静。
我们都不敢多说什么，把地上狼藉收拾过就安静带上房门，我回头望了一眼深广的主卧室，迎宾小客厅摆设居家温馨，转过更衣室后就是成澄和三少的六柱雕花铜床，上等蚕丝寝被，底下铺的是波斯趜逾地毯，踏上去便深深陷入，落足无声，自成澄搬进来家里，三少和她一起摆设细心装修这个家，每件家具都是两人共同挑选，三少待成澄，确实并非无情。
我相信三少也是尽力的想要和成澄携手下去──他也是真的累了，真的想放下了。
三少果然还是在晚间打了一通电话回来，是成澄的奶妈亲自把电话拿进房里给成澄，没人知道三少和成澄到底说了什么，只知道成澄挂上电话后，慢慢推开主卧室的房门，她一身轻薄的丝质睡衣，半倚在门旁，一脸倦容，身姿孱弱，半分看不出有身孕的模样，彷佛风吹都能倒下，一夜之间，像老了许多许多。
她让奶妈牵着子懿过来。
子懿一直听话乖巧，见了成澄就叫：“成阿姨。”
成澄这才露出一点微笑，她笑起来还是很漂亮，如沐春风，她慢慢蹲下来和子懿齐高，摸摸子懿软软乌黑的头发，说：“子懿真乖。”
子懿一张小脸却若有所思，偏头看了成澄一会，说：“成阿姨，妳看起来不开心。”
子懿的奶妈抽了口凉气，连忙上前陪着笑脸：“小姐可别介意，小少爷胡思乱想的。”
成澄含着微笑，不以为忤：“有什么关系，童言无忌，有时反而更透彻。”她伸出手去把小小的子懿环抱起来，闭起双眼，将脸贴在子懿的小脸蛋旁，良久都没有动弹。子懿平素就很乖，此刻只是乖巧的让成澄抱在怀里，只是身旁的我们都看的胆颤心惊，这两个人都是三少的最爱，却摸不透现在上演的是哪一出。
成澄抱着子懿很久很久，久得彷佛时间都慢慢静止，西洋钟的秒针滴答滴答走动，清脆声响却如同沉迟凌虐，如一条细线寸寸勾动沉疴旧伤，一点一点更痛，却等不到尽头。
最后我才听到成澄低声说：“子懿，成阿姨没有孩子了，子懿以后能不能当成阿姨的小孩儿呢？”
因为声音很细微，子懿也不知道有没有听明白，只是蒙蒙懂懂的看着成澄，成澄苍白的脸上却浮起一朵微笑，依稀是欣慰的神色，她口气十分郑重深切，却让人觉得有异样的错乱，她宽慰的微笑，却有眼泪慢慢滑落脸颊：“子懿，你从此是成阿姨的唯一了。”
夜幕渐深，华灯初上，这座极北的城市因为刚下过一场雪，雾气浓重，由五十六楼顶楼俯瞰下去，只是一片灰白的模糊，隐约有笔直街道昏黄路灯一闪一闪透出浅薄光晕，车灯流淌成一道细碎星河，却总归像隔着一层原色羊皮灯罩，若隐若现的温柔了万盏街灯，夏楚怀独自一人在酒店露台外吹风，身后惯例跟着两个随扈，他一手扶在窗台栏杆上，余续文在这时由房内推开露台的门，十分委婉的说：“三少，夜深了，休息吧。”
他恍若未闻，甚至未曾回过脸来瞧余续文，余续文叹了口气才又说：“方才打电话去问过，他们已经服侍成小姐已经睡下了，请三少不用担心。”
他俯视底下万千灯火阑珊，仍一言不发。
余续文终于走上前去，同站在夏楚怀身侧，稍稍放低音量，口气恳切：“三少，这事情女人难过是难免的，不过好在刚怀上，成小姐调适一下也就忘了。”
夏楚怀稍稍侧过脸，瞥了余续文一眼，半是漠然半是讥讽，“若能真如你所说这样轻巧，天底下就再没有人为情所困。”
余续文知道主子心里难受，不由得劝，“三少为什么不留下那孩子？”稍稍停顿，“成小姐并不像是不明事理的人，想必不会恃宠而骄。”
夏楚怀“嗯”了一声，淡淡地说：“是啊，成澄秉性甚好。”
余续文跟在三少身边近十年，实在明白三少这人，心底越是难过脸上就越没有表情，三少一直懂得如何隐忍。
“三少何必自苦，若真舍不得，就留下来吧。”余续文踌躇一会，“陆小姐……”尚未说完未竟之语，夏楚怀已伸手命余续文打住，余续文连忙噤声，不敢再说，原本贸然提起陆小姐就是斗胆，尤其又选在三少如此不痛快的时候。三少却并没有生气，只是吩咐随扈递上香菸。余续文想起三少上次吸菸却还是十年之前，彼时陆小姐尚在，时常为此和三少呕气，有次陆小姐气得狠了，趁三少在楼下开会，她一个人把三少留在房内的三四包烟都抽了，三少回来见到陆小姐咳嗽咳得七荤八素，连忙打电话叫医生来看，从此却不再吸菸了。
三少此刻也并没有吸菸，只是把香菸挟在指尖，随扈上前点上火光，那橘红星点一瞬亮起，烟雾缓缓蒸腾而上，三少的脸因此半翳在白烟中，余续文听见三少的声音悠悠响起，彷若隔世：“我答应过陆馨，三年之内，我要这天下都是她的，如今我已富有四海，她却不在了。”
余续文屏住声息不敢打扰，三少眸光湛然，脸色平静：“我负她良多──只有把这天下留给子懿了，夏家继承人只能有一个，因此，成澄的孩子，不能留。”
余续文脸色大变，未尝知道是这个缘由，难怪当年杨主任把侍从室交给他时，只叮咛了一句，杨主任说，我们替三少作事，无论好听难听的话，只要对国家有益，都要对三少如实相告，可是唯有一件事劝不得。他当时未敢继续追问，如今才明白过来了，那件事，就是陆小姐。
他伸手拥她入怀，一寸一寸收紧手臂，像是要揉她进他的骨血里一样，而陆馨只是瑟瑟的在他怀里发著抖，她一句话都没有说，可是在他眼里已是千言万语。夏楚怀将下腭轻轻抵在她柔软的发际，如缕幽香窜进鼻中，那一直是她发梢的香气，很轻很淡，如果可以化香气成图，最多也只是一抹轻烟，风起了就被吹散。
可是他总是记得，从十三岁第一次初见，他就一直记得。
她的眼泪是最美丽的谶语，他没有办法再犹豫。
夏楚怀慢慢的，一字一句：“陆馨，我不会负妳。三年之内，我要这天下都是妳的。”
陆馨依在他怀中，泪光盈盈，声音那么低：“只要你不骗我，我总是爱你的。”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下集（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