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人生呐,那就是一碗牛肉面 小任那时好 ...
-
“人生呐,那就是一碗牛肉面!”白衣少年喝下最后一口牛肉面汤,正襟危坐,挺胸叉腰,仰首向天,不,是向着屋顶,长长感慨了一句。
旁边正在喝面汤的那位老人家立刻给噎了一下,连连咳嗽不止。
“木奶奶,早让你别一口喝那么快了,你看看……”
“你这砍脑壳的……我老太婆一句话你都能反复嚼个五年。“那须发花白的老奶奶假怒道。
那少年只是嬉笑着,然后不知道从哪儿掏出一个油纸包瓜子,散开了放在油腻腻的乌木桌子上,拈起就啃,啃了一两颗后皱着眉冲着厨房方向朗声喊道:“喂,熊婆子,早给你说了这桌子要么换新的要么就给上张干净的桌布不是?你看现在这脏的!”
话音还没落,厨房里就有人吼了一嗓子:“狗屁,爱待不待!”那声音真如熊咆龙吟,少年翻起眼来看看头顶,似有灰尘被震落,吐了吐舌头,继续嗑瓜子。
少年从身旁的草帘间看了出去,褪了色的黄布招牌上,“熊婆牛肉面”五个大字在风中抖了几下,仔细看去,那书法却是好极,那少年一手抓了一小撮瓜子,一手拉开草帘,把半个身子探了出去,饶有兴味地看着街上景象。
那个被叫做木奶奶的没有随他过去,只是坐在桌子边嗑瓜子,目光时不时飘到少年身上。
虽是早晨,但已经不算早,毕竟日已冒了头,晨光就这样柔柔洒在每个人身上,一切都是那么干净美好,早市已经散去,农夫农妇们已经挑着扛着慢慢离开了,带着些许不讨人嫌的喧闹,忙碌碌的小商贩们已经在街两边搭起了摊子,只是东西还没有摆上,一些人正是满载而来,充实而满意地离开,一些人却刚开始一天的营生。
光洒在少年身上,年轻的脸在晨光下,似是连脸上细细的绒毛都能看得清,白色的长衣松松搭在他身上,布料质地软而垂顺,少年身材修长,皱褶绘出了他的削肩瘦腰,格外的标致。忽的他坐直了身子,伸长了脖子,悠然两手交叠着,趴在半人高的木栏上。
从少年的视线望去,对街是一个卖鸡蛋的农家女孩,身上穿着蓝染的土布袄子,脚边放着一个卖空了的竹篮子,十五六岁,情窦初开的年纪,结实圆润的手臂,莲藕似的白,弯着腰,正就着青渠的水洗脸洗手,那手和脸经那水湿润过,更鲜嫩得像熟透了的水蜜桃。
少年清亮的眼滴溜溜地望着那女孩,没遮没拦,大胆直率。
女孩子回过头来,一下子对上了对街面馆那个俊俏的少年有些儿贼溜溜却又万分多情的桃花眼,先是失了神,接着便羞红了脸,低下了头。
女孩子双手紧紧地抓着衣角,头越压越低,脸也红得越发像熟透了的山李子,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回头也不是,不回头也不是,而那少年的眼神却依旧温柔而又热烈地在她身上游走着。女孩子的表情却也起了一点儿微妙的变化,嘴角上漾起了一丝儿笑,那笑里含着一点女孩儿可爱的小心思。
能被这样俊俏多情的明安少爷儿这样直直地看着,足以让任何一个像她这样年纪的女孩儿心头生出一点儿幸福和骄傲了。
“二丫头!”不远处一个农人朝女孩子叫喊起来。
女孩子才回过神来,抬起眼来偷偷与少年对望了一眼,既而轻快地朝声音的方向奔去。
少年看她跑出了好几步,再看看河边,忽然朝她喊了起来:“哎!篮子,篮子!”那道地的京腔儿既滑又润,脆脆亮亮地飘出了很远。
女孩儿吓了一跳,又惊又窘,红着脸又跑了回来,弯腰拾起篮子,看向少年的方向,微微向少年笑了一下,用带了乡音的京腔道了声:“谢谢”微张的唇间便露出一排小白牙。
少年也冲着她灿烂地笑了笑,算是回应。
只是这一笑,竟让女孩子再也挪不动脚步了,只呆呆地愣在了原地。
“二丫头!”那前面的农人喊不动女儿,便只好自己走了来拉她,那女孩子才回过神来。
少年则一直目送着女孩子的身影,眼睛一眨也不眨。
“小少爷,人都走了,还看?”木奶奶打趣道。
“你说,她要回过头来,见没人再看她,那得多伤心啊!”少年这样说着,目送女孩消失在长街尽头,才回过身来,从凳子上跳下来,坐到木奶奶对面,嘻嘻笑着。
他这样笑着,一排参差不齐的牙便露了出来,他的牙和别人的不大一样,很有些儿棱角,像野兽的牙,而正是因为这不规矩的白牙,却让人觉得他笑起来特别地可爱。
“得了,笑起来跟条狼似的,都不知道你打小是怎么给喂大的,一口的烂牙,比我老婆子还不如呢!”说着木奶奶特地张开口来,炫耀了一下那满口整齐漂亮的白牙。她今已是古稀之年,腿脚牙齿却丝毫不逊色于年轻人,尤其是那一口好牙。
“我的牙才不烂呢,就是……尖了点。”辩到后面,竟没了声,少年就怕木婆婆拿他的牙说事儿,那就是他的痛处。
而木奶奶却是歪着头,看向他那两片好看的紧抿着的薄唇,似乎要直看到里面,然后若有所思地道:“哎呀,怎么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都没有发现这口难看的牙呢?”
第一次和小任见面,那是六年前。
那时的小任,还像个孩子,身段没有长开,容貌清冷秀气,眼神里还没有现在这名满京城的风流和多情,还不懂得怎样用一个微笑就让女孩子为他失神,还不会说地道得不能再地道的京腔儿,当然更没遇上那艳名远扬的千金买醉白秋娘。
那年明安的春天真是不得安宁,淅沥沥的小雨一场接着一场,把整个明安城笼罩在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愁意中,日渐被愁煎熬的她看到了这同样被愁煎熬着的小任。
那青渠因连日的雨,已经失去了往常的清澈,少年就在这雨中,静静坐在那渠边的垂柳下,任凭雨打风吹。
小任那时好瘦,瘦得脱了人形,只一副骨架在那儿撑着,墨绿色的衣服,不知道是青得发黑,还是黑得发青,贴着身子,更显寥落。
“我倒是把当时木奶奶你是什么样子记得一清二楚呢!远远我看见有一个小姑娘紫色夹袄,蓝色的衣裙,撑着把油纸伞,慢慢走过来了,走近了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来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哎,我这一辈子可是头一次看错人呐……不过这也不能怪我,奶奶,你怎么走起路来姿势也好,感觉也好,都不像个老人家,直接就是十七八岁的小姑娘呢?”
木奶奶不答,看着他,这眉眼还是六年前的眉眼,然而这样豁达放旷的个性,为何在六年前,却一直带着那股挥之不去,化之不开的悲愁。
她撑着伞,蹲下身看着那时的小任,小任眼中竟染上了一丝死气。
如果置之不理,这个人一定会死,不是愁死,就是冷死和饿死,人最悲莫过于失心。想到这里,她就觉得这个少年的愁比她的更重,自己无端一身便轻了好多,心里想着能为这少年做点什么就好了,哪怕是让这少年吃下一碗牛肉面。
“我都不记得木奶奶你是怎么把我带到路边那家面摊去的了,就记得你点了碗牛肉面,放在我面前,说‘吃碗面吧’。我捧着面碗,觉得那热的感觉又回到我身体里了。”
她记得当时小任木然接过她那碗热腾腾的牛肉面,却只是看着,并不想要吃它。
“‘孩子,愁什么呢?人生呐,它就是一碗牛肉面。那面初始都是硬的,活着活着下了锅,水深火热便软化柔韧了,变得能屈能伸,然后加点油盐酱醋加点酒加点辣子,便有了酸甜苦辣,那才是真正有滋有味,把面吃了,还有汤,那汤就是奶奶这个年纪回忆过往的滋味儿。所以说呐,孩子,干啥和碗面过不去呀?’你就是这样说的,我现在还记得呢。”小任托着腮巴笑道。
木奶奶静静地看着小任,想起那时的小任是如何抬起眼来,那两行清泪又是如何就忽然淌了下来,心放开了后,原本该有的情感便再也抑制不住,那碗面,和着泪咽下去,定是滚烫而又略带苦涩的。
小任被她看得不自然起来,他被多少的女孩子痴痴看过,都不曾脸红,然而在木奶奶的视线下,竟觉得很不好意思,便自顾自说道:“我记得当时奶奶你一直叫我‘木木’叫了很长时间呢,弄得以后别人看到你都叫你木奶奶,还真把我当成你孙子了。”
“那是因为当时你总是一问三不答,跟木头似的。可是看现在,狡猾到了怎样的地步啊……”
“木奶奶你才是天下最狡猾的老狐狸,认识你六年我都不知道你到底姓什么名什么住在哪里,每次想跟踪你,你都会平空消失,跟个老妖怪一样。”小任不服气地驳道。
“那还用说吗,我就是明安城最放荡不羁的任木木的老奶奶呀!”
“本少爷不叫任木木!本少爷叫任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