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与晴川》张浅浅

1、第 1 章 阳光，斑斑

　　阳光，斑斑点点。
　　树荫，影影绰绰。
　　两个女孩仰卧在草地上，享受着午后的阳光。
　　“明天去逛街吧?”躺在左边，留着俏丽短发的少女，叼着一根青草说道。
　　“逛街啊……”另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拖着长长的尾音，仿佛在考虑。眼睛却瞪向遮挡在他们上方的树冠。
　　“怎么,你有事?”短发女孩侧起身子，眼睛看向身旁的人。原本咂在嘴里的青草开始接受手的蹂躏。
　　“还记得我说过的那个梦吗？”马尾女孩轻眨了下眼睫毛。
　　“恩。”闷闷的回应。
　　“我又梦见了。”沉静的陈述。
　　“你想太多了啦！这世上谁不做梦？”短发女孩看似不甚在意的接了一句。翻过身子，重又躺回草地上。眼睛死死地盯在头上方的树冠上。
　　“可那感觉太过真实，就像是正在发生……”
　　“……”
　　短发女孩这次没搭话，手中断成几截的草叶被蹂躏的更狠。
　　“我觉得有一种力量在催促我去寻找，寻找一样很重要的东西。但是什么呢？”马尾女孩接续说着，但声音明显低了很多，简直像是自言自语。想必脸上一定满是疑惑之色。
　　听得一清二楚的短发女孩皱了眉，说道：“你别总是胡思乱想。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声音听起来隐隐带着几分不耐烦。手中只剩一撮草泥。
　　“是啊！”马尾女孩看着阳光下被风吹的翻转不已的叶子。叶子上的光，点点闪闪的，像是精灵在跳舞。
　　……
　　沉默了一会。马尾女孩突然一挺身，已站起身。
　　“决定了！去逛街！”转身，对着已坐起身的短发女孩露齿一笑，说道。
　　短发女孩微呆的瞪着她。
　　因为她看到，只这一瞬间，所有光的因子仿佛都跑到了她的笑容里，让她看起来光灿无比，耀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短发女孩坐在草地上。
　　上方是巨大的绿色树冠。
　　偶尔吹过的风把树叶弄得沙沙作响。
　　眼前是她灿若金光的笑容。虽然看到这笑容的次数并不少，但每次仍是陷在里面。
　　短发女孩凝视着她脸上的光。
　　她的笑似乎总是会化成一道又一道的光芒，耀得人即使晃盲了眼也不忍移开。
　　那些闪动在她嘴边，眼角，发梢的光点，总是轻易地飞跃阻隔，融进看到它的人的心里，跟着升起一股暖意。
　　好希望时间就这样停止。她望她。
　　黑悠悠的眼睛好似一汪深潭，在这样的时候总是反射出粼粼波光般的晶亮。
　　她的手伸向她。
　　她的目光便不自觉地跟上那只白皙，细致而修长的手，却微露胆怯。
　　呆望了几秒。
　　伸出被叶绿素弄的绿兮兮的手，搭在了上面。
　　那只漂亮的手一使力，她便跟着站了起来。
　　刚刚站稳，正在尽力摆脱她微笑魔力的余力，那边上课的铃声便已传来。不由分说，他们手挽着手向教室的方向跑去。
　　树，风儿，还有阳光全被抛在了身后。

　　教室里。
　　老师在讲台上带着固有声调地滔滔不绝着，这千篇一律，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很难不让人入睡或是走神。
　　夏淡淡扫了一眼讲台上的老师。便把视线凝固在了黑板上的“晴”字上。
　　那是她名字里的字。
　　是有着春的气息的三月吧，她第一次见到她。
　　那时空气里已经有了大地复苏的独特味道。偶尔下起的薄雪像是最后的道别仪式。
　　在校园里的一个偏僻角落里，干枯的树干下，飘散的雪花中，她伫在那里，像是在忧伤，也像是在思念，更像是等待。
　　只是一个背影，给了人无数猜测。
　　她望她的背影，在一瞬间好像找到了什么，心口被撞的很疼。
　　她们隔的远，又互不相识，联系着她们的是她的眼以及她的背影还有仍隐隐发疼的胸口。
　　上课铃声来的突如其来，同学拉扯着，让她来不及看那人的脸。
　　也许还有机会。她安慰自己。没忘记她身上穿着的是和她相同的校服。
　　坐在教室里，门被打开，老师走了进来，她的心思却还系在那背影。
　　“今天，我们班来了位新同学，希望大家以后好好相处。”老师在讲台上说。
　　可她的眼却不由向窗口溜去，那里能远远地看到那棵树。
　　她还在期盼树下的身影。
　　“那你作一下自我介绍吧。”老师让了一下身，一个身影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下。
　　“大家好！我叫晴川。”不待大家细问到底是哪两个字，她便在黑板上好看地写下了“晴川”两个字。
　　“以后请多多关照！”说完，弯下身子鞠了一恭。
　　刚巧，她从窗外抽回的视线搭在了她弯下的背上。就这一眼，她认出了她。
　　那里还粘着一块树皮屑呢。
　　她被安排在了靠门第二排的倒数第二个位置。
　　距离她这靠窗的位子，隔两排，差两个位子。
　　一个前，一个后。
　　可惜的是她在前，而她在后，这让她无福再见那背影。
　　第一节课，比预期的结束的要早。
　　事实上，一整节课她的心思全集中在她的名字和她会如何看她的背影上。
　　她想，她的背影万分不及她的背影的。看了，失望着呢吧。
　　她想，她名字里怎么就这么巧，有个她最爱的“晴”字呢。
　　等她晃过神来，下课的铃声早已响过了。
　　身后，一阵的叽喳声，是那些总是很热情的同学在忙着做自我介绍呢。
　　她踌躇了半天要不要转头去看，要不要也上前做一翻自我介绍。
　　终是按耐不住。却发现那里早已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洒然一笑。
　　坐回位子，转头去看窗外远处的树影。
　　那里至少有她让人忘不了的背影。
　　上课铃声响起。
　　她终是没机会介绍自己。
　　而她似乎也总是和坐在身旁的同学打的火热。至于周围，余温不及。而她处在她周边的周边。
　　下课时总是能听到她清亮的嗓子兴高采烈地描述一些有趣的人和事。
　　而她细心坐在位子上听她的描述。隔着一段距离。
　　偶尔她还能看到她树下的身影。还是那样让人难以猜测的情绪。
　　那时她想，她们是没有机会真正的认识了。
　　以为无望时，往往有着转机。
　　一天中午。
　　她去买些急用的东西，正拎着大包小裹向学校急赶。身旁却突然冒出个人影，同样的大包小裹，同样的匆忙。
　　“请问几点了？”那人影问。脚下速度不变。
　　“差五分一点。”
　　“你们也是一点上课么？”那人影又问。
　　“是啊。”
　　“我还以为你们上课的时间不同呢。”她略微惊奇地说。
　　看来她并没有认出自己来，甚至不知道她们就在同一班，位置就隔着两排零两个座位。
　　她看她，笑了一下，没有回答。因为，突然，她想不到要怎样回答。
　　原本搁在肚子里的话，满山满谷的话，在一瞬间都消失了。
　　差一分一点。
　　她们俩个终是赶在铃响之前到达。
　　“原来我们是同班同学啊！”铃响的前一刻，她充满惊奇地叫，像是发现了新大陆。
　　她看她的脸想苦笑。
　　“是啊。”最后只成了这一句淡淡的回答。
　　铃声打断了晴川继续发言的机会。
　　而她也有了机会细想。
　　她认识的晴川只是树下的那个背影吧。
　　晴川，到底有几个晴川呀？
　　在她以为一切都只是个小插曲，她和晴川都将回到原来的日子。
　　她用她清亮的嗓音继续讲述。
　　她仍细心地坐在位子上倾听没有她的对话。偶尔，远远地望望她树下的背影。
　　可晴川却反了往常的习惯。
　　她来到她这里，先是借笔记，然后是书，再然后这儿就成了她最常来的地方。
　　人们开始说她们是最好的朋友了。
　　她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好朋友，只觉得两人静静地坐在一起，心里便一阵平静，舒坦。
　　她爱看书。
　　晴川却不。
　　常常，晴川都吵着让她看她，和她说会话。
　　“我不比书好看么？表情生动，内容丰富。”她常厚脸皮地说。
　　她呢，却偏不看她，眼睛直盯在书里。有时甚至还赶她。
　　她爱看她，可她总觉着要克制这习惯。所以常故意不看她，甚至赶她。
　　看她赶她，她便露出一脸无辜，从旁操起一本书看，陪在边上。
　　她便趁她看书时，拿眼偷瞧她。
　　晴川像阳光。总是带着蓬勃的朝气，给人温暖。
　　这和她看到的背影如此的不吻合。
　　但她却同样喜爱。
　　两个人相处的时间久了，彼此的性子渐渐放开。
　　她便发现了另一面的晴川，以及另一个自己。
　　晴川爱笑，常常就眯起眼来，笑了个阳光灿烂。可那却不是她真心的笑。她真心笑起来总是像有一道道阳光直直劈进你心里，让你促不及防地回应那笑。那笑太真，太光芒，太没有防备之心，太突兀。
　　她有时缠人的紧，好像世上再没其他人可以和她说会话，再没时间让她好好说会话似的。
　　有时，却又自己躲了不见人。
　　她有时嘻嘻哈哈说些不着边的话，脸上搭上玩笑的表情，让人觉得她像个宝，逗人的紧。
　　有时却又一副认真透顶的表情说一件或几件在别人看来极其荒谬的事情。有时是透着古怪的事，有时是她的梦。
　　她的梦总是那几个。
　　一个是关于尼姑的。她小时便总是梦见自己在一座寺院里练功。隔着院墙，远远的树下，站着一个人影。她说那是她爸爸，能感觉的出来。爸爸很伤心的样子，而她在寺院的小院里，身边站着个老尼姑，练功。后来不知怎么的，她从寺院里跑了出来，来到城市，她爬过铁丝网，看着电车，想找到一个什么人。老尼姑也下了山，找到她要她回去，她死也不肯。后来她又溜了。那个要找的人有没找到不得而知。
　　“我溜的快着呢！”她讲的时候得意的很。好像真有其事似的。
　　另一个和这个有着关联。据说梦里的她已经是个武艺高强的年轻尼姑了。也是下山，游荡江湖，没了老尼姑在身边自在的很。她说梦里的她可以用树枝做剑教训一帮强盗。
　　于是她得出个结论，前辈子她一定是个武功高强的尼姑。
　　“可下山去干什么呢？”一次她问她。
　　她黑幽幽满是亮光的眼黯了一下，像那是一个让人伤心的问题。
　　“不知道。”最后她只瑟瑟地回答了这三个字。
　　在那一瞬间，她好像看到了树下的晴川。
　　春天转眼过去了，夏天夹带晴朗的阳光到来。
　　入夏以后，晴川便总是在叨念着一个梦。入夏后，便每夜入她梦的梦。
　　而她却讨厌她的这个梦。
　　晴川说，在梦里她总能看到一个身影，隔着白茫茫的厚雾，看不清身影。
　　“看着那身影，我就觉得心痛。像被人用刀子在胸口上剜肉般疼痛。”她对她说。她却只觉着自己的胸口如她话中般的疼，带着一股子淡淡的酸味。
　　“我对那人影喊，你是谁？你在哪里？”晴川继续描述。
　　“我能看到他也在极力地喊着什么想要告诉我的话。可所有的声音就像是沉在了雾里。被吞没了。于是我继续努力大喊，用尽身上的力气，还是不行。我喊一声，心就被注入一股莫名的悲伤，喊的越多，悲伤越浓重，最后连声音里都带着一股子绝望。可还是喊，就像有人在催促一般。早上起来的时候往往被自己红肿的眼睛吓一跳。你说有意思吧？”她说着抬眼看她，嘴角挂着笑意，黑幽幽的眼里泛起粼粼波光。可她还是看透了她无法言语的悲伤，莫可名状的悲伤。
　　这是树下的那个晴川。
　　“晴川，那只是个梦。”她企图安慰她。她应该伸出手去，握着她的手说的，那样效果也许会更好。可她没有伸出手，现在她的手不适于安慰。入夏后她的手便常常受伤。
　　她以为自己可以这样按耐着性子安慰下去，一直安慰下去。
　　可她错了。
　　她性格中不为人知，甚至她自己也从未想过的一面正慢慢展现。
　　为了让晴川忘掉那个梦，她搬来大部头的《梦的解析》让她看，间接告诉她那只是脑皮层的一种运动。
　　每一次晴川讲起那梦，她便用一堆话阻挡她。语气也越来越不受控制。她发现原来自己是这样的跋扈。
　　以前是她缠她，现在却调了个个儿，她缠她。
　　不许她想那个梦。
　　可不安，第一次听到那梦时便从心底窜上来的不安，有着越来越浓的趋势。
　　她收回盯在黑板上的视线，向窗外望去。
　　远处，她第一次见到她的那棵树早已葱绿，大大树冠下的空地已成了她们乘凉的专属地了。
　　“我觉得有一种力量在催促我去寻找，寻找一样很重要的东西。但是什么呢？”树下，晴川的话回荡在脑子里。
　　“晴川，我很害怕。”她望着那树影在心底说道。
　　远处，树冠被风轻轻摇动，枝条飘荡了起来。看在她眼里竟像是回应。

　　逛街，一向不是两个人的专长。
　　所谓逛街到最后向来只演变成一种结局：吃。
　　晴川爱吃，于是她便也被带着学的嘴谗了。
　　饭店内的小包厢里。
　　夏与晴川隔着桌子对面坐着。
　　因是夏天，饭店里的冷气全开倒也不觉闷热。
　　桌上小锅里被火喂着的是被炖了有一阵子的酸菜鱼。
　　被切成一块块的鲤鱼片在汤头里翻滚着，勾逗人的食欲。
　　晴川首先忍不住，眼疾手快地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恩。好吃。鱼刺也很少。”晴川称赞道，眼睛已眯成了一条缝隙。
　　看她好象找到美味的小猫一样的表情，夏也举起筷子夹了一块到碗里。
　　她细细品了品，果然不错。
　　这样的做法和配料都不是这城市原有的。怪不得晴川嚷了好久的酸菜鱼。
　　他们都不是大福大贵的人家出生，又都还是学生，偶尔的奢侈便已是对自己的一种犒劳了。
　　“我们一会儿去哪？”隔着白雾般的蒸汽晴川的声音传了过来。
　　商业圈就那么几个，该逛的地方也都逛过了，而时间却还早。
　　夏正踌躇着要去哪里。晴川的脸就不意地突现在她面前。
　　“我们去那个小屋看看好不好？”她问她，脸上的表情有着浓浓，让人不忍拂逆的好奇。
　　她知道她虽然摆出和平时没什么差别的样子，可心里仍摆脱不了那悲伤。就像现在，黑幽幽的眼睛里返着亮晶晶的光彩仍掩不住眼底深处淡淡的忧伤。
　　“好吧。”夏看着她的脸选择了妥协。
　　晴川口中的那个小屋，其实是家新开的小店。
　　从门饰上看，它卖的东西一定都带点希奇古怪的味道。
　　这是晴川一向喜欢的调调。
　　就像她总是执着于梦境。
　　……
　　木制的门面，斜斜地挂着一个破旧的招牌，上面写着“维奇”两个字。大概就是店名。
　　推门而入。
　　扑面的竟是一股发霉的味道。
　　不是新店么，怎么还一股子这样的味道？这念头只是一闪。
　　夏拿眼打量了一下店内。
　　四处是些破破烂烂的物件。屋子正中垂挂着一些小饰物。两侧摆着几个古香古色的架子，上面放了些花瓶，小瓷器一类的东西。正对着门的位置则横放着一张长长的，略矮于一般柜台高度的窄桌。上下两层，全都被绸缎好好的铺垫了。上面一层陈列着一些簪子之类的头饰，看那些簪子的做工用料竟是不错，样式也古朴。下面一层则放着几个精致的黑底红漆盒子，细细地盖了，让人看不清。
　　晴川站在她身边，挑了眉，充满兴致地说了一句让她心烦的话：“还真像小说里描述的那种古怪的店呢！”
　　夏自然知道晴川指的是哪种书，哪种店了。
　　在晴川的世界里书只分为几种：教科书，漫画书以及小说。
　　在那些小说里这一类古怪的小店总带着点神奇，时常给人带段奇缘，有时是关于爱情的有时则是关于恐怖。
　　晴川捧着这类书的时候，脸上必定带着惊奇、好奇、迷惑和向往揉搓成的奇特的表情，说上一句：那是与我相近的世界。
　　与我相近的世界……
　　夏忙抬眼去看那店主人。
　　白白胖胖，有点矮，眼睛总是眯成一条线，角度看起来竟和招财猫脸上的弧线相同。是个富态带着和气生财气的中年人。
　　是个普通生意人。夏心下稍稍安了些，刚刚突然冒上来的不安随即消散不见。
　　那边，晴川正仔细研究着那些饰物。
　　她向她走去。
　　头却轻碰到悬在空中的某个物件。
　　一串清脆悦耳的铃声。
　　夏引颈向上看，是一串风铃。
　　“很漂亮啊！”不知何时已来到身边的晴川说道。
　　是很漂亮。最重要的是它的造型。垂散在四周的竟是一片片树叶形状的亮钢片。每一片上还有着清晰的叶脉，在阳光下，随风飘荡闪烁的样子一定很美。
　　“老板，我要买这个！”身边的晴川突然喊道。
　　“我们店里的货物都是只此一件的。”老板笑眯眯地说。
　　可能他看出了夏的喜爱。
　　“是么？那我就要定了。”晴川道。
　　捧着被包装整齐的风铃，晴川蹦跳着前进。
　　“夏，我要把它挂在卧室里，这样每天早上打开窗子便能听见它的声音了。”跑在前面的她，折回她身边美孜孜地说道。
　　“好啊。”她望着她闪烁着兴奋的眼回道。
　　之后的每天，晴川不再谈起她的梦而是就着这风铃说个不停。就像这风铃里包含着无数个故事。
　　然后她开始以为，让人不安的一切终于过去了。
　　直到一天，晴川没来上学。
　　她发现了放在书桌里的晴川最爱的风铃。
　　还有一封信。
　　结束了么？她问，望向窗外。
　　远处树影摇曳。
　　树下的背影，树影下的笑容要成为过去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