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2、第六章.孤礁17 和秋 ...
-
和秋阳见面之后的几天,陆瑶不断在想,感情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有些人的感情只在一瞬间就消失了,而有的人,却能够爱着一个人那么久,那么远。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异乎寻常的苍白,甚至她都没有一个值得自己去千辛万苦寻找,或者值得自己用尽一生去等待的人。也许是在这个世界上从来就不缺乏男人这种生物,所以她在这样广泛的选择中,早已经没了因为珍贵而会惜他如命的心情。林卫祥是她人生中的一段黑暗梦魇,之后又遇到过形形色色的男人,虽有着自个不同的属性,但终归她已经不是当年暗暗喜欢援朝的那个女孩了。对于男人,她早已经丧失了审美,不管对方有着什么样的优秀条件,她都只当那是一具残藏危险的躯体,或者在某个需要的时候,只是一件解毒的工具。
对于一个女人或者一个男人来说,遗失了一段爱恋,身后还有千万个男人和女人供给。而两个男人相爱彼此,在这茫茫人海中,在这有限的孤群中遇到自己的命中注定,就宛如沧海一粟,百年不遇。
陆瑶站在新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那院子里飘摇的小雪,脑子里想着那些理论。
闫依忽然闯了进来,说:“这大过年的,你就打算一个人在这里跟这些新家具过吗?”
陆瑶笑问:“你怎么跑来了?”
闫依拍着肩上的雪说:“来请你啊,到我们家去住吧,正好一块儿过年。”
陆瑶憋着嘴说:“就你请啊?沈秋阳那龟儿子都没说话,我才不去。我又不是没地方住。”
闫依扑过来,挽着陆瑶的胳膊说:“哎呀,他那个人有什么话都爱闷在肚子里,你又不是不知道,跟他计较什么。我前几天本来就想来找你的,可是医院里事情缠着,一直没得空。好了,别让我再求你了,走吧,你干儿子还在家等着你呢。”
陆瑶本就没打算拒绝她的邀请,只是心里想着心事,便笑着说:“行行行,也不着急啊,坐会儿再走。”
她给闫依倒了杯红酒,说:“喝点吧。”
闫依说:“大白天的,喝什么酒啊?”
陆瑶说:“我这儿没茶,只能给你这个。”
闫依说:“也行。好不容易就咱们两个女人在一块儿,放肆一回吧。”
陆瑶呲着鼻说:“啧啧,是啊,你是有家有口的女人,哪像我们这些风尘女子啊。难得啊。”
闫依接过酒杯,笑着说:“胡说八道。”
两人并着窝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的雪。
陆瑶幽幽的问:“你们结婚多少年了?”
闫依翻了翻眼,说:“算呗,孩子已经六岁了,结婚两年有的他们。唉,一晃都七八年了。”
陆瑶问:“你还爱他?”
闫依干笑起来,说:“什么?”
陆瑶问:“你还爱秋阳吗?”
闫依爽朗地笑着,说:“不告诉你。”
陆瑶脸上的神色渐渐严肃起来,问:“那你觉得……秋阳爱你吗?”
笑容瞬间凝固在闫依的脸上,她沉默不说话。
陆瑶看着她,静静地,窗外的雪轻轻飘落在那窗花玻璃上。
闫依盯着自己手里的酒杯,许久,眼泪落到了手背上。她抬起头,说:“瑶子,我知道……你想说的其实……我心里都明白。”
陆瑶低头,说:“对不起。”
闫依使劲挤出一丝微笑着说:“没关系。你没错,关于这个问题,其实我早就知道答案了。他……他心里的那个人不是我,从我看了他给……他给那个人写的那些信,我就知道我从来在的心里就没有存在过。”
陆瑶愧疚地看着她,说:“那你为什么还跟他结婚?”
闫依强笑道:“我是结婚之后才知道的,可是我没有退路,秋阳对我很好,他没有对我红过脸,更没有背叛过我。”
陆瑶说:“可是你觉得这样的婚姻……值得要吗?”
闫依哭着摇头说:“不知道。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看着他我心里就特别的幸福,他有时候难得地笑一笑,我心里就跟春暖花开一样。我对他着了迷,从冈坝回城之后,我们又在大学时找到了对方,我真的很珍惜这段感情。只是,没有想到,我从一开始只是自己在痴心妄想。可是我现在没有别的选择,人已经不在了,我不希望夏雪琳的悲剧在我和秋阳之间重蹈。瑶子,你能理解我吗?”
陆瑶点点,然后靠向闫依,让她依着自己,痛快地流泪。
深冬的北京,随时都刮着风,那风和南方的风不同,就像是冰冷的金属,滑过皮肤,透着心底都发寒。
转眼便是人间四月天,雪早已不见了踪影,天也放肆地湛蓝着,眼看着那些柳絮将要漫天飞舞,那些心怀悲伤的人们依旧包裹着伤痕,一如既往地走在自己的人生里。
秋阳回国这两年一直在心里等着一个消息,就像邱石曾经的生活一样。他直到今天才最终明白了等待的核心感受,那对于未来的未知的恐惧和喜悦复杂得让他疲惫不堪。每天下了班,都会在楼下的信箱里找信,但没有一封是邱石来的,也没有一封与他有关。唯有每次入睡前都祈求能够梦到邱石,这样还能他感觉自己活着的意义。
直到那个晚上,终于盼来了消息。
夜里三点,客厅的电话突然想起来,秋阳被惊扰醒来。随后穿着睡衣,到了客厅,接起电话,沉沉地喂了一声。
陆瑶在电话那头急道:“秋阳,快,成都,他们找到石头了……”
秋阳的神经像是被电击了似的,人立即清醒过来,手里握着电话心跳得极快,眼眶发着烫说:“好,好,我……这就去买机票。”
陆瑶在那头又说:“我已经买好了,去机场碰头。”
他急着想要见人,便也没有细问更多的消息,挂了电话就跑回房间。
陆瑶被惊醒看着秋阳忙慌得穿衣整装,问:“怎么了?”
睡在隔壁屋的兄弟俩,老幺岩俊睡得熟,浑不知外面的动静,只老大岩峰敏感,被扰醒。见了父亲来回疾走整理行装,便颠颠跑去,说着英文叫爸爸。
秋阳只顾忙乱,眼睛不敢直视闫依,也不理睬儿子,只微颤着声音说:“我,我有点事要去趟成都,你睡吧。”
闫依起身下床抱起岩峰,小声追问:“去成都干什么?”
秋阳回头看了看她,沉默了片刻,犹豫着说:“找到石头了。”
闫依浑身僵直在床门边,一动不动,只看着秋阳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间,想哭,却始终没有眼泪掉下来。
岩峰搂着母亲的脖子,问:“爸爸要去哪儿?”
闫依没有回答,只哄着岩峰回床上去。
破晓时分,陆瑶和秋阳并肩进了邱石父母的家里。
屋子里外围着一群人,秋阳看到了姑妈沈雪英,姑父梁栋,还有梁汉飞夫妇,这些人身后坐着已经浑身瘫软的田伟芸,赵庆书在一旁扶着她,眼泪也不住地流。
沈雪英脸上挂着泪痕见秋阳问:“你怎么来了?”
秋阳心跳的速度一直降不下来,只故作镇静问:“怎么了?”
沈雪英捂着嘴,说不出话来。
秋阳一路走进去,丹真站在门边,看他过来,要上前跟他说些什么,可他一挥手推开他,直往客厅里走。此时他除了警察说的话,谁的话也不信。
秋阳走到那警察面前,小心道:“同志,请问邱石……”
那正陪着安慰田伟芸的中年警察看了看他,问:“你是死者的什么人?”
秋阳皱了皱眉,心脏一阵绞痛,说:“死者?”
警察说:“是。”
秋阳哽住,说:“我是……我是他朋友,以前下放……下放在一个地方。”
警察点了点头,说:“哦,是这样。听说以前你们报过他失踪。这不昨天刚刚才找到他的尸体,在鹧鸪山上找到的,是修路的工程队发现的,被雪埋了六七年了……”
接下来秋阳耳朵里全是嗡鸣声,他看着那警察说话的表情,时不时也做出在听他说话的反应,可随着眼睛滚烫,他感觉自己快要窒息了一般。
警察指指那个装档案的匣子里,说:“应该是在去的路上遇上雪崩了,车翻了,人起初没事,只是山上的气温低,支撑到最后就不行了,具体情况我们还在查。看吧,这些都是从他身上找到的,身份证,钱,打火机,还有这支表。哦,对了,周围还散了几罐桃罐头?”
秋阳看着那支当年他还给邱石的那支表,想着那罐头,大脑里奔腾着所有混乱的画面,他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点头。
葬礼上,很多人都哭了,那些亲人,友人,还有那些陌生人。石头就在那灵堂里,他来来去去看了好多遍,甚至到这一刻还觉得邱石只是睡了一觉还没醒。
秋阳孤独地站在人群里,就好像他从没有认识过这些人一样。因为从一开始他的世界里只有两个人,一个叫邱石一个叫沈秋阳。
直到目睹那身体被缓缓送进焚化炉才真的意识到自己真的失去了。姑妈几度不曾枯死过去,直念叨着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亲人又离她而去,邱石的母亲早已被这残酷到发指的现实给彻底摧垮了神经。秋阳站在那里,许是已经痛到麻木了,竟安静得如一尊蜡像,陆瑶和丹真与他说话也没回应,只见他默默离开了。
出了火葬场的大门,他安静走在那条路上,忽然想不起回家的方向在哪?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这片刻的慌乱迷失让精神瞬间溃堤。他大哭起来,人倒在那条路上,近乎嘶吼一般的呐喊着。
闫依远远看着,眼泪也不停地留。
葬礼过后,闫依思考了几天,最终决定找姑妈和婆婆谈离婚的事。
屋里坐着一屋子长辈,秋阳不知去向,但想来他也不必出现了。他的心从来就没有存在过这里,包括屋里的人任何一个人。
寇婉婷安静地坐着,说不出什么话来。
沈雪英一手牵着岩峰一手拉着岩俊,大家都怔怔看着闫依坐在他们面前。
闫依捏了捏手,说:“妈,姑妈,今天找你们来我有个事儿想跟你们商量一下。”
寇婉婷见儿媳妇脸色不好,便关切道:“怎么了?”
闫依犹犹豫豫地从手提包里翻出两页纸,说:“这是我跟……我跟秋阳的离婚协议,我签了字。秋阳现在不在……”
话还没说完,只听到离婚二字,就激起了周围的人一阵惊慌。
沈雪英率先发问:“离婚?为什么要离婚?”
闫依说:“这是我跟秋阳之间……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们说。”
沈雪英抬头看看梁栋,又看看寇婉婷,似乎她明白那些原故,开口说:“闫依,我……我不知道你们之间有多严重的问题至于你们要用这种方式来处理你们的关系,你想过这两个孩子没有?”
闫依说:“北京那边已经在开始着手办理去美国的手续,我打算带着岩峰和岩俊一块儿过去。”
寇婉婷一听这话,顿时被气得直犯嗽,快喘不过气来。
闫依见了那状,又上前去不住地关心。
沈雪英在一旁急道:“你把孩子都带走了,让我们这些老家伙怎么办?你是打算让秋阳,让我,让你妈都孤老死么!”
闫依听了那些呵斥,心里又是委屈又是悲伤,眼泪跟着就下来了。
她忍耐着激涌的泪水,坚强地看着沈雪英的眼睛说:“姑妈,秋阳爱的那个人不是我……”
沈雪英一听这话,什么都明白了。
一屋子女人来去哭了几回,最终也没能改变这结果。只答应了闫依,带走岩俊,留下岩峰在自己身边,好歹秋阳终是他们的父亲。
一个月后,丹真把一份特快专递的信交到他手里,里面是两份离婚协议,上面都签着闫依的名字。而就在那时,闫依带着岩俊站在机场的人潮中,看着那些喧嚣,手里握着去美国的登机牌,踏上了去美国的航班。
秋阳匆匆瞥了一眼那白纸黑字,便把它扔给了丹真,然后沉默着望向雾山。
普光寺的喇嘛念着经文,朝圣着那佛像。秋阳跪地虔诚焚香祷告,祈求内心的一丝平静。
冈坝县城的赶集日,还跟二十多年前一样繁华热闹。阳光下,似乎所有的人都在庆贺着什么,脸上都洋溢着那种最幸福满足的笑容。
秋阳走在人群中,目空一切地看着那些人,听着那些声音,脸上没有表情。
一个老妇人,背着背篓,手上拿着那转经筒,与他插身而过,他盯着她看了许久。随后到了一家农舍,租了一匹枣红色的马,他叫它“樱桃”。
置好了鞍,他抬脚跨上去,一路扬尘,朝着雾山的方向飞驰而去。
又是一季的盛夏,聚神谷里依旧是盛开那样繁茂,渲染得整个天地都五彩斑斓。
秋阳抵达温泉,看着周围的繁华茂盛,天边散满了回忆里的晚霞,他下水沉溺。直到天幕中挂起明月,银河川流不息横跨天际,一夜无眠,只觉得那一潭温泉就像邱石用最轻柔的体温,包围着他,好像邱石还在他身边,从没有离开过。
当火苗带着那些烟的迷惑,秋阳靡靡进入了梦境,篝火燃动着,天空大肆放晴,几束阳光透过那参天的老树投下片片光影,仿佛仙境一般。远远就看见邱石对着当年走失的那匹马说话,忽然又转头叫道:“秋阳。看,我找到你的马了。”
秋阳被这梦的环境给诱惑着,眼眶蓄泪地看着那熟悉的面孔,忽又见邱石对着那马儿低语说,“你帮我去跟秋阳说,我还在爱着……”
秋阳看着那身影,他拼命喊他,可对方就是听不见。
一直到天光发亮,破晓,惺惺燃着的炭火边,他被一束刺眼的光给耀醒,抬头望去,是雾山的山顶,云烟消失,那峰巅上呈现着一种最绚烂的金色。
他站在那苍茫的幽谷中,仰望朝圣着那光的普照,他终于看到那道传说里的光芒!
他大喊着邱石,拼命告诉他,那光,他看见了,他们可以许愿,许了,就会实现。
他放声痛哭着,声嘶力竭地喊着,声音一直在那风景里回荡。
他想着那个传说,突然明白,自己已经没了愿望,再也不可能有。
片刻,那闪着那金黄色的光渐渐消散,不久迷雾又凝聚在一起,像是什么都没发生,那只是一个梦里的幻想而已。
此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