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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思念是一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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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念是一种很玄的东西,如影随形。
无声又无息出没在心底,转眼吞没我在寂默里。
我无力抗拒,特别是夜里。想你到无法呼吸。
恨不能立即朝你狂奔去,大声地告诉你。
我思绪翻涌,却道不出自己想告诉他什么,可以告诉他什么。望着那串密码似的数字,在床头呆坐许久仍是没能按下拨号键。别说狂奔了,我就算给丫裸奔也不见得能落到什么好。
这样一想,就越想越憋屈,我哀叹一声颓然地放下手机。这东西突然狂响,吓我一激灵差点给扔到床下去。
“你个死孩子大晚上的不睡觉闹甚啊?搞午夜凶铃是不是!”我惊魂未定,咆哮着壮胆。
“哈哈,吓到了啊?”园子没心肝地大笑,正待我深吸一口气准备开骂的时候,听到她一本正经地问:“季欣然有没有联系你?”
我猝不及防,被一口冷空气呛到,没好气地回答:“没有。”
“他问我国庆节你有没有回家。”园子说得小心翼翼,尖尖的声音在夜里听起来特别温柔,我一下子就没了怒气。
园子是我高中死党。我们在入学军训认识,那时候军训很苦,大家被送到外地一个荒废的旧学校里感受所谓的军旅生活。八个女生住一个宿舍,吃喝拉撒睡都在那栋摇摇欲坠的老楼里,拉撒睡还是很容易适应的,但吃喝就成了大多数女生的难题。
食堂每天十二点开饭,不分男女一人领一个馒头,每十人一组,三素一荤外加一桶清汤,奶奶的连个椅子都没有,大家只能围着一张小桌子站着,等着教官一声哨响之后席卷战场。这种势头其实是被逼出来的,吃饭时间只有十分钟,哨响之后教官们就开始变态地倒数:女生们快点啦!还有两——分钟!大家往往被这种阴阳怪调弄得食欲大减,索性扔了馒头到外面等着集合。更令人发指的是时间一到教官们立刻发挥眼疾手快的本事一把拽住还在大快朵颐的学生,毫不留情地拖出食堂,当即游街示众,杀鸡儆猴,还义正言辞说人家破坏军规。妈的,丫就一变态!我曾经就亲眼见到教官当众说教一个女生,还流着哈喇子调戏人家,摸摸这摸摸那,愣是把小姑娘整得那叫一个梨花带雨。
这件事对我影响很大,遇到这种教官还有什么形象可顾忌,就算林黛玉也得逼成包租婆。从此我在饭桌上愈加地生龙活虎风卷残云,常常六七分钟就结束战斗,连口汤都不带浪费的。粒粒皆辛苦啊皆辛苦,阿弥陀佛。运气好的时候还可以悠哉悠哉地洗饭盒,看男生们满嘴菜叶还死命地狂塞馒头,嚼不动又咽不下,看得我也很纠心,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是一条人命。要说男生就是强,这饿到一定份上的就更伤不起了,明明已经撑到就差从眼睛里喷出饭来,最后还能见缝插针地吸口汤。
不过也不是谁都可以那么强。有一次一个很瘦弱的男生吃得太猛噎到了,当时大家都在忙活没人搭理,或者说没人愿意搭理。只见他脸红脖子粗地又瞪眼又跳脚,青筋暴起手脚抽搐,看样子估计血管里流的都是饭了。这时教官的哨子一声骤响,大家不情愿地往外走,这才注意到像打了鸡血一样却苟延残喘的战友。教官深沉一笑,泰然地拨开人群,掐住人家的两腮然后在背上猛地一掌,周围的同学不约而同都“哇”的一声跳开。教官自以为医术高明,昂首阔步地就走了,头都不带回的,霸气!最后剩那可怜的娃望着地上色彩斑斓的一团欲言又止,恨不能抓起来再放进嘴里去。
虽然我选择改变自己适应环境,但大多数女生还是坚持原则地保持淑女姿态,常常啃两口馒头了事。大家各有所需,我不发表什么评论。只是这种办法耐不住持久战,很快就有女生支撑不住,条件好的就托人带回家了,剩下一些没后台的苦哈哈在这里鬼哭狼嚎,阴森的老楼一时间哀鸿遍野。没想到生性强势的园子也不幸沦为其中之一。
本来以为九月的天不会太冷,没想到晚上温差这么大,我妈给我准备的那条薄如蝉翼的小被子更是连长度都不及我的一半,真不知道这么多年她是怎么保留下来的。某天晚上,我正冷得睡不着听见门外有动静,心里挣扎了好久,最终决定和妖魔鬼怪一决高下,于是我拿起枕边的手电筒颤颤巍巍地去开门,然后看到园子这只饿鬼。
“你是三班的吧?我是十四班的,就住楼下。”我还没反应过来,又听对方弱弱地说,“我们坐同一辆车来的。”
我这才想起来,坐车来这儿的时候邻座的女生一直照顾晕车的我,呕吐的间隙我时不时抬头投以感谢的目光,没想到那时只顾吐得爽了,竟忘了恩人模样。
“哦哦,我记得记得。”我慌忙回应,见她一双小眼睛闪烁不已,我又问,“有什么事吗?”
所以说啊,女孩子的委屈最禁不得问,你不问她怎么着都扛得过来,可你一关心——这难过委屈就如同惊涛骇浪一般瞬间就淹没了她的眼。然后我听见园子带着哭腔问:“你有吃的吗?”
我一愣,尴尬地看着她,摇摇头表示爱莫能助。闪着期待的眼神瞬间就黯淡了下去,我心一软,说:“我从家里多带了几瓶水,但是不管用吧?”
“管用管用,水也行!”园子变化真快,很像QQ里的自定义表情,就是一个小猫或小狗不停地低头又抬头,每抬一次头就换一个眼神。
我觉得这女孩真可爱,忍不住就笑了,我说:“你等我拿水,我和你一块下去吧。”
她说宿舍人都睡了,不方便让我进去,等她蹑手蹑脚从宿舍里出来,手里多了个饭盒。我表示不介意,我们就坐在楼梯上聊天。她把水瓶拧开往饭盒里倒,蓝色容器里立马开出几朵油花,我大致明白怎么回事了,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园子咕噜咕噜喝了几口,然后不好意思地笑笑,“没办法,实在吃不饱,只好拿菜在饭盒上抹一把。我已经喝了两天油水了。”
此话一出,我鼻头一酸,心里百感交集。
“早点睡,明天还要晨练呢。这两瓶水你留着吧。”说完我掩面而去,听到园子在后面感激涕零。
第二天中午,我早早吃饱之后瞥到园子又在抹饭盒,想起昨晚那两朵蔫不拉几的油花,我顿时义性大发,趁午休的时候跑去商店买了两桶泡面,价格是平时的两倍多。大家在这里很舍不得花钱,大多数人都留着带来的那点钱买电话卡和家人饱诉思乡之苦和切肤之痛,情到深处必号啕大哭。有时我真的想不通,一共才两个礼拜的军训,至于弄得跟让你下地狱似的吗。所以我一张电话卡都没买过,带的钱基本没怎么动,这让我很是骄傲,觉得自己以后一定是个理财高手,金融界的宠儿。此举后来被我妈说成是没良心的白眼狼,不过在我告诉她一张十分钟的电话卡要花掉她五十块大洋之后,她立马夸我自立自强有担当。
抱着泡面的我心旷神怡,连敲门的节奏都特别铿锵有力。
门开了,我说:“我找园子。”
园子闻声过来,一看是我,赶紧招呼进屋。我也不客气,大大方方进去,二话不说就把那两桶泡面放桌上,一屋子人虎视眈眈又不敢跨越雷池的样子让我很有气场,我摆摆手,说:“我看你天天也吃不好,给你买了点泡面。”
园子哆哆嗦嗦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就跟行乞多年的老汉受到总理接见一样。我瞬间觉得自己真乃一代豪杰,时代的女侠,百姓的救世主。一阵自我陶醉之后我在大家感激崇拜又恨不得从我身上再扫描出一桶泡面的眼神中金光闪闪地消失在楼梯口。
然后我和园子就成了最铁的姐们儿,铁到她泡一杯茶都要不远万里跑来我们班让我也尝一口,铁到她挂科了我舍弃午休陪她一起补习。那时候大家都很奇怪我们俩怎么会这么要好——单数班的学生是凭实力考上的,双数班的孩子是靠给学校砸钱才进来的,说白了,就是好生差生之分。我俩莞尔一笑,继续亲密无间,通俗一点说就是“狗女女”。这种纯洁的女女情谊到了高二就已经发展到外人听不懂我俩在说什么,我们却心意相通的程度。
“我没回,打工呢。”我说完又觉得有点不对劲,“你应该知道啊。”
“我当然知道,可他不知道啊,就来问我嘛。”
“你怎么和他说的?”
“我如实说呗,”园子顿了顿,“他还问我你手机号码。”
“你告诉他了?!”我感觉胸腔抽搐了一下,心想刚才那口氧气一定混了杂质,以后不能随便深呼吸了。
“我没那么无聊,我就说你没换号。”
“哈哈哈,行啊你!还挺机灵。”我高中没有手机,到了大学才买的。
“……”
“……”
“琪琪,他也一直没换号。”
“……”
“他现在在Z大,别告诉我你不知道Z大就在你学校旁边。”
“我知道。”
“你们当初分得不明不白,你……”
“好了,这都几点了,还不快睡!”我面无表情地打断她。
“琪琪,他还想你。”园子乖乖地挂了电话,留下这么一句。
他还想你……他还想你……
我也还想你。原来我们只是一墙之隔。可那又怎么样呢?
我想你,你想我。多好。
是啊,真好。然后呢?没有然后了。
有时永远不远也不近,于你于我,只差一个转身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