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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 地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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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堃说的不错。几个人回头仔细看了看地面上的积雪,远远近近,厚薄已经有所不同,连植被的分布都呈现了明显的条带形状。
??沈敏早知洪堃是个中行家,闻言便走到他身边,关切地道:“姐夫,可有什么线索?”
??“此处地脉已经开始混乱,”洪堃道,“若是地宫,则入口必然在地脉中断之处,而这入口,也就是当时的出口封死之处。”
??沈敏回头看着前方,是一面高耸陡峭的山壁,奇道:“这里没有任何入口的迹象,如何寻找?”
??洪堃叹道:“依我看,这山壁有些蹊跷。如此平地突兀而起,下面的地脉必然中断。”
??“地脉中断之处,地热必然运行不断,如何能建造地宫?”沈敏道。
??“敏儿你仔细看,地面的岩脉与此山不同。”洪堃指着那山壁道:“山壁岩理坚实致密,地面结构较之略为松软。这也说明地脉的中断不是岩脉断裂造成,而是地脉成于山脉之后。此地建造地宫,地下四面都是坚硬无比的花岗岩石,地下水脉难以侵蚀。而中央地脉为砂砾之质,松软易于挖掘。”他又指了指四周的低矮灌木道:“在终南山找了多日,唯独此处地界有此奇异景象,地分阴阳,阳处灌木丛生,阴处却积雪绵延。”
??“那依姐夫你所见,入口当在何处?”沈敏问道。
??洪堃沉声不语,将那四周地形看了一遭,方道:“实在看不出有什么规律。”
??佟玉见状提醒道:“咱们不妨到那山壁顶端一看,或可知其大概。”
??“好主意。”季天佑提起洪堃道:“老兄,咱们上去走一趟!”话音未落,二人已经离地飞起,踩山壁而上。
??沈敏和佟玉见状也双双运功飞起,直上山顶。
??此时的洪堃喘息方定,便呆若木鸡,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山顶却是另外一副景象。方才壁立如削的山壁,转眼就成了风雪浩荡的平原。一阵阵冷风尖啸而过,扬起皑皑如沙粒的雪,打到人脸上痛麻。方圆数里,生迹全无。四人回头,向刚才的来处鸟瞰,心下均是大吃一惊。
??那原本混乱的地脉,却分明是在按照一定的规律巡行,阴阳相杂,却又首尾相接,在被周遭山壁环抱的山谷中,如两条鱼儿相逐而戏,形成了一个漩涡的形状。
??“太极峪,正是此处!”沈敏不禁秀眉飞扬,拍了拍洪堃的肩膀,笑道,“姐夫果真好眼力!”
??佟玉也道:“先别急着高兴,且找找密钥的安放位置。”
??沈敏凝神思索片刻,道:“若我猜得不错,两枚密钥的安放之位,当在这阴阳两鱼的眼中。”
??季天佑笑道:“那不妨下去找找看。”
??阴阳两鱼的眼睛其实并不难找。
??一处是灌木从生,地面干燥,并无半点积雪影子。
??一处是积雪覆盖,寒气逼人,连一根草叶也没有。
??可是这两块方寸之地,也没有什么机关的迹象,只是突兀地存在于荒野之中,对这四人散发出讽刺的意味,像极了嘲笑的眼神。
??季天佑第一个沉不住气了,道:“这太极峪恐怕是终南太乙宫那些臭道士的作为罢?我看我们就不要在这里白费力气了,兴许宝藏根本就没有。”
??“一定有的。”沈敏有些不甘心地道:“姐夫,我们挖!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找到它。”
??“就知道你有此打算。”洪堃嘻嘻一笑,从背后的布袋中拔出两柄精致的铜铲,丢了一把给季天佑道:“挖洞寻宝,你姐夫我可是老行家。你们俩先歇着,我们来挖。”
??季天佑却从怀里摸出一个鸡子大小圆溜溜的黑东西,放在手心一掂,笑道:“这么小的铲,要铲到什么时候?这可是江南霹雳堂的霹雳子,威力无敌,只要诺大的一颗,将地面炸开不就行了?”
??“如果你不想把地宫一起炸烂,就把那玩意儿收起来罢!”沈敏上前接了铜铲,道:“姐夫说的对,这寻宝的事儿,他是比你在行。”说着径自上前挖了起来。
??洪堃见状,笑道:“敏儿真是个性急的人,整天风风火火,想起要做什么,就一刻也不能等的。”说着也举起铲子,仔细发掘起来。二人先将那陈年积雪除去,再向下深挖,一尺,两尺,终于在接近三尺之处,有金石相触之感。洪堃心下洞明,赶紧将附近的土清除干净,从袖中出了一把软毫毛刷,将那石头表面的浮土刷去。那石头埋在地下多年,已经看不清最初的纹理。大小约有一尺见方,上有一处凹陷,若鱼状,中央鱼眼处微微突起。再看沈敏,见状也是欣喜异常,忙道:“姐夫!找到了!”
??她从颈上摘下两枚石鱼,样式古朴,和这石碑显然是一样的质地,不同的是中央鱼眼处微微凹陷。“这……果真是入口的钥匙。咱们去把那边也打开。”
??季天佑在旁看了半天,已经晓得大概,上前接了沈敏手中的铜铲,笑道:“这个也简单嘛!你和玉儿一边歇息,让我们来罢。”
??果然,另外一边灌木丛的地下,也有一个形状相同的石碑。
??沈敏将两枚石鱼放在手心略一掂量,道:“确实是一凉一热。凉的放这边,热的放那边,才能打开地宫之门。”
??“要是放反了呢?”季天佑问道。
??“地宫之门,只有密钥放对了位置才能打开。如果反放,则打开的地宫之门会关闭。”沈敏道,说着将一枚密钥递给他,自己去放另外一边。
??季天佑端详了石鱼半天,就将它试探地放下去。石鱼将要贴近石碑之际,便觉得手下沉重,有一股力量将那鱼吸引过去,喀的一声,机关契合了。
??沈敏在另一端同时迅速地放下了另外一枚石鱼,亦闻得喀嚓一声。
??四个人疑惑地相视,忽而地面起了不小的震动!
??整个地面都在急速剧烈地上下震动着,沈敏佟玉季天佑心下紧张,表面却不动声色,只是握紧了各自手中之器。唯独洪堃早已唬的面色惨白,只是这个时候没人注意到他。山峪里的寒风开始打旋,将那一地的雪高扬而起,如一面白色的幕墙,将这空地团团环抱住,风势越来越急,地面的中央已经开始塌陷。积雪一点点流了下去,那中央的黑洞也越来越大,终于风过雪止,那洞口已经数尺,足可容数人进入了。
??洪堃反应过来,赶紧摸到洞边,向下一看,黑乎乎的一片,惊道:“妈呀,真是深不见底!”
??佟玉从旁投了块小石,细听回音,道:“洪堃你听清楚了?下面是实实在在的地面,只是没有光线而已,没有那么深。”
??“那没关系,咱们有火折子。”沈敏喊了声:“下去罢。”说着便领头跳了进去。
??佟玉也不犹豫,接着便跟了跳下去。
??季天佑见状也带着洪堃往下跳,一边道:“你们还真敢跳!也不先试试有没有毒气暗器之类?”
??沈敏在里面应了句:“有!当然是有。但是这里是宝库,不是殉坑。师祖奶奶既然密授了开启的方法,估计不会将我们害死在这里。只要你照着我说的去做,就不会有问题。”
??火折子一亮,黑暗的地宫内便渐渐明亮起来。
??地面原来是沙土,四周的地面却渐渐低了下去,盘旋而下,如一个巨大的蜗牛。沈敏拿了火折子道:“跟我来。”带领众人绕着那螺旋形的地道向下走去。众人边走边看那螺旋地道的中心,原是由一根丈余粗的石柱支撑,上面密密刻满了诡异的文字和纹饰。越往下走,那文饰便渐渐繁复起来。
??洪堃仔细辨认,道:“这石头柱子可大有学问。上头刻的是上古文字,越往上的,年代越久远。一路看下来,便如同看了一部史书一般。”
??季天佑不懂什么上古文字,道:“那这柱子上说的什么?”
??洪堃道:“半文半图,看不真切。只晓得大约是说的和音乐相关的事。前面的是岩画,后来渐渐才有甲骨文。”
??“还有一部分曲谱。”沈敏道。“此处文字是夏商宫廷礼乐《大护》、《晨露》、《九招》、《六列》的谱子。”
??佟玉在前面道:“这边也有图示,舞者左手执龠,右手秉翟,看上去当是宫廷乐舞《万舞》的舞蹈编排之法。”
??季天佑笑道:“你二人同为世家中人,自然是懂的。”
??沈敏笑道:“虽然懂些,但是商乐的曲谱失传严重,难得此处刻得这样完整。”
??再往下走,期间又经过了多少朝代,沈佟二人一路解说,那文字也渐渐简单熟悉起来,到了几百年前处,便是季天佑也看得懂了。
??突然听得前方的佟玉奇道:“……没了?”
??其他人赶紧放眼望去,只见前方的文饰戛然而止,往后便是光秃秃的石面,登时觉得好不协调。
??“为什么会突然没了?”沈敏走过去,只见那文饰的最末端没有文字,却有一幅图。那图,刻的是一处优美宽广的庭院。亭台楼榭,竹露风荷。院中有一高矗的楼阁,远处依稀可见黄昏的晚霞,在火折子的映照下有些红得像血。
??洪堃奇道:“端的是个秀丽的所在!这是那家的园子?定是个大户人家!”
??沈敏笑道:“姐夫,画中所作,岂能当真?这园出现在此处,其主人定是个知名乐人。至于画面中断,或许是当时的工匠作到这里,就罢了手,也或许是人手不够,便齐去修缮那园子了也未可知。”
??季天佑却蹙眉道:“沈敏,不瞒你说,我总觉得这华丽的园子里,有股好大的戾气。”
??佟玉道:“是啊。这么华丽的事物突然出现在这最后的地方,难道它和这最后的中断有什么联系?”
??沈敏闻言,点头沉思道:“是啊,着实有些诡异。姐夫,你看这画所处的当是何年代?”
??洪堃略一估计,道:“当在西晋太康年间。”
??沈敏和佟玉闻言愣了愣,佟玉道:“是世家的创立年代。”
??沈敏道:“那看来,这宝藏是当时所藏,所以记载终止于此。我们不要再此浪费时间了,先下去看看罢。”说着信步向下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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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路的尽头,是一扇石门。沈敏上前轻轻一推,门便开了。又是一处大厅,里面一片蓝荧荧的光亮。
??季天佑笑道:“原来这里有灯,那便把火折子灭了吧。”
??只见洪堃瞪着眼睛,怔怔地道:“恐怕不是灯罢?”
??季天佑仔细一瞧,果真不是。厅中发出淡蓝色的光的,乃是百余颗鹅卵大小的夜明珠。那魅惑的蓝光尽情地竞相释放,映照着他们四个人的脸,也映照着大厅的地面,竟然发出妖异的绿色光泽。
??沈敏向地面抓了一把,一粒粒沉甸甸的发着光,又从她手指缝里落进地面,敲得地面也叮叮的响。“是金子。”她放了手,叹道。
??众人才发现,这大厅的偌大地面,连同安放夜明珠的百余柄雕花支架,全部是金的。
??洪堃一时有些不知所措,道:“这么多金子,要搬到什么时候才能搬完?”
??季天佑倒是反应过来的快,笑着拍拍洪堃的肩膀道:“老兄!没听说钱财是身外之物么?要那么多金子作甚?只要丰衣足食,又有酒喝,不就行了?”
??佟玉在旁瞪了他一眼。季天佑知道她心中嫌恶自己嗜酒如命,赶紧笑笑住了口。就闻得沈敏喊道:“这里有一处楼梯!我们从这里上去。”
??洪堃叹道:“敏儿真是不简单。若是她想起去做一件事,纵使路边的风景再好,也不会停留一刻,多看一眼。”
??“纵使路边全是金子。”季天佑替他补充了一句,将他硬生生从金子堆里拉出来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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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楼梯很狭窄,盘旋曲折,足足有十八九层。他四人一路走着,到了快要厌倦的时候,上方出现了光亮。
??那不是夜明珠的光。夜明珠的光是蓝荧荧的,充满魅惑的,而它不是。
??在不远的上方,均匀地播散下来,白得发亮,像极了天堂的光。那是阳光。
??天堂,在那一瞬开启。
??四人站在楼梯的顶端,四周的世界令他们眼前一亮。这是地宫的另外一个世界,却好生熟悉,似乎是在什么地方见过。
??这是一幢宏伟的楼阁,雕梁画栋,重檐丰室。楼下是一处宽阔的池塘,秀美的凉亭静立,连着九曲回廊,廊下一叶兰舟,安静地漂浮在水中。四周又有楼阁亭台无数,假山池塘若干,交互错落掩映,风景优雅宜人,种种自不待言。
??季天佑笑道:“好个所在!待咱们四处看看。”
??四人从楼顶侧旁楼梯而下,仔细检查那楼内诸室内的珠宝古玩。在大厅两侧更是陈列了数组上古的钟磬乐器。佟玉持物击之,泠泠有声,道:“果真不错。”沈敏笑道:“我也独爱这组乐器。那些宝物再好,不及这些有灵气。”
??说着,从楼内出来进到院内,沈敏笑道:“既然来了,我们到那凉亭中看看。”
??还没走到池水边,佟玉第一个道:“有异。这花园中,阳光如此绚烂,却为何没有一点生气?”
??只见那池水微波荡漾,水中菡萏却有些刻板。仔细一看,却不是寻常的水,隐隐透着灰色的光,分明是一池的水银,那些菡萏也是丝绢扎成。方才在楼上,四人只道是阳光反射,并未看出异样,现在看来,方吃一惊。仔细看四周的花草,无不是丝绢扎制,花心用宝石制作,虽则精致,却生机全无。
??佟玉见状,忙从袖中出了几丸药递给众人道:“这是硫磺丸,大家赶快服下,否则空气中全是水银,毒性很快便会发作。”
??沈敏也寻思道:“此处如此一个好所在,如何这样生机全无?”她无意之中回头望天看了一眼,失色道:“那……根本不是阳光!”
??深蓝色的天幕上星辰星罗棋布,光芒璀璨,显是大粒的宝石镶嵌而成。中央一个硕大的光源照得人睁不开眼睛。
??季天佑奇道:“这莫不是穹顶上开的洞,阳光透进来了么?”
??“不对,”佟玉道:“阳光再强,安能如此?何况外面现在是什么天气,咱们也知道的。”
??洪堃陷入了深思。
??“姐夫,你可见过此物?”沈敏道。
??洪堃道:“没有。根据古书上的记载,难道……这就是‘真昼之珠’?”
??沈敏听了,道:“书上记载,‘真昼之珠’为无价之宝,取自东海巨螭之口,光芒亮过普通夜明珠数十倍,普照之处,有如旭日。原来果真有此物。”又仔细看那天幕下的庭院,那高耸的楼台显得尤其醒目。突然有所悟道:“你们仔细看,这不就是方才那石柱上所画的庭院么?”
??众人回首看时,那楼阁风采依稀,果然是那石柱上刻的庭院。在楼阁顶端另有一圆形天台,中央有一球形镂空巧械,四周环绕九龙饰,以极为缓慢的速度,均匀地转动。
??沈敏想起此行的使命,道:“天枢仪当在此楼顶端。我们且再上去一看罢。”
??“天枢仪器乃是这藏宝地宫的核心。因‘真昼之珠’的光能推动,天枢仪器运转,生生不息,带动其下的齿轮机关一起活动。而这些机关,又和天穹是连动的,模拟了正常星宿的运行。但是天穹旋转的速度要慢上许多,是故人眼难以觉察其运动。”说着,已经来到天枢仪前。
??季天佑道:“果然神奇!那么,此器又有何用途呢?”
??沈敏神色严肃地指着那天枢仪座上的刻度盘道:“这便是世家的占卜神器。天上星空分野与地上的国州互相对应,其变化可来占卜人间的吉凶祸福。我转动时间刻盘,你且看那天上。”说着手上发力,将那刻度盘转动,稳稳拨开了一寸。
??地板下传来吱吱嘎嘎的声响,众人再望天上看的时候,只见天象已经大变!
??沈敏和佟玉此时也无暇惊叹,心下连忙起盘,将十四主星依次安布,静观天象。时间刻盘经沈敏这一转,时间已经是二十年后。
??季天佑和洪堃对于占星之术一窍不通,只好在一边站着看那天上的星斗,却是什么端详也看不出。只见二人神色虔诚,口中念念有辞。开始,沈敏的眼神中闪过一丝光芒,久之,表情却突而黯淡下来,如被乌云笼罩一般。期间佟玉有些担心地看了她一眼,见她表情平静,方又继续往天上望去。
??二人过了好一阵子,才开口说话,冲口而出的词句,又是艰涩难懂。
??只听得佟玉喃喃地道:“天枢数灭而复现、天璇、天玑远而猝灭,天权、玉衡近开阳、摇光渐弱而位恒。”
??沈敏脸色略有些苍白,也沉声道:“昴宿曜,壁宿散。参宿明,心宿灭。”
??旁边的佟玉闻言身子微微一颤,欲言又止。
??“什么意思?”季天佑道。
??沈敏略一沉思,方笑道:“刚才我二人是为世家行占。前几日,我于淮南世家夜观天象,推知世家近日将有一劫,可是其余便测算不清。我想这天枢仪算得最为清楚,便上书自愿寻河图洛书,实际是想来寻个答案。如今算得二十年后,世家仍将存在,那劫难终将过去,我也便放心了。”
??季天佑道:“那你们方才念的那些,是什么意思?”
??沈敏笑道:“这里内涵极深沉的天机,不可说。如今目的已经达到,我们便可离开了。”
??“走?”洪堃如大梦初醒,道:“为什么要走?”
??季文暄见他还两眼发直地盯着那金光闪闪的天枢仪,笑道:“这天枢仪可是纯金打造。老兄不会是想把这天枢仪也敲下来,扛回淮南去罢?”见他闻言不为所动,叹道:“只怕是我要把这位老兄连同他的眼珠子一起,从天枢仪上敲下来,扛回淮南去才是。”
??沈敏闻言笑道:“姐夫毕竟是爱宝之人。便准你装一点值钱的东西走,可是不能带太多,以免暴露了我们的身份。”
??洪堃闻言,举起身后鼓鼓的行囊笑道:“早就装好了!”
??“不会是金子罢?”季天佑笑道。
??“笑话!金子哪里没有?”洪堃冷哼一声,有些神秘地笑道:“我是做什么营生的?自然知道,带什么是最好的!”原来他早在巡视房间之时,便将那最宝贵之物,挑那方便携带的拣了去,满满的一大袋,尽数装在行囊之中。
??季天佑笑道:“怪不得我们欣赏的风景的时候,你总是不见人影。看来我还是低估了你。”
??四人沿着远路走回,走到那石柱上的画面前时,沈敏突然喝道:“且住。”
??她一身玄衣,安静而坚定地走到那柱子跟前一尺之处,站定,神色坚毅地望着那庭院后的空白沉思良久,突然举起手捏了个剑诀。
??佟玉等人有些惊讶地望着她。要知道,世家中人,是素不用剑的。
??此时的沈敏,手中却也无剑。
??她将袖向下一甩,源源的剑气从指端发出,逼得地面的沙土微微向四周散开去。眼神却仍然盯着那石柱,未有分毫移动。
??季天佑若有所思地望着她,她分明是握着一把剑。她像是略作思考,便以指驭剑气,在石柱上疾书起来。剑气所到之处,微小的石屑纷飞,间或打在她紧蹙的眉心。她好似不知道疲惫,一气写了许久,终于收手时,石柱上出现数行娟秀的符号,却一如以往的难懂。
??“也许,祖师奶奶留下这石柱的空白,便是要我们后人书写的。”沈敏朗声道:“这里本来只有世家的过去,却没有现在和将来。以后,无论有什么,都要写上去。要让世家和世家的音乐一起,千秋万代,永世流传!”
??“沈敏,方才你写的曲谱是……”佟玉叹道:“如果我猜的不错,当是掌门密技——《天音笛谱》罢?”
??沈敏闻言回头,却微微笑了。
??佟玉一把抓住她的手,道:“你这是干什么!你……你不能这样……不能……”
??季天佑和洪堃愕然。
??沈敏从容地笑了笑,语气却有十二万分的淡定:“好妹妹,天机不可泄漏。该来的,总会来的……”
??
??一个月后,淮南情人谷。
??乐音高亢,直上九霄,群鹤来仪。
??沈敏和佟玉坐在湖心亭中,笛萧合奏。沈敏若无其事地吹笛,佟玉的箫声却低沉如呜咽,不胜沉重。
??一曲终了,沈敏放下笛子道:“妹妹,这山谷找得甚好,足够你夫妻二人带着小天和小碧两个孩子,避祸之用。唯独可惜的,便是你我合奏机会已经不多了。”
??佟玉叹道:“你为何不告诉大家,世家的保存,是要以你的牺牲为代价的。”
??沈敏闻言,只是微微一笑道:“天命耳,多说无益。现在,我们要趁着还有时间,做点力所能及的事。”
??佟玉道:“沈敏你且说。”
??沈敏道:“那日起盘,妹妹你卜的是天下之命,我卜的是世家之命。世家之劫,在一年之内。而萧梁之运数,也将逢一劫,却在十七年后。世家残余力量,若因此而有起色,也未可知。在近一个月内,要分流保存好世家的书籍。”
??“如何分流法?”佟玉道。
??“参宿明,心宿灭。参宿在西,心宿在东,祸事来自朝中。”佟玉道:“谢宛湘出身名门,又是淮南王萧范的未婚妻子,她那里应当是最安全的。”
??“不可。”沈敏道:“若是打草惊蛇,当如何是好?我倒是有个主意。放在你谷里一部分,交我妹妹沈兰一部分,其余的,交给金寿芳。”
??“你信得过她?”佟玉道:“她和萧绎的关系,很难说会怎么样呢。”
??沈敏叹道:“是啊,可是弦乐卷本就在她那里,只好嘱咐她注意转移保护了。”
??“那你下一步作何打算呢?”佟玉道。
??沈敏站起来,淡淡地道:“此事说是天命,其实绝非偶然。论说我定要找出那背后主使之人,为自己报仇,可是现在我突然不这样想了。”
??佟玉奇道:“你改变主意了?那你的打算是……?”
??“是的。我不准备再彻查这件事情,我也累了。”沈敏望着湖心的碧水,幽幽地道:“前几天我认识了一个人,我准备嫁他。”
??佟玉有些吃惊地望着她。她语气却始终淡淡的,淡得好似不是在谈论自己的事情一般。
??月夜。
??那夜色一如既往的优雅,如水般浸透了每一寸土地,扯起人几许细腻心绪,孕育多少儿女情事。
??沈敏在月下吹笛,萧范是她忠实的听众。
??近日来,他已习惯了这悠扬的笛声,响起在夜里,如幽幽的思绪,若有若无,让人心神荡漾,却又抓不住,摸不着。那一袭黑衣的吹笛女子,她那么安宁,那么从容,吹笛时候的神情,就像她才是这天地的主人。萧范安静地倾听,神思全在她周围萦绕,宁愿就在她的笛声里沉浸不醒。
??他不得不承认,他迷上了这个女子,甚至她还没有告诉他,她的姓名来历。
??他甚至想忘了,他已经和谢家小姐定亲的事情。
??定亲是何等含义?就是向世人宣布,他要娶某个女子,某个女子足够幸运,将要成为他的王妃。而这个幸运的女子,便是门当户对的谢家小姐。
??在这之前,他碰巧见过谢家小姐一面。谢家小姐的确很美,眉眼如丝,高雅华贵,与他足以相配。
??但是面前这个女子,她身上有着用美丽不能形容的东西,那是一种奇特的气质,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她在的地方,天地的灵秀便被她吸了去,变得黯然,唯一引入注目的便是她慧黠的眼神,明亮如漆。
??一时之间,萧范觉得自己的定亲,有些贸然,也太过功利。
??萧范有私心,故意没有告诉她,自己已经定亲的事情。
??他惴惴不安地提出,想娶她为妻,没有料到,她竟然一口便答应了。
??萧范对此事也深感奇怪。
??“你究竟是什么人?”他问她。
??“我只是一个江湖女子,漂泊无定。王爷可叫我敏儿。”她笑道。
??敏儿。
??无论她是什么人,对于我,她只是敏儿。
??萧范念着她的名字,心里想道。
??
??重华江。
??一艘不大不小的画廊游船,载着一船的温馨灯火,缓缓地沿江行驶。
??船头的夜风有些寒冷,带着淡淡的鱼腥味阵阵吹过来,那夜色,益发浓重了。
??一个风仪不俗的青年男子从船舱的里间出来,手里拿着一袭白狐裘,给船头独坐的女子披上:“宛湘,夜里凉,回房间去罢。”
??那女子只是安静地望着江水,许久,方缓缓地道:“堂哥,我不想嫁他。”
??那男子笑道:“宛湘,咱们谢家是世代名门,嫁入王府,也不亏了你。何况那淮南王,风仪潇洒,且又为人正直,足智多谋。堂哥为你做的这主,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谢宛湘冷笑道:“我加入世家,是堂哥做的主。我嫁入王府,也是堂哥做的主。堂哥为我安排了一世荣华,我真是当感激啊。”语调中却满是讽刺的口气。
??那男子笑道:“宛湘,且不要别扭了,我也是为了你好。嫁入王府,是多少女子的梦想?嫁了以后,你还兴许会感激我哩!”
??“堂哥说的是。”谢宛湘冷笑,突然道:“沈敏对我素有戒心,凡事只和佟玉商量。抚笛世家的宝藏,我费尽心机,也没有拿到。这次她带人北上,说是奉了今上之命去寻找河图洛书,实际就是去寻宝的,别打量我不知道。看来,宛湘令堂哥失望了。所以,堂哥准备将我再送入侯门享福去,顺便结交王族,为自己的大业做些准备,是也不是?”
??“宛湘,你的想法为何如此简单!你可知道今上为何要没来由下这样一道密旨?”那男子见她言辞激烈,冷笑道。
??谢宛湘有些明白地道:“堂哥,难道是你?”
??“为兄早向今上进言,道沈敏有谋逆之心,私匿宝藏,密图不轨。不如给她一次机会,令其北上,且看她是否露出马脚。”那男子笑道,“我料定了,她必定带洪堃同去。后来果然。”
??“那便如何?”谢宛湘想不明白此中缘由。
??“只要我再向今上一告发,说宝藏藏匿在洪堃家中,抄了洪堃的家,人赃俱获,任凭她沈敏有再大的本事,天塌下来,她也支撑不住!”他神情得意地道。
??“可是据我所知,他四人此行,并没有带多少东西回来。”谢宛湘冷笑道:“堂哥你要如何‘人赃俱获’?”
??“你忘了洪堃是做什么生意的?”那男子冷笑道:“淮南最大的珠宝商人家中,要想抄出几百样宝贝,有何难处?这就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到时管叫他百口莫辩!”说完哈哈大笑,笑声在入夜的江上传播开去,显得尤为凄厉。
??谢宛湘心里微微一颤。
??待他笑够了,又道:“到时,世家自身难保,宛湘你早一步嫁入侯门,便躲过这一祸,这还不是堂哥为你的周全打算么!”
??原来如此。
??谢宛湘闻言,方才明白,有些自嘲地一笑道:“我只道自己心里通透明白,如今才知道,堂哥始终棋高一着,而我,不过是堂哥手中一枚棋子罢了。”
??“宛湘你的棋下得不错。能在沈敏的眼皮底下,登上西韵之位,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那男子笑道:“若说下棋,堂哥从来没有一局棋下得这样带有感情,为了保全你,处处掣肘。如今箭在弦上,已经别无选择。我希望你我二人合力,将此局布好,到功成之日,保管你要的东西,都可以得到。”
??他在许诺,向我许诺。
??谢宛湘心里冷冷一笑。
??果真,自己想要什么,他都能给么?
??说谎。骗人。权且笑笑答应。
??可是堂哥说得不错,事到如今,自己还能有什么选择么?
??她转身从旁拿了琵琶,道:“堂哥,你先去睡罢,我想单独静一静,弹弹曲子。”
??
??还是她最擅长的那首琵琶曲,音韵精美,节节如珠玑,却怎么都穿缀不起。
??乱了。全乱了。有什么东西支离破碎。
??曾几何时,她为另一个男子弹过此曲。
??那时的她,英姿勃勃,单纯而热烈地爱慕着他,发誓要将这曲子练到最好,发誓终生只为他一人弹这曲子。
??他也赞许地望着她,间或说出一句调侃的话,令她忍俊不禁;间或却又深情款款,与她说那最贴心的情话。
??就算两人已经头发花白,也要一起弹唱相和……
??这也是他说的。这也是的。
??她漫不经心地弹着琵琶,那些密密麻麻的音符随着夜风向后流去,隐没在滔滔的江水里。
??我要嫁人了。便实现我的誓言,将这曲子同我的心,到这江水里一同埋葬了罢。
??船头的风这么大,弹到天明,清风就会将我尘染的心洗涤干净,是不是?
??她这样想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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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是在弹这曲子么?”身后一个声音响起。
??她未曾反应过来,身子兀自先一震。
??好陌生,也好熟悉,原来有些声音是忘不了的啊……
??突然,她想起这是在她自家的船上,腾地一下站起转身道,“季天佑,你怎么会在这里?”
??季天佑站在船头,有些慵懒,甚至带着一点坏意地微微一笑。
??“季某踏水而来,不意打扰了你的雅兴。只因为,我听到了这曲子,便知道,是你在弹奏了。”
??原来他还记得这曲子!谢宛湘心中荡过一丝暖意,但转眼又寒霜密布:他已经和佟玉成亲生子,还到我这里作什么?难道,他听见了方才我和堂哥对话的内容?
??她遂冷笑道:“季天佑,你我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你此来有何目的?”
??果然,季天佑漫不在乎地笑道:“宛湘,你我毕竟相好一场,何必言辞如此激烈?季某此来,除了偶尔听到你弹的曲子,想起了故人,还因为季某耳力甚好,刚好听到了些不该听的东西。”
??谢宛湘脸色有些苍白地道:“你究竟想怎么样?”
??“不想怎么样。”季天佑道:“我只是来劝劝你,一个就要嫁人的姑娘,不要掺和这些杂事。你那个堂哥,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只怕他就是把你卖了,你还要帮着他数钱,这又何苦。”
??谢宛湘听得气不打一处来,冷笑道:“你说我堂哥的不是,那你呢?当初是你……不要我,现在我要嫁人,你又有什么资格和我说这些?”
??季天佑叹道:“我对不起你。我是真心愿你有个好归宿,但是听我的,你不能嫁给萧范。”
??谢宛湘闻言真是气上加气,道:“我偏要嫁!萧范他有什么不好?贵为淮南王,风仪潇洒,且又为人正直,足智多谋。只怕要比你强上一千倍,一万倍!”被季天佑一激,她反倒将堂哥的教诲悉数搬了出来。
??季天佑闻言叹道:“看来你是真的中意他,我此行倒起了反作用。只是我看在旧日情分上,还要劝你一句,当尽快取消婚约。否则,恐将自取其辱。多的我不方便说。”他补充道:“沈敏已经有所觉察。你斗不过她,还是趁早放手罢。”
??谢宛湘要反驳,只闻得舱内她堂哥喊道:“宛湘!这船上上来外人了么?”
??季天佑悄声道:“宛湘,我走了,你要斟酌我的话。”言毕,反身向船下一跳,掠水而去。
??他的身影,还是那般矫捷。他的话语,还是那么诚恳,谢宛湘甚至都快要忘记了,他是怎么对自己的,心里念头复杂,混乱如麻。
??当嫁?还是不当嫁?
??她心念一动,喊道:“没有,方才的是鱼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