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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鸭肉 她抬起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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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方才说,你叫什么来着?”
莫云霄懒散地倚靠在崖顶的一张竹椅上,幽幽地望着飘过头顶的几缕烟雾,温吞道。
从今年开春起,他已经陆续脱落了好几颗臼齿,说起话来越发口齿不清了。
“回禀师叔祖,弟子卓隐南。”
拱手回话的是一年轻男子,着一色靛蓝宽袍,器宇轩昂,细看下颇有几分莫云霄年轻时的风姿。
莫云霄捋了捋凌乱的胡须,话锋一转,喃喃道:“你可知道忘川崖?”
卓隐南想了想低头恭谨道:“弟子愚钝,未曾听闻此地。”
他是苍浪派第一百一十四代弟子。年纪轻轻却已算得上后起之秀。
今日他是专程来向莫云霄辞行的。说实话,他期待这一天已经很久了。
苍浪派弟子唯有在出师后才能借下山拜辞的机会,一睹师叔祖的尊容。
也不知从何时开始,莫云霄在卓隐南乃至整沧浪派众多弟子心中早已成为一个传说。
他是神秘而高深的存在。就像六界山难得一见的佛光奇景,笼罩着谜一般的底色。
弟子们提起这位师叔祖,总是习惯用传说二字开头。仿佛关于他的每一个细节都是一段传奇。
而卓隐南听到的关于这位师叔祖的全部,其实反反复复只有一个意思。
莫云霄是苍浪派近二十年来,武林近百年来数一数二的人物。
虽然那是在二十多年以前。
莫云霄对卓隐南的回答不置可否。
他佝偻着身子,咳嗽了几声,摆了摆手,轻轻阖上了苍老的眼。
布满皱纹的眼角划过一丝似有似无的黯然。
拜别莫云霄后,卓隐南悻悻的朝山下走去。
他想不到自己与这位传奇师叔祖的对话竟然不到三句,而且草草结束在一个没头没脑的问题上。
于是他记住那个略带伤感的名字,忘川崖。
除了历练,卓隐南此次下山还有一个额外的任务。
带一份贺礼给丐帮的吴兴,恭贺他晋升为九袋执法长老。
这是师父临走前交代的。
时间是下月十五,地点是在兴业。
兴业是卓隐南的老家。
师父的意思自然是让他先回家一趟,以解思亲之情。
卓隐南拜在师父李远海座下时还不满六岁。
他至今仍记得当年被父亲送上六界山的这一段。
起先还觉得新鲜有趣,临到父亲将要离去时,一双执拗的小手却狠狠揪住父亲的长衫,任谁劝都不听,也不哭,只是倔强的抬起他青葱的小脑袋,巴巴地望着什么也不说的父亲。
一晃就是十四年。
想起师父鬓角那几根泛白的银丝,他有一丝伤感,不知父亲的两鬓是否也已斑白成霜。
至从见过莫云霄后,他突然对任何衰老的迹象都异常敏感。
或许是真正体会到所谓的美人迟暮,英雄气短。
他发觉自己从心底不喜欢这两个形容,太过无情和凉薄。
从六界山所在的五昌到近海的兴业,得先走陆路到潭溪再转水路,前前后后有半个月的行程。
卓隐南估摸着日子还早,下山后他并没有买马,而是在市集上找到一个运送干货的商队。
他并非在意钱财的人,只是一门心思的认为真正的历练不仅在于江湖也在市井之间。
而攒下的钱,回头可以给师父和师兄弟们捎带点稀奇的玩意儿。
他年纪虽小,却少有同年龄人的少年意气,反而是温良谦和,心里习惯替别人着想。
卓隐南盘腿坐在商队的一辆牛车上,一脸惬意地享受着初夏暖暖的阳光。
商队领头的是一个壮汉,卓隐南跟他交涉了几句。说了自己的意思。
对方见他气度不凡,又谦逊有礼,便答应顺路载他一程。
一路向东,三日后,卓隐南来到暮云城。
他酬谢了领头,与商队就此别过。他们要转道了,与卓隐南正好相反。
虽是初夏,晌午的日头已有些辣毒。
卓隐南擦了擦额角的细汗,理了理衣衫,握着手中的青龙剑,朝暮云城城门走去。
先找一家客栈,他是这么想的,却在城门脚下,停住了脚步。
城门脚下是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有老有少。
只见他们正齐刷刷地挤在一片树荫底下,小心翼翼地准备瓜分地上的一碗肉羹。
碗很小,嘴很多。
卓隐南虽是第一次独自下山,但也曾跟师父走过一些地方。
每逢遇到持强凌弱或鳏寡无依者,师父总会或拔刀或解囊相助。
卓隐南见眼前情形,匆匆一瞥,快步跨进了城门,消失在人流里。
树荫底下的乞丐们终于做了决定,一人一口,轮流着喝。
接着的问题是,谁先,谁后。乞丐们七嘴八舌吵闹一番后决定抽签。
“大伙如果不嫌弃,今日就吃这个吧。”一个男子的声音突然在他们头顶响起。
声音很年轻,脆蹦蹦的,像糖炒栗子,带着丝丝甜味。
似乎,还有一股馋嘴的烤鸭味。
咦,烤鸭味?
卓隐南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一脸善意地看向众人,手里比方才多了十几只荷叶包裹的烤鸭。
阳光照着他额角渗出的汗滴,闪出好看的光芒。
他是按人头买的。正好一人一只。
乞丐们有点受宠若惊。彼此互望了一眼,才急急地抢过卓隐南手中的美食。
一边胡乱的啃着肉,一边感激地看着他。
除了一个人。
这里的乞丐都喜欢叫她阿蛮。
人如其名,一股蛮劲,撒起泼来,六亲不认。
今日的肉羹便是她搞来的。
阿蛮一直蹲在树根边,冷眼盯着卓隐南,和他带来的一只只香喷喷的烤鸭。
卓隐南也很快地,发现了她。
在众人低头啃食的画面中,她实在是异常突兀。只有她昂着脖子,一脸不屑。
虽然一脸不屑的表情被满脸的污泥掩盖着,卓隐南没看出来。
他走向前去,蹲下身子,朝她友善地一笑,将最后一只烤鸭递给她。
阿蛮并不领情。
她头一撇,气鼓鼓地端起脚下被大家遗弃的肉羹,一口喝了个底。
又抬起头,冲着卓隐南俊秀的脸蛋,打了一个恶狠狠的,饱嗝。
卓隐南并未在意。
阿蛮有些失望,她没有看见想象中的皱眉或是鄙夷,一丁点也没有。
她心中还有一丝说不出的滋味一闪而过。
不苦,倒是很像记忆中糖炒栗子的味道。
阿蛮立即对眼前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男人产生了好奇。
她偏着鸟窝般的脑袋,默默地盯着卓隐南,这是她少有的安静。
卓隐南此时正半蹲着身子,低着头,将包裹着荷叶的烤鸭放在地上,打开上面的细绳,撕开附在鸭肉上的油纸,从怀起拿出贴身的小刀,仔细地将鸭肉一片又一片地割下来,轻轻地放在一旁备好的干净荷叶上。
他的手法并不娴熟,表情却很专注。
鸭肉被切割得大小不一,肥瘦不均,形状各异。
但一片挨着一片,摆放得却很齐整。
卓隐南看着自己的杰作,嘴角一记腼腆的浅笑。
阿蛮见他在笑,顺势弯下腰,凑上脸去,问道:“你笑什么?”
两张脸的距离很近很近。近到已经能感觉到对方鼻尖的热气。
卓隐南并未躲闪,也没有推开眼前这张脏兮兮的脸。
只略微往后仰了仰身子,调整一下过近的视线。
遂望着阿蛮,一脸自责道:“在下刀工太差,这鸭肉你还吃麽?”
阿蛮黑乎乎的小脸上裂出一口洁白的牙,促狭道:“快给我,正饿着呢。磨磨唧唧地搞这么多名堂。你们这些人就喜欢瞎讲究。”
说完一把抢过卓隐南手中盛满鸭肉的荷叶。
却不急着吃,端起来左左右右的看了好一会儿,才将手在衣服内衬上蹭了蹭,挑了最上面的一块。
卓隐南见阿蛮一脸满足的表情后,这才收回视线,一面擦着小刀一面笑道:“女孩子不比男子。原就该讲究些的。”
阿蛮听罢,连嘴里的鸭肉也不顾了,怔怔的看着卓隐南。
有人,在关心她。
除了母亲之外,还有人,关心她?
阿蛮心头一热,眼中一酸,突然忍不住想哭。
卓隐南并未察觉阿蛮的异常。
他将小刀重新放回怀里,冲阿蛮一笑,起身跟大家告辞。
在乞丐们频频地谢意中,卓隐南朝暮云城走去。
风掀起他的衣袂,和发髻的飘带。
阿蛮坐在地上,对着渐渐远去的身影,低下头,呆呆地望着手里一排排齐整的鸭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