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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孤竹雌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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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竹雌伏赎旧国,曲径通幽见桃源
张随自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帝亦称之“古往今来第一忠”足可见得对其信任之深。但于民众眼中,此话不过是彰显其马屁功力,并未与民众做些甚么。却说张随于民间到底是何形象?且看渝州分县云草阁。
这云草阁座于礁湖边,四季皆可赏景甚是风雅,是名士云飞骏所立,原有名士六人——云飞骏、丘鼎、于渚、展季余、彭复、谷梦貅,自号“云阁六闲”,取得是“淡看云卷云舒,闲看花开花落”之意。
这六人原本皆有宅有田家有娇妻爱子,年前有一人名罗斌不知与谁暗通款曲买官至此作了县令,随身携了一厮名陈进作了县丞,二人沆瀣一气上任不久立了一政名曰“分田”,二人皆以为这乃是上任后得利最快的法子——先将家业雄厚者的田地收去一半,又囫囵分与业薄者,暗地扣了不少田地于己名下,又与佃户重新做契。如此,仿若一夜间,罗县令便从“两袖清风”成了分县大户。
白丁本是喜的,无端得良田数亩,虽然还得为罗斌做活,但瞬间由贫至富怎不教人欢喜?可这罗斌所给酬银远不比前东家,且家中虽分了田但劳动力不足,这田多了赋税也跟着增加,反而成了累赘。
而原大户们也不好过。那罗斌仗着山高皇帝远霸了田又廉价定契,使佃户整日里的只为自己做工,渐渐的除了罗斌,其余家的田竟有些荒了,许多自诩读书人或家底深厚的也不得不为了生计下地种粮去。
却道这无人非议?非也。“分田法”初立之时,乡绅大户是起了意整治那破县官的,可人终是贪的且想不齐后果就容易冲动。不少做工的闻讯,怕收了自家分得的还未在手里暖热乎的良田,竟手持耒耜宽铲等物与衙役们一道往大户家揍人去了,一副誓死追随县令的模样。
就这样,云草阁的名士于渚遭人殴打唾骂竟生生气死了,其妻告状也被牙门轰了出来。有些于京中稍有人脉的想告了状扳倒这罗斌,居然被压了下来,于是各家户门内相告——罗斌恐与大员有些亲系,不可妄动。惧于权势,各家伙儿的渐渐也忍了下来。
本地这事儿眼见无望了,名士们无事时除了暗地咒骂罗斌,就是非议京里那位青年中书令张顺之。
这日几人方骂了罗斌,彭复道“听闻近日朝局不稳人人自危,皆是那佞相张随做的好事?”
“佞相与圣上进谗,罪那朝中冗员繁多,不仅要左迁罢黜些毫无政绩之人,今年科考亦要少取些士子入朝,十载寒窗啊,一言休,教清苦读书人如何过活?”
“展兄所言极是,今岁科考必有变数,可怜丘某那侄儿,还指望金秋占得魁首……”丘鼎叹息之余,见展季余盯着自己,忙续道“……魁首之后,若说头魁,当是盈堂兄之子才是。”言罢方觉那转口极为生硬,不由暗暗气自己忒也没出息,竟因展季余一个眼神便怕成这般模样。
实则那展季余并非因了丘鼎之言不悦,而是因其言语思及家中独子,浪荡有名读书无力。这丘鼎如此转口倒教诸人尴尬起来。
却闻“犬子生性顽劣不好读书,如何能取得魁首之名。”展季余如此谦谨道。
丘鼎又哪是个识人脸色的,他笑道“展兄多虑了,贤侄聪慧过人若一心要取魁首还不是探囊取物?”
言罢不见展季余开怀,丘鼎左右巡视却见谷梦貅眼中含笑别有意味,呆愣半晌,忙道“展兄!我……”
展季余摆手道“不必多言,愚兄明白。”这明白什么却是不再说了。急得丘鼎抓耳挠腮,也不知自己错在何处。
云飞骏道“听闻那佞相要往分县来,诸位可知?”却是把话又引到张随去了。
“他来所为何事?”彭复蹙眉不解。
“诸位可记得这分县为何叫做分县?”云飞骏又道。
“这个自然,县志便是咱六人编阅如何不知?”言及此,现在那围桌而坐的只有五人,各人心中不免叹息。
云飞骏道“这分县本是个大县,却因战事分作两半,一半是孤竹,一半是天戟。既然知晓这个,若某知与各位,那孤竹皇族雌伏求和,愿年年朝贡只求国土一统呢?”
“说来这不知多少辈儿前,彭某还是个孤竹人士呢。”彭复笑道,”不过,那孤竹势弱国土逐年减少,可不仅天戟一国占其旧土罢。”
“故而那孤竹国君是企望天戟替他收复河山?哈哈哈……未免太儿戏了罢,如此这般要他朝贡作甚,知者是他雌伏天戟,不知者还道天戟贫瘠为着蝇头小利替那孤竹去打河山。”丘鼎道。
“此话不错!定九竟也有如此见识,难得难得。”谷梦貅合掌笑道,众人翕然。
丘鼎赧然道“天禄兄!莫再嘲笑丘某!”
及此,诸人畅怀大笑。丘鼎面色羞红,伸手捉起案上茶壶,对嘴便饮,一壶上好的雨前龙井竟就这样被糟蹋了。
众人并未着恼,那谷梦貅又道“但如今这孤竹,天戟是定要相助的,若无孤竹此国,天戟与三国交壤,必须增守兵力,且孤竹一亡必将分土,其中明争暗斗,小规模战事定然频发,分县不宁啊。”
展季余叹道“天禄所言极是。为着安宁,不如请文华递书与乃兄,文华之兄于京中干事,朝廷消息必有所知。”
彭复沉吟道“某与兄长交往甚少,但如今境况,愿当此任。”
此后众人又叙他言,却不知那佞相张随,已至渝州境内。
话说张随与闫素泽有半月之约,约好日子出得门去,忽然平地旱雷炸响,恰好劈在张随身前,惊得张随哀叫一声坐倒在地,呆坐当处恍惚了半晌竟不知自己姓甚名谁。许久方缓些神儿来,闻得周遭私议,张随抚胸道“幸而平日并无作恶,不然蒙冤而死,却无偿命之人,才叫某心生怨愤。”言罢起身,又往来明肆去。
奇事儿总是传得极快,“顺之,你自夕阴街来,可见了雷劈人?这盛夏旱雷忽降,莫非那人做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或是身缠邪祟之物?”张随与闫素泽方落座寒暄了几句,便听他如此问道。
张随思及那炸雷声响,肝胆皆颤,抿茶压惊后才道“天气无常,或是凑巧罢。”
闫素泽颌首道“或如顺之所言。可怜那人遭雷击后,竟现痴傻之相,好端端行于大道却有这无妄之灾。可惜可惜……”
张随听着心生疑窦,莫非挨劈者亦有他人?却是没自己这般幸运。
“张?张令公?”忽闻人声,张随回身看去,那人持拐而立,见到张随竟满面惊诧。
“仰止!”闫素泽道“怎来的这样迟?”
双拐架于腋下,高山作揖歉道“某自夕阴街而来,见一人痴坐当处,心生怜悯,为之诊脉去了。”
张随心如擂鼓,道“那人可有大碍?”
“惊悸失心,若好生调养,或许数日便回魂无事,或许……”高山定定看着张随,终是忍不住道“那人样貌……与张令公一般无二。”
“啊?”闫素泽惊道“人有三魂七魄,那……眼前这顺之……莫非是魂魄?”言罢不顾礼仪便往张随身上摸去,仔细摸了两遍,发现这张随确是实物,才放下心来“这是怎么回事?”
张随随手扯出一件物事,道“近日某端看阁下文章,思虑良久,阁下确有大才,那便不应埋没,但还需多多历练才是。”
高山将信物接入手中,闫素泽连连道谢。
张随又道“凭此信,便寻个执事的为你安排罢。”此话却又是一番考验,若是无法攀上掌事的,这信物便无甚作用了。官场官场,蝇营狗苟,若是只凭气节,贬黜事小,积郁事大啊。
言罢,张随告辞往来明肆外行去。他急于知道,那惊雷到底将他怎么了……
张随心急火燎,脚下不停,又至夕阴街,却于街角,突然闪出一人,疾步与之并行。张随毫不在意,直至那人堵截前路。
张随仰头望向那人,道“这位兄台,何故拦某去路?”
那人面如石雕,并不言语。张随见状,意欲绕行,那人却始终随之而动,无法绕过。张随不由怒从心起,拳随心至,那人肩上挨过一拳,却是纹丝不动。张随怒道“你这厮青天白日无故拦路,可是找茬儿劫财?”
那人终是开口道“张随。”
其声低沉,但张随闻其唤名却觉振聋发聩,仿若撞钟一般。那人仅发一言,不再开口,仅有声音于张随脑中絮絮道“张随!张随!张随!速与吾来。”
张随心下大惊,却无法控制自己身躯,紧紧跟随那人,往偏僻之处走去。
只见越走那树林越密,便有建筑也是残垣断壁,邪风卷起尘土扑面而来,张随眯起双目,感觉此处已非京畿景象,他攥紧双手,那指尖发白掐着手心,竟隐现血痕。张随咬紧后槽牙,发力问道“缩地成寸?”
那人拨开前方枝叶,回身看着张随,张了张嘴。张随脑中响起声音“对不住,尔如今魂魄不全,不可再回京城,吾名夔龙,乃是司春之神。”
张随嘴唇颤抖“魂魄……不全?为何?”
夔龙道“劈错了。”
张随闻言,惊骇不能平,只觉一阵眩晕,终是不省人事。
张随再醒来,是因着耳边充斥鸟鸣溪唱。他环顾四周,苔藓将苍山伟树染就翠色,林荫密布难辨日头方向,山石嶙峋与京中全然不同,京中多为土山,而此处山石剥开苔藓还可见青蓝之色,空气潮湿冷冽。夔龙全然无踪。
拾阶而上,张随靴内被湿气浸透,身上裹汗而不发,甚为难受,循着水声终见溪流,他脱了靴落座石上,将外裳浸水擦起身来。他回望来路,石阶曲折,绕山兜转,应是有人常来常往方才修建,但走了这许久却不见一人。张随抚着腹部,心下思量着自己如今魂魄不全,何去何从,不由悲从中来。前日还是殿上掌权者,今朝却是褴褛迷路人。
“哎……”
“小子为何叹息?”
张随一惊,却见溪水对岸站着一位老翁,长髯及胸,身背竹篓,手中擎着一竿竹枝。
张随起身作揖相问“请问尊下,此地为何处?”
那老翁道“此为桃源,小子从何处而来?”
张随道“自京中来,烦请尊下赐些饭食以慰肚肠。”所谓君子不食嗟来之食,怕是还不够饿罢。
老翁自竹篓中取出布包掷向张随,“请吃。”
张随抬首只觉一阵眩晕,强忍不适伸手去接,却滑倒在溪水里,他不管不顾拆了手中布包,狼吞虎咽。那布包中是几块酥饼,其中馅料似是花瓣所制,带着清香入口即化。张随吞了三块,方道“多谢多谢!”
老翁笑道“小子一身湿衣,可需更换?”
张随连连颔首,拎着脱下的衣靴,赤足便随老翁行去。
路越行越窄,溪水却是越走越宽,几只竹筏蹁跹于溪水之上不离不去,老翁登上一只筏子,招呼张随“小子脚力堪忧,快快上船!”
张随三步并作两步,不顾石阶湿滑,跳上竹筏,赧然道“让尊下见笑了。”
竹筏悠悠荡荡顺水而下,那溪水汇作一处,竟成十亩湖景,湖岸杨柳垂堤,斜阳懒懒散散挂于天边,映着湖面如镜,山风乍起,吹过一片微澜。远远可见杨柳之外,灰檐鳞次栉比,泛起袅袅青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