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临夏》沉璧

1、转机

　　夜凉如水。
　　已过子时。月亮隐没在浓云之中，夜色黑得让人窒息。
　　这片竹园，在皇宫中是块禁地，青翠茂密的竹林中，隐约可见一座二层小楼。那向南的一间是卧房。此时，面向走廊的格门还未关起，只放下两层竹帘。屋内一盏烛火，将一个清晰的人影投在帘上。
　　一阵寒风掠过，烛光带着那投影也颤动了一下，竹林泛起一阵竹波，哗啦哗啦的诡异声响让人不寒而栗。
　　“梁。”人影发出轻柔的声音，那声音之清朗有如雪山上流下的清泉沁人心脾。“不要伤他们，废了武功丢出园子去。”
　　“是。”原来屋内还有一个男人。此人得令之后，迅速隐没在竹林之中，却未发出一丝声响，可见武功了得。
　　不出半柱香的功夫，那被唤做“梁”的男子便回来了。
　　越梁没有进屋，立在帘外。“夜深了，你睡吧。”
　　“你回房，还是睡这儿？”帘内的女子没有动。
　　“我回房。”
　　“好。”话音刚落，屋内的烛火便灭了。在一阵衣物窸窣后，静寂了。
　　越梁在走廊上立了一会儿，吩咐值夜的侍女点起暖炉，关好格门后这才回房。
　　越梁的房间在小楼的东厢。屋内陈设极其简单。此时的他躺在床上，身体疲累却毫无睡意。这是他伴在公主身边的第八个年头，公主被软禁的第四年。他越来越猜不透他用性命去保护的这个人的心思。四年了，她不报仇，不反抗，不逃走，只是安于这一隅，终日研读诗书，勤于练功。除了那些隔几日便来打探的刺客外，这一片竹林是真正与世隔绝了。可是以后呢？越梁想不出，也不敢想。他们会不会就这样被软禁至死？其实这样也好，至少他可以一直陪着她。但如果那些奸人还不肯就此放过她呢？暗杀，下毒，酷刑，甚至把她当礼物一样送给外邦联姻！这哪一样都是越梁不能接受的！他爱她！她知道。他觉得他带她逃走，两人隐于山林这是最好的选择。可他不敢提。聪明如她怎么可能没想到这一层呢？既然她选择留下，那固然有她的道理，虽然他不懂。但他会陪她，遵守他十四岁那年许给十一岁的她的诺言：“我会用性命保护你一生一世。”
　　那南卧室的人儿又何尝睡的着。她等了四年，现在机会终于来了！这四年来，她表面上与世无争，可是那仇恨的种子早已在心里生了根，发了芽。她不恨自己皇位被夺，她恨的是姑母联合外戚，扰乱朝纲，软禁父皇，将自己的儿子推上宝座。表哥昏庸无能，导致国家内忧外患，害了黎民百姓；她不恨父皇软禁自己，她恨的是父皇喜新厌旧，听信谗言，诛杀母后全家，现在落得如此下场；她也恨自己，自己苟且偷生，既不能报仇又不能释怀，眼睁睁任青春逝去，所做的只能是等待！等待……还有越梁……越梁！她的手在丝被下猛得一抖，握紧了拳头。这个男人，这个从年少时就守在她身边的男人……她怎会不知道他爱她？尽管两人谁都没有挑明。在她母后被满门抄斩，她初被软禁之时，是他在这屋内夜夜枕剑而眠，替她抵挡刺客。这份情义，她如何能还？之前，她是公主，他是侍卫，一主一仆的身份鸿沟不可逾越。如今，她的封号早已被撤消，身上却又背上了千仇万恨……只能盼！盼着早日报仇雪恨，到时就将身心都托付于他，隐姓埋名，落得逍遥……

　　翌日。越梁照例于卯时来向临夏请安，在他眼里，她依旧是公主。对她，他依旧一切遵于礼法。
　　以往此时，她应该在练剑，可是今日，实在有些不同……
　　“临，你这是？”越梁不解地看着她，今日她居然略施薄粉，正在镜前挑选首饰。
　　镜中人对他嫣然一笑，“你来了。帮我挑件头饰吧。”
　　越梁走到她身后，出神地打量着镜中的她。她很久没有如此打扮了。平日里看她不施脂粉的容颜已是清雅脱俗，如今经她巧手略微妆点，实在是美若天仙！
　　“怎么了？不美吗？”临夏故意问他。
　　“不是！好美！只是……”
　　“梁！”临夏打断他，“今日天气如何？”
　　“秋高气爽，万里无云。”
　　“所以我不该高兴吗？”临夏对着镜中的越梁笑着。
　　越梁的心里涌起一阵暖意，有多久没有看她这样笑了？这些年来，这令他魂牵梦萦的笑容绽放的次数屈指可数。今日她如此开怀，他又何必扫她的兴？
　　只见越梁一个箭步冲进竹林，惊起一群鸟儿振翅高飞。临夏也被他的举动吓着了。
　　越梁的轻功实在了得，临夏还没回神，他已再度在她身后站定。手中多了一朵白色芙蓉花。
　　“你带这个更美。”他细心的将花插入她的发间，嘴角漾着一丝微笑，宠溺地盯着她。临夏的脸微微红了。两人的眼波就这么在镜中交缠着。
　　“公主。皇上召你去南华宫一叙。”一个侍女慌慌张张地通报。
　　临夏连忙回神，“知道了，下去吧。”
　　越梁皱眉：事有蹊跷。四年以来，除了派刺客，那些人几时想过召见公主？今日怎么……
　　临夏却不慌不忙，像是早知此事的模样，起身转向他。“走吧。无论福祸，都是我们的——转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