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明河 ...
-
淡淡的风,传来浓郁的血腥气,还有扑鼻而来的,无论如何也无法掩盖的腥臭与腐烂。
涪陵抬头,闭目,胸膛微微起伏,深深吸了口气,再睁眼,已然蓄势待发,脑中勾画出了最坏的打算,可步伐前行转角的一瞬,身体仍是不自觉的晃了一晃——满目苍夷,零落散在各处的破碎肢体,血气弥漫着眼球,雾蒙蒙的,连天空也仿佛笼罩着红幕,美的诡异、惨烈而不堪入目。
妖界尊强者,虽然在四大霸主的四方割据下,出现了表面的和谐。但平静水面的下方,涌流着交错不断的激流,相互碰击,粉身碎骨。
弱肉强食是传自本能的天性,嗜血好斗、性情残虐更是亘古不变的传统。若是单纯的暴力场面,倒也不足为奇,但眼前的一幕,已不足以用暴力二字来形容。
被咬断的尖耳,仍有参差不齐的挂在耳根,摇摇欲坠;眼眶内的眼球被生生挖出,如注血水喷溅着洒出;长长的指甲连带着手指,皆被粗暴的啃噬,只余白骨森森,连接着臂膀;数十种各异的寄生虫寄宿在身体内,血肉中穿梭;残缺不齐的躯体像是不知疼痛,相互啃噬着周围能感觉到的活物,不分男女,不分老幼,不分敌我,不分强弱,没有思想,更没有心智,只是无意识的撕扯吞食,不断的重复着同样的动作——这样的行动力,连本能也不如了。
即使闭上双眼,仍止不住那样腐烂腥臭的怪异味道;即使掩住口鼻,耳中仍固执的渗透进肌肤血肉的撕扯声。
涪陵撇去了心头突然涌上的厌恶,努力镇定神识,感觉到某处的细微波动,他脚尖轻点,疾驰而去,行至山脚,步伐减缓,眼观八方,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从外而观,不算巍峨,不算高耸,平凡至极,然而就是这样一座不起眼的山脉,却被笼罩了五道禁制。
……
“涪陵,下个禁制靠上一个密钥是无效的,开启的唯一方法,唯有浅楼家的直系血脉”
……
妖尖而长的指甲,天生便是为了捕捉猎物而存在,有的时候,却也成为自残的绝妙工具——涪陵双手紧握,尖利的指甲刺穿表皮,深深嵌入肌理,血红自掌心争先恐后的流出。
滴答……滴答……禁制四周依旧纹丝不动。
涪陵皱眉,抬头望天,已然过了晌午,毫不迟疑,他举起右手,飞快的自脉搏处划过——红泉带着强烈的线条弧度,喷涌而出,染红了袖口,浸湿了衣摆,洒到地面,汇集成泉。
空气中波动隐隐,随着源源不断的血源聚集,波动渐渐加深,山脉周遭依稀泛上了浅色的光晕,渐渐的,光晕加深,回环着旋转。地面的血滴似有灵性一般,呼啸着旋转光芒的顶头而去,融入,重合,湮没。
旋转的呼啸声,渐渐降低,最后化为尘烟,沉寂下来。来不及回神,只见笼罩的禁制,一块块,一片片,像是虚幻的光芒凝结成固体,正缓缓的,以肉眼看得见的速度——皲裂。
最后化作无数细小的碎片,消散无痕。
禁制,解开。
涪陵不敢多做停留,随手捏了个诀,暂时的止住了手腕处,虽细却深可见骨的伤口,大步踏前,往入口处走去。
不知走了多远,黑暗潮湿的路径似乎永远没有尽头,捏出的光诀无一例外的被熄灭,强烈的压迫感渐渐堆积在心头,喘息声渐渐加重,涪陵一抹额上的汗珠,深呼吸之后,继续前行,像是被地底的吸力所束缚,愈发沉重的脚步,愈发艰难。
闪着微光的蓝蝶,悄然无息,翩跹而至。悠扬的旋转着轻盈的舞步,带着迷途的羔羊,一步一步,引入饥肠辘辘的兽群。
咬着随手拔来的草茎,夜尽欢细细的打量眼前毫不起眼的山脉,右眉斜斜上挑,心下疑惑,啧啧有声,横看一座山,竖看还是一座山,究竟是哪里不对劲?
像是想起什么,食指竖起,注入微力,直直的点上面前的土地,微妙的几乎不易察觉的波动一闪而过,虽然只是一瞬,却仍被东区的王者敏锐捕捉。
左瞳湛蓝幽幽泛光,年轻的城主笑的得意,“界中界?确实是很厉害的禁制,可惜只是依葫芦画瓢的半调子……”不自觉的舔了舔唇,眉目间止不住的邪气流转,“不过能用出这一招,虽然不自量力了点,但丰富的想象力还是值得表扬。”
结界凝结成的密闭空间,交织成绚丽多彩的美丽画面,像是隐蔽张结的蛛网,带着错觉与纷乱,将缠绕在其中的猎物紧紧包裹,撕碎吞食。
血,腥红黏稠,却是止不住的涌流。
眼前蓦地闪过刺眼的亮光,一如来时,引路蓝蝶翩跹羽翼,悄然消失。
“好贤婿,这是何意?”苍老的声音像是自轮盘反复辗转碾压,闷而不发,空洞诡异,弥散不尽的腐朽衰老,“北兰家好久未出喜事,我等亲身前来送亲,图个吉利,你那能干的管家琣沥却暗暗灭了我大半人马,又是何意?”
贤婿?北兰陆?涪陵一个激灵,顿时停住脚步,悄然隐身至阴暗处藏身。
“是啊,未来夫君。”甜腻娇媚的女声脆生响起,“潇潇嫁与浅楼,居然还劳烦姐姐亲自前来迎接,于情于理,实在惶恐。”
绵里藏针的吴侬软语,不动声色的将火药的信子引向那一直沉默不语的女人——想置身事外,也得问我潇潇乐不乐意。
“噢……”北兰陆闻言,看向一旁不远的女儿,从小就是这样懦弱无能的性子,现在居然长了胆子敢设计老父了,冷哼,带着浓浓的不屑,“蒹葭倒是会用心眼了,浅楼教的好,浅楼教得好啊……”
感受到父亲如刃视线,蒹葭敛了眼睫,明智的保持沉默。
耳边琣沥的声音犹然在耳——
“夫人,您的父亲将会亲自前来,至于迎接的人选,是您,还是涪陵大人……”
“我去。”看了一眼谦恭的大管家,蒹葭心如明镜,却不揭破。
北兰与浅楼世代不和,即使联姻也是各怀鬼胎,但是表面的功夫还是要做的,最好的诱饵无疑是曾经嫁到浅楼的自己,相信自己的娘家也是这么认为的。
曾经?蒹葭自嘲,既然有了新人,那么自己是不是该身退了呢。
柘林冷笑,一把将蒹葭拉过,亲昵的搂在怀里,眼中却了无笑意,“那还得多亏了您老,送来这么个听话温顺的好妻子,本君欢喜的紧。”顿了顿,嘲讽的声音清晰传来,“不仅如此,您还将北兰家的众高手倾巢出动,来我浅楼家贺喜,小婿委实欣喜,所以亲自坐镇,将众旁系的当家们带来,与您老会面,独乐不如众乐,不知小婿的这份聘礼,您老可满意?”
亲身前来送亲?柘林不屑冷哼。是啊,北兰家数代高手,倾巢出动,直取我浅楼大本营,要是不回个大礼,真是太过意不去了。
北兰陆阴郁的盯着那不争气的女儿,咬牙切齿,却仍是得体笑道,“满意!真是太满意了,不愧是浅楼的新家主,如此,倒也配得上我的潇儿。”
话音刚落,北兰潇笑语晏晏,步莲生辉,带着满身旖旎之香,向着浅陋柘林走去,“哎呀呀,夫君与姐姐在一起也许久了,还是这样恩爱如昔,潇潇好生羡慕,只是……”顿了顿,仔细的扫了一边无动于衷的蒹葭,不怀好意的开口,“潇潇听说姐姐久病卧床,今日一见,似乎精神不错,想必是未来夫君寻得珍奇,疗养得效。”
浅楼柘林闻言,眼底冷意泛泛,揽着佳人的臂膀不易察觉的僵硬,即便只有短短一瞬,却仍是被敏感的蒹葭捕捉,心念一动,脑中迅速转动。
追溯过往,回想现今,曾经被自己忽视的线头一个接一个的浮出,连接成串,沉埋暗处的真实渐渐浮出,原来自己一开始便成为两门交战的暗棋,只是棋子并没有发挥应有的作用,自然是弃之毁之。
“可惜潇潇并非大度之辈,共侍一夫这事,还真是委屈了潇潇呢。”北兰潇冷冷一笑,眼底闪着阴狠的光芒,“不知未来夫君意下如何?”
听到这里,浅陋柘林明白了女人的言下之意,他缓缓松开怀中的妻子,意味深长的笑道,“但凭美人高兴……”
“哈哈……”北兰潇笑得妩媚,尖利的指甲间冷光隐隐,竟夹了数发手刃,“既然潇潇已来,那姐姐还是功成身退的好。”一个撇臂,挥洒出去,直击不远处站立的女人。
蒹葭大惊,正欲闪身,却突然发现自己双腿双臂被禁锢,不能移动分毫,而束缚的源头,赫然来自身后。她愤然回头,瞪着曾经的夫君,即惊且怒,想过他容不得自己,想过他曾经给自己下毒,却不曾想,如今亲身面对如此赤裸的真相,真是寒气透到心底。
尖利的指尖,挟着数发手刃,眼见气势汹汹的逼近,蒹葭咬牙,绝望的等待血液喷溅的濒死一刻。
突然,眼前一花,修长的身影迅速靠近,坚定的挡在身前,吹动的发丝吹拂在面庞,痒痒的,轻轻的,却承载着令人动容的重量。
涪陵紧紧握住北兰潇的手腕,尖爪在距离喉口一指之处,堪堪停住,同时一个甩袖,将泛着冷光的刃器扔掷出去。
北兰潇抬头,仔细的打量这凭空出现的男人,随即了然,笑得诡异,“想必这就是传说中最是怜香惜玉的小叔了,潇潇看来,倒是言不符实,这不,一见面就欺负潇潇呢,真是……碍眼的很。”
话音刚落,婀娜的身姿瞬间欺上,靡靡香气带着沉醉的味蕾,缭绕着接近,涪陵皱眉,拦过蒹葭,几个踏步,瞬间移出数丈之外。
之前双方维持的微妙平衡,因为涪陵的加入,突然变的微妙起来。
要知道,平衡一旦被打破,接下来便是风一般迅捷的风崩离析。
柿子自然是挑软的捏,一旁等待时机许久的北兰家各旁系掌事,相互暗示,齐齐向涪陵蒹葭二人突袭,涪陵始终不离蒹葭身侧,一拳难敌双手,更何况面对的是数个高手,这样高强度的车轮战下来,涪陵额上早已是冷汗淋漓,却仍咬牙强撑,牢牢的将蒹葭护在身后。
北兰陆老神定定,浅陋柘林也是无动于衷。
当面对的是旗鼓相当的对手,唯一能做的,唯有等待。等待对方细微的破绽,这样,才能找到制胜的缝隙。
嘭的一声形影交错,数道身影形成密实的包围圈,将那一男一女紧紧逼迫在攻击范围内。
涪陵耳听八方,肌肉紧绷,不敢有丝毫懈怠,飞快瞥了一眼身后护着的女人,那清丽的面庞竟是出乎意料的苍白,似乎刚刚打斗形成的罡风,对那副还孱弱的身躯形成了不小的伤害。
正思索着,余光瞄到那玲珑有致的身姿摇曳着走来,穿过密不透风的包围圈,笑吟吟的看着困兽挣扎的二人,一脸的游刃有余,像极了正看着猎物垂死挣扎的猎手。
危机未解除,又加一强敌,涪陵咬牙,心下有了一番思量。
北兰潇连连摇头,“哎呀,姐姐啊,你和小叔上演的是哪出啊?没想到姐姐看起来这样懦弱的,也有勇气另攀高枝,真是让潇潇……”
正当北兰潇大言不惭的空隙,涪陵看准时机,行动了。
他先是反手弹出一颗红丝草炼制的丹药,点大的小丸极其迅速而准确的滑入蒹葭微曲的手心,“吃下去”——耳边低语一闪而逝,随后捏出结界,将身后女人保护起其中,身形突变,消失在众掌事眼前。
北兰潇一愣,正当定睛寻找之时,忽感鼻翼微微轻风,心下大惊,正待后退,眼前身影乍现,一只有力的大手紧紧掐住了她的脖颈,呼吸似一下子被卡住,难受的说不出话来,藏于袖口的手指微动,却冷不防一阵剧痛,痛呼出声,仔细一看,双手竟被生生折断,耷拉在腕骨连接处。
骨骼碎裂的一刹,另一边僵持的局面,像是找到了缺口的江堤,顷刻间奔腾呼啸,倾泻千里,力与力的撞击,家主与家主的对决,交错着星光火花,腾腾杀气,毫无保留,旧账新账一起结算,世敌交手自然分外眼红。
众掌事见状,纷纷跃起,凝聚着排山倒海的力量袭来,齐齐发力。
蒹葭大惊,隔着薄壁拍打着结界,大声叫喊着什么,只可惜声音却传不到结界外半分。
涪陵似是没感觉到身后的危机,仍是执着的掐着女人的脖颈,数道掌印重重砸在男人的后背。咽下欲出的血腥气,他将手中的挣扎的女人,反手仍给背后袭来的众掌事,有几个躲闪不及,被撞了个正着,当即岔了气,聚集的妖气散了不少。
趁着对方的缺口,他再度迎上,与当先的几人直接硬碰硬,生生扛下对方的发力和自己妖力的反噬。只听咚的一声,涪陵双膝一软,膝盖重重砸在地上,单手撑地,半天没站的起来。
而那想以车轮战消磨对方力量的北兰家众旁系掌事,同样落不得怎样的好处。
二房当家北兰扬啐了口唾沫,大咧咧骂娘,“奶奶的,谁说浅楼家的二少爷是个绣花枕头?最多算个长得标致的小白脸……奶奶的,老子这么多兄弟都没把他办咯,真是丢脸大发了。”
大嗓门一吆喝,震得涪陵耳膜一阵嗡嗡回响,本咽下去的胸腔血,没忍住喷了出来,溅落在地面,星星点点,分外妖娆。
咳咳……连续不断的咳嗽,让北兰潇的呼吸顺畅了少许,她艰难的直起身子,恨恨的盯着涪陵,嘴唇微动,竟从里面飞出一条通体漆黑的小蛇,那蛇个头不大,速度却是极快,一眨眼的功夫,就蹿到了涪陵的身边,对着男人的胸腔当下就是狠狠的一口。
危机袭来,男人本能的警觉,正欲闪身,受了伤的身体却怎么也不听使唤,硬生生慢了半拍,被咬了个正着。
涪陵低头,一把抓过肆虐的小东西,用力握紧,那蛇被捏了个粉碎,然而喷溅出的黑色的蛇血,却是争先恐后的钻入毛孔发肤,似有生命力一般。
蒹葭远远看见,却无法出言提醒,结界外杀意横飞,气息乱窜,结界内却是一片安静,没有受到丝毫波及,却也阻隔了与外界的任何联系,只能勉强通过眼睛获得讯息,没错,自己只能眼睁睁的在一旁看着。
“哈哈……”北兰潇得意的大笑,抬头看向脸色瞬间青黑的男人,“小叔啊,那可是灰泽一点红啊。”
灰泽一点红,妖界有名的毒物特产,通体漆黑,甚至连血液与骨骼都是黑色,唯有内丹却是奇异的深红,剧毒无解,不消片刻,中毒者便器官腐蚀,化作黑血而死。
声音远远的传开,半空中,柘林眉心微皱,就是这样微不可见的一滞,被老奸巨猾的北兰陆敏锐的捕捉,左掌暗自发力,正在闪神的柘林猝不及防,捂着腹部,狼狈下落,在平地上倒退数米,才站直了身体。
北兰陆跟着下地,褶皱衡布的脸上扬起诡异的笑容,“不愧是我的好女儿……”转头看向不发一言的浅楼柘林,“果真如此……你骗得过别人,却骗不了老头子我,你比我想象的,更加在意你那宝贝弟弟。”
涪陵抬头,看着自己的兄长,眼中不解与疑惑交错闪烁,似乎燃起了某种希翼的微光,随后渐渐熄灭,收敛在紧闭的眸子下,现在不是分心这些事的时候,想法子让蒹葭平安逃出去才是要紧的。
柘林深吸一口气,暗自咒骂这老不死的实力居然还是这样强,面上却是不动声色,不屑的冷笑,“是吗?北兰家主说话真是精辟,只是老子没空陪你玩默契的文字游戏,那样的废物,浅楼家不要也罢,您请便。”
“噢?”北兰陆浑浊的眼球转向负伤累累的涪陵,朝着余下众人示意,“既然是浅楼家的废物了,我北兰自然不能欺负一个废物,只是我北兰家出了不孝女,该是执行家法的时候了。”
话音刚落,蠢蠢欲动的北兰潇当先跃起,向着被结界保护的很好的蒹葭冲去,手中寒光隐约可见,憋了一肚子的怨气此时找到了绝佳的发泄对象,她唇角缓缓上扬,仿佛可以见到眼前这个碍眼的女人,被自己开膛破肚的美丽画面。
以北兰扬为首的高手们自然不敢懈怠,纷纷跃起,紧随其后。
数个高手联手聚集气息,注入各自妖力,默契的向着结界的某一点,齐齐发力,刺眼的光球越来越大,即使是被结界保护着的蒹葭,也能透过薄薄的外壁感受到这样骇人的杀意。
轰的一声巨响,光球炸裂,刺目的光芒亮晃了所有人的眼睛,硝烟慢慢散去,尘埃落定,一道坚定的身影出现在渐渐清晰的双目中。
浅楼柘林双拳不自觉的握紧,紧紧盯着眼前见到的一幕。
破碎不堪的衣衫罩在伤痕累累的身躯,如注鲜血自身体各处,止不住的涌流,修长挺拔的身体,靠着壁垒,缓缓下落。
蒹葭目瞪口呆的看着再一次挡在身前的男人,竟是连半个字也发不出声,颤抖的伸出手指,指尖却是撞到了薄却异常坚硬的结界外壁,明明近在咫尺,却是怎么也触碰不到。
“涪……涪陵……”她哑着嗓子,敲打着壁垒,喉咙发出绝望的呓语,“你……你别倒啊。”
隔着透明的枷锁,涪陵听到了女人的声音,思绪却是自顾自的飘散——
可是,为什么全身使不上劲,像是所有的器官都失去了知觉?
也不知道那最后一颗红丝草,蒹葭有没有吃下去。
有没有呢?自己怎么就没有再多看一眼?
吃下去的话……就完全康复了呀……
涪陵这样想着,想再回头看一眼那魂牵梦绕的女人,那个自己心心念念,却给不了几天幸福快乐的女人,意识却是渐渐模糊,耳边的声音渐渐远去,眼前白茫茫的一片,想要抓住那越来越远的光点,无奈力不从心。
很快,白昼变成了漆黑,手臂无礼的落下。
生机,戛然而止。
一切发生的那样突然,又是那样的安静。
柘林有些愣怔,他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他居然看到他唯一的弟弟,死了?这怎么可能?有他在,弟弟怎么会死?是了,一定是因为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是个祸害,不能留,在就该让她消失,不然弟弟怎么会死?
蒹葭只觉得全身骤然寒冷,她紧紧盯着眼前距离自己只有一指之遥的身体。为什么碰不到……为什么不让我碰到?心底的呐喊不断回响,萦绕在脑海中不断盘旋,渐渐的,声音越来越尖锐,越来越痛苦。
头,愈发疼痛,像是千针万线在不断穿梭,像是那最灵巧的裁缝,在拆除曾经密不透风的结扣——蒹葭捂着脑袋,这一次的头痛来的比往日猛烈数百倍,终于坚持不住,仰头,一声长啸,震唳九霄。
嘭,嘭,嘭——
接连几声巨响,山塌地裂,脚下的地层剧烈摇晃,一道道越开越大的缝隙,像极了张开血盆大口的野兽,择物而食,在山脉外沿自相残杀的敌对双方,猝不及防,纷纷掉落,片刻便被吞噬进冰冷坚硬的地底。
众人大惊,纷纷跃起,跳至半空,伴随着咔擦咔擦的碎裂声,山体坍塌,狭隘的视觉间隙突然变得宽敞,眼前的景致虚晃着消失,渐渐露出它本来的真面目,浅楼家最神秘且引以为傲的禁制,终被解开。
尘埃落定,模糊的视线渐渐清晰。
北兰潇被飞腾的烟灰呛到,抚着胸口,剧烈咳嗽,该死,到底怎么回事。
抬头看向自己那名义上的父亲,却见那苍老带着腐朽的脸上布满诧异,死死盯着某一处,瞳孔睁大,惊骇莫名。
而不远处自己所谓的未来夫君,同样盯牢了一点,短暂的诧异后,随即陷入了深思,神情肃穆,眼底酝酿着不可名状的阴蕴。
心中徘徊着难以言喻的阴霾,似有不好的预感,她倏地回首,望向身后,眼前的一幕让她目瞪口呆。
浅楼涪陵静静的躺在地面,呼吸全无,而旁边呈跪姿的自己认为是废物的女人——北兰蒹葭,正以手扶额,一动不动,渐渐的,扶额的手臂放下,头缓缓抬起,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左侧脸颊上隐约盘旋的黑色小蛇,原本清秀的面容因这丑陋胎记,徒增诡异与神秘。
看见那熟悉的蛇形纹路,柘林脑中紧绷的弦,突地断裂,双手不自觉的握紧,像是极力克制即将喷发的情绪,手背青筋根根竖起,心中早已在咆哮挣扎,是她,是她!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他没有忘记,自己的身边还有个不容小觑的老狐狸。
“蒹葭……蒹葭姐姐?不知这又是上演的哪一出?”北兰潇抿唇偷笑,这是唱戏吗,居然还带在脸上画脸谱的,真是丑人多作怪。
“姐姐?”女人抬头,扫了一眼呆滞到无言的北兰家主,嘴角缓缓上扬,这一颦一笑间,霎时,眉目间璀璨耀华,竟给那丑陋的蛇形胎记,凭添了些许意犹未尽的妖娆。
她微微侧头,像是疑惑,又像是自言自语,“本小姐有长姐,名蒹葭,却从来不曾听说有个小妹,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莫不是我那早死的母亲大人,在冥府生下的鬼娃娃?”
“你……你是……”北兰陆定了定神,仿佛此时才从这诡异惊悚的一幕清醒过来,他抬起丘壑纵横的手指,颤抖着抬起,嘴唇翕动,却是半响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因眼前突然出现的熟悉面容,明明已经……
“哟,这是谁啊……”如铃铛般悦耳的声音,笑着响起,夹杂着显而易见的幸灾乐祸,“老头子,才多久没见,你怎么老成这样了?”
“明……明……”失态也仅仅是片刻,不愧是久经风霜的老古董,北兰陆很快冷静下来,看着眼前那巧笑嫣然的女人,语气肯定,却夹杂着掩饰不住的骇然。
“你是……明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