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差》不二殿下

8、Chapter 08 横滨旧物 小时候最迷

　　小时候最迷恋的是什么呢？
　　是神社里巨大神木上鸣叫的碧蝉？是夏夜祭时路边的章鱼丸子？还是街角对面那家甜品店近期推出的新品？
　　好像都不是。
　　沼田一直期待的都不是这些，他所期待的是国小每个放课后能等到父亲宽厚的手掌来牵着他一起回家，他所期待的是每天出门前能收到母亲在平常不过的一句“路上小心”，他所期待的是拥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幸福的家……

　　明明是个很容易就能满足的愿望，却成了他的奢求。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潜意识里都在提示自己现在在横滨，沼田在凌晨四点就醒来了，在大阪的叔叔家也向来浅眠，却也从来没有这么早就自发醒来过，如果不是因为裳子小姐的催稿电话，大概连失眠这种事都不会有。
　　因为他总是不敢想太多，不管是以前的还是以后的，全都不去想，闭上眼睛就睡。
　　他害怕失眠，那会让他觉得整个世界安静的只剩下自己还活着。

　　“睡不着吗？”
　　兀的听到菅原出声，沼田着实吓了一大跳，立刻翻了个身朝向菅原那边，却发现菅原仍是背着自己的。
　　“抱歉……吵醒你了。”已经尽量不做出什么动作，没想到还是吵醒了对方。
　　菅原稍稍侧过脸，看着沼田没有说话，那双卸掉眼镜后的墨色狭瞳像是盛载着看透人心了力量，在昏暗的房间里出奇的亮。
　　“过来。”
　　“欸？”沼田有点不明白菅原在说什么。
　　“过来这边。”菅原掀起被褥的一角，“一个人睡不太暖。”
　　“哦……好……”
　　沼田睡进菅原的被窝里，平躺着动也不敢动，心突突的跳得厉害。
　　好在菅原已经把头侧回去了才没有看见沼田有些紧张的神情。
　　“靠过来一些，漏风。”
　　沼田只好稍稍挪过去一些，他有点担心太靠近菅原他会不会听见自己的心跳，总觉得之前身上萦绕的寒气不知不觉就去了大半。
　　中间的空隙有些大，菅原感背上凉飕飕的，他有些不满的皱眉，索性翻过身来贴近沼田，把头埋进沼田的颈窝里。做这个动作的过程中他连眼睛都没有睁开过，就像已经做了无数次那样熟练。
　　“时间还早，再睡会。”
　　菅原说话时呼出的热气喷在沼田的颈侧，痒痒的带着灼烧感，他不自然的缩了缩脖子。
　　“呐~菅原……”本想叫菅原的稍稍移开脑袋，如果继续维持这种姿势自己迟早会热的融化掉，视线触及对方微微抖动的羽睫时突然有些不忍。“菅原？”
　　看起来已经睡着了。

　　大概他也需要温暖，就算是天才也一样。

　　这个人不管走到哪里都带着强大的气场和魅力，好像身边天生就存在一种吸引人的致命磁场，对待什么都有着几近高贵优雅的从容淡定，或许让人感到冷漠的并不单单是他那张过分挺立冷峻的五官，还有来自他本身内在刻意冷待他人的性格。
　　“无法做到轻易相信他人”那句话，其实菅原大半是在说他自己。

　　肌肤相贴的冰凉触感却意外的让人感到灼烫，这与年幼时期缩在外公怀里的感觉好像有些不同。
　　沼田已经记不清有多少个即使是再寒冷的冬季也是由自己独自躺在被窝度过一个又一个手脚冰凉的漫漫长夜了，那是连最宝贝他的外公也一度忽略过的细微末节，却从没想过菅原会觉察到。
　　体性偏寒的他一进入冬季夜晚盖再厚的棉被开再足的暖气还是会睡不暖，常常早间醒来都萌生自己彻夜都是在冰窖里度过的错觉。
　　沼田再次偷偷瞥向菅原熟睡后柔和下来的冷峻五官，突然没有来由的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跟着渐渐瞌合上眼睑。

　　“呐，菅原，谢谢你。”

　　相互取暖的感觉居然美好到让人在也不舍得放开。

　　冷风带着海水的腥湿气味从半开的窗户里扑打进来，七楼的视线可以看见稍远一些像是漂浮浪涛里的岛屿。
　　菅原走到沼田身边顺手关上窗户：“起来了就早点穿衣服下楼吃饭。”
　　沼田并没有回应，只是怔怔的看着窗玻上凝结的水汽出神，半响后才说：“今天的实践课我不去参加了，我已经跟年级长批过假。”
　　“为什么？”
　　“我……这里，是我住到大阪以前生活过的地方，所以……”
　　菅原穿上外套：“我跟你一起去。”
　　“欸？”
　　“你身体不太好吧，作为合宿者，我有义务照顾你的身体健康，我不想惹麻烦。”绕上围巾，菅原接着说：“反正那种低趣味的实践课上不上都无所谓，我去跟年级长请假，你就在这里等我。”
　　直到菅原出门了，沼田还愣在那里像是还没有反应过来。
　　那个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强势，完全不顾别人的意见和想法，沼田略显无奈。

　　不过，为什么自己心里会反而稍稍有些希望是这样呢？

　　那些害怕面对的过去，换成两个人去面对的话，果然底气就比较足吧。

　　途间更换了两次电车，他们才到达的沼田所要去的目的地。
　　沼田摁响门铃后，屋子里传来女人的回应。
　　“惠子阿姨，好久不见。”沼田对着开门的女人施礼。
　　菅原也跟着半弓着身：“你好。”
　　“啊啦~彻君？”女人显然有些惊讶。“进来坐坐吧，我去泡茶。”
　　“不用麻烦您了，我只是顺便回来看看的。”
　　“这样啊，那么彻君在大阪住得还好吗？”女人看起来和半年以前好像没有什么不同。
　　“我很好，叔叔对我很好。”
　　叔叔？沼田一直都不是和家人住么？菅原有些吃惊，这种事他居然到现在才知道。
　　“啊~对了，彻君……既然你回来了，我觉得这件事还是告诉你比较好。”惠子停顿了一会继续说：“那个旧房子……”
　　“啊？房子……吗？”沼田瞬间有些茫然。
　　“对，你外公留下来的那个空房子终于找到买家了，你觉得怎么样呢？彻君。”虽然是旧房子，卖出去还是有点收入的，惠子想。
　　“欸？”
　　“那房子一直替你留着，也不是办法吧？”
　　“是啊……那房子我现在也没什么用。”
　　“啊~那么，我就继续办手续了。”
　　“好的。”
　　“这两周还可以进去，如果你在意的话，转交房子之前去看一眼也好。”
　　“嗯，我也正好想去看看，才来找惠子阿姨您的。”
　　“那我去拿钥匙，彻君。”
　　“啊~好……”

　　岛本町，沿着城川一直向西走，外公的家就在那里。

　　回家了，他真正的家，已经空无一人的家。

　　“岛本町，沿着城川一直向西走……”
　　院门的外柱上贴有“沼田”姓氏的木牌已经有些旧了，就连灰白的墙面上都爬满了枯萎的藤蔓植物，沼田摸了摸外公一笔一划刻上去然后再填墨的木牌，才伸手去开长满了锈斑的铁栅门。
　　用钥匙打开里门后，沼田对着早就空空的房子说了句:“我回来了。”
　　房子很小，里面已经几乎没有什么东西了，大致的格局还保持着沼田记忆里的样子。
　　“呐~菅原，外公说，妈妈在这个院子里的某处种过蔷薇，说是送给她自己将要出生的孩子的礼物。在那里呢？已经不记得了。”沼田扶着门框的边缘，低垂的眼睑恰巧遮掩住了眼底的湿意。
　　菅原看了眼如今长满杂草的院子没有说话。

　　只是很可惜自己连母亲一面也没有见过，母亲在自己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就离开了，他能知道母亲的容貌还都得归功与照片那种定格记忆与画面的东西。
　　“一定非常非常温柔”那是年幼时的沼田对母亲自顾自的所做出的假象定义。
　　沼田身体不好一半原因是袭承了母亲体弱的根基，而另一半是因为早产，这也是加大母亲妊娠风险的主要原因。
　　自己的存在是以母亲失去生命为代价才换来的，沼田一想到是因为这个原因不能满足母亲和自己一起活下去的愿望就无比痛恨自己。
　　“正是因为你母亲深爱着你才愿意为你舍弃她自己的生命，所以小彻……无论病痛怎么难以忍耐，你都要活下去，那是对为你牺牲的母亲所必须做到的约定。”外公这么说过。
　　沼田真的一直这么坚持下来了。
　　病的比较严重的时候，痛得难以忍受的时候，孤单到绝望的时候，也想过就那样死去好了，却又怎样都无法狠心背弃与母亲的约定。
　　所以，他一直这么活了下来，为了答应已故外公的请求，也为了践行母亲无言的约定。

　　榻榻米上铺满了厚重的灰尘，年久无人居住使得纸门推起来有些吃力，菅原也帮忙把格子窗推开透风。
　　这么老旧的房子就是要转交出去，也会拆建吧。
　　可是……这也大概是唯一真正意义上沼田拥有过的家了……

　　“这是你画的吗？”菅原指着厨房水槽旁边的灰白墙壁上的炭笔小人画。
　　“哈~没想到我小时候还蛮淘气的。”沼田眼角流出近似幸福的笑意，那种笑意甚至感染到了他身旁的菅原，只是背身去开窗户的沼田，恰巧错过了他眼底那一抹真实而柔软的心疼。
　　“还真是难看。”嘴巴里虽然说着不中听的话，心里却因为他能拥有一段不算差的年幼记忆感到欣慰。他能够想象得到，小时候的沼田坐在外公的膝盖上露出怎样天真美好的笑容，才能成长如今这样温润而体贴人意的少年。

　　没能舍得擦掉它的人一定深爱着沼田，才能容忍那种带着顽劣性的破坏美感的涂鸦。

　　回程的途中沼田显得有些疲惫，靠着椅背睡得很沉。菅原看着掠过他苍白面颊上的各色流光才发觉时间已经接近晚上了。

　　不知道他梦见了什么，眼角都溢出了透明的泪滴。

　　简单的处理完沼田老宅里的清洁工作后，那个时候沼田也哭过，他躺在回廊的木板上望着院子里的杂草弓着身子哭出了声，脸埋进了臂弯里所以菅原看不见表情，只是也同样感觉到了悲伤。
　　但直到最后，坐在沼田旁边的菅原也没有出声安慰。

　　嘴巴上的安慰，那种治标不治本的东西，根本没有必要存在。
　　沼田他只是恰好需要以哭出声那种方式为发泄长久以来压抑着的情感制造契机。

　　那些他没能参与到的年幼记忆里，沼田到底都承载了些什么？
　　菅原全都想知道。

　　只是接下来发生的一切，让菅原再也无法分心顾及到沼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