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梦璃自述--《劫》 你听过吗? ...
-
(一)
流云绕指,寂寞凉。
夜色中我踏上高高的宫墙,天空被染成暗淡的紫,空旷而压抑。放眼望去,满目皆是班驳的凄伤。
思绪如潮水般涌入,破碎的,完整的,它们争先恐后地淹没了我。
尔后我平静地将它们拭去,嘴角绽放出苦涩的微笑。
为什么脑海中有声音在飘渺地回荡。好远好远。
……可以的话,我嫁你们两个,以后我们三个都一起玩,找什么东西也一起找!……
…….我早就想好了,我云天河一定要保护你们一生一世!不管今后发生什么,也一定要做到!……
可是,我再也不会像当初那样,舒心地笑出来。
天河……云天河……云公子……
你说,这个名字陌生么?
我爱极了这月色,却忽而想到了那个人在月光下颀长玉立的身影,明光在冷峻的神容上覆上了一层柔和的淡漠。
他说,承君此诺,必守一生。
多年之后我依然记得的旁边那个娇俏可人的少女明媚的笑,身边干净明朗的少年,摸着脑袋大声说,月亮好大,像个饼。
“死野人!你是不是又饿了……”
她嬉闹着敲他的头,少年笑着躲开。
我看着他们微笑,月色下的琼华派,寂静而清冷。
一回头,迎面对上他同样清冷的眸,隐忍忧伤的轮廓。巨大的剑匣在他的身后投下巨大的影子。
那个寂寞而美好的夜晚,似乎月亮总是见证着一段又一段的刻骨铭心。
可我终究是忘了,幻瞑没有月光。
(二)
我是梦璃,柳梦璃。
我是幻瞑的王。
多少次这样冷冷地提醒自己,人间已远,流年已易。从那一年幻瞑离别的那一刻开始,柳梦璃,就不再是那个巧笑倩兮的女子。
此城彼岸,以后,惟有氏族与天下。
多年,我始终孤单地坐在幽深宫中遥远的王座上,唇角始终如初的微笑。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们的王有着怎样的寂寞。除了奚仲,这个始终忠心耿耿的男子,有着冷漠的轮廓和色银若星的发。我时常在他身上看到了某个人的影子。
怪了。为何莫名地想起他呢。
我记得我们平淡如水的初见。太一仙径的漫漫黄沙,一抹优雅的蓝,男子干净凌厉的剑法。
我当时应是只担心着受伤的天河罢,竟忘了感谢救下我们的他。
一愣,仓促地施礼,回礼之后他沉默,之后匆匆离去。
“梦璃大人,”身后的男声响起,一贯的冰冷。
“奚仲将军有事么?”我静静注视着幻瞑云雾翻滚的天。
“天色已晚,请大人多多注意身体,还是……回寝宫歇息罢。”
“无妨,我一个人静一静,将军先退下吧。”
寂静。
半晌,他低低地叹了一口气。脚步声渐远。
(三)
很多年以前,幻瞑就再也没有了娘的身影。
她的灵力终于耗尽。娘,那个曾经如此骄傲和强大的女子,昔日光芒万丈的妖界之主,我看着她的身体如桃花瓣片片飘零。她的血落在幻瞑的土地上,开出一朵朵深红色的莲花。
娘曾对玄霄说,万灵盛衰,乃是常理。无恒强,无恒弱。
可是娘离开的时候我还是不争气地泪流满面。娘最后一句话是,璃儿,幻瞑之主不可以流泪,你要坚强。
唯有坚强。
尽管很久以前我就已经继承了幻瞑主人之位,但从娘离开的那一天起,我真真正正成为所有人口中至高无上的王。
不会再有任何人可以依靠了,不会再有了。我只有自己一个人。
很久不曾抚琴。一日,在宫殿一角发现了那把在黑暗中尘封多年的司幽,尘埃中闪动着冰蓝色的光芒,宛若新生。
我试着拨弦,听着那如水的清音缓缓流泻而出,指冷弦寒,一曲离殇。
一时恍若漫天幽兰,纷落如雨。
静默良久。
我的心突然止不住地颤栗,记忆中的阀被突然打开,潮水般涌入令人窒息。
柳府,彩蝶翩跹,春暖长歌。
那是谁,在人生最美好的那一刻遇上了最美好的少年。
那是谁,在紫雾梦绕中浅浅吟唱。
梦影雾花,尽是虚空,因心想杂乱,方随逐诸尘——
看清了呵,那是,年少的自己。
陈州,歌舞升平的背后,有人在唱一曲凄凉弦歌。
年少轻狂的故事的最初,是不应该有这样哀伤的旋律的。不是么?
那是谁,在琴声中叹,生尽欢,死无憾。话语中的淡淡凄凉却掩盖了她外表最真最善最美的热情的红色。
又是谁,在琴声中黯然:或许人与人之间的缘分都是注定的……等到上天将要收回的时候,一天一刻都不会多等……
琼华,巍峨繁盛,气象万千。
……不愧是仙山,连大门也特别气派……
有女子明媚的笑容映在我的脑海里,如火。
我想,如果当初没有认识天河菱纱,没有跟他们一起出门游历,没有遇见紫英,没有入昆仑琼华派,那么,是不是就不会卷入这场宿命的浩劫……
那么,今日的一切又该是截然不同吧。
我该是一辈子呆在寿阳城温暖的柳府,在庭院散射的暖暖阳光下静静地抚琴,隆重而平淡地找个好人家嫁了,然后安安稳稳地走完幸福或者寂寞的一生。
如果这一切可以重来,你,还愿不愿意回到从前?
“从小到大,我都在这个府郡里,过了一天又一天,可是有的时候,我也会想知道自己究竟从哪里来,发生过什么……..
……在我的脑海里总闪过一些奇异的景象,说不定……说不定到了外面,就能找到什么线索……”
桃花依旧,亭台静寂,那一日我笑着这样对他说,以此,成为我们游历天下的理由。
那个时候,我天真地以为外面的天很高很蓝,于是微笑着与我的养父母告别,转身,感觉到他们在我身后轻轻拭泪。
却不知,此次一别,即为永别。
到了最后,才发现,有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比知道了真相幸福得多。
当我们赞叹地走进琼华气派的大门,当天河所持之剑发出奇异的光芒,当天河父母墓室中的古玉打开了琼华禁地大门的锁,当时的我们不知道,自己已一步步走向一场浩劫。
一次次被命运捉弄,当我想起了一切,当脑海中那个紫色雾气缭绕的梦境越来越清晰,我才知道,我,柳梦璃,竟是妖。
是与琼华势不两立的幻瞑少主,是紫英生平最痛恨的,妖。
(四)
一幕幕场景浮现在眼前的时候,却遥远得像是别人的故事。
我看见即墨漫天的烟火,大大小小花灯点亮了这海边小城,将我溶入一个永不会醒来的梦。夜市,前边明艳的少女拉着天河开心地买这买那,身边安静的男子,棱角分明的轮廓上有淡淡笑意。
我看见琼华夏天的夜空下,小小少年蹲在草丛里,为师妹捕一只夏螟虫。天河走过去轻轻问,怀朔,你干什么呢。
醉花阴火红的凤凰花,忧伤的颜色足以让人溶化。我听见有人在吟唱古老的爱情歌谣,那令人心碎的旋律直入到那颗冰封十九年的寂寞灵魂。
……杳杳灵凤,绵绵长归。悠悠我思,永与愿违。万劫无期,何时来飞?
难忘,御剑逍遥,瞬息万里,天上人间。
记忆里天河的笑总是干净明朗得像个孩子。我想,我是心甘情愿在这不染尘俗的笑里安静地沉沦。
菱纱这丫头活泼可人。虽然一贯地笑语盈盈,但她善良而世故的外表下,似乎藏着些不可名状的哀伤。
该拿什么形容紫英,或许就是初见他时我随口说出的那一句,面冷心热吧。他是个冷静深沉的男子,不知为什么,有的时候看到他,就像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宫墙外依旧是幻瞑不变的紫色天空。四周的传送法阵发出幽幽的光芒。一片寂静。
凉风吹起我的发,涤荡着凄凉,依然忧伤。
从那一年到现在,整整七十年过去了。
浮生劫,仙妖乱,红尘已远。
我看见自己那一年发现真相时的绝望。没有人可以倾诉,没有人。天河不行,菱纱不行,紫英更不行。琼华,是妖界死敌。妖界,亦是琼华对立。
我看见自己拥着天河泣不成声,说着他听不懂的话然后飞快地逃离。卷云台上,我带着这沉重的宿命离开天河,离开琼华,离开这纷乱繁华,幸福凄伤的人间。
直到真的离开以后,才发现,原来,我放不开。
而你们,又何必苦苦寻我。
我看见天河毅然决然地奔向妖界入口,迎着漫天飞舞萦绕的致命的光芒,挥剑,庞大的妖界灵力反噬了他渺小的剑气,他,重创倒地。
我看见放逐渊下,菱纱满眼的疲惫与凄凉。
丫头……我知道你很努力了,但是有些东西,冥冥之中自有安排……不是你一个人能够争得过……
长生之梦,鬼界人间,不过一场玩笑。殊途同归。
再见到紫英的时候,他的眼中不复以往的坚决与冷漠。那样复杂的眼神,痛苦,犹豫,忧伤,一点点的希望。
我看见自己亲口告诉他,我,是妖。
他的眸猛地黯淡下去。
我知道,我们再也回不去了。
那一年的幻瞑,鲜血绕过刀光剑影淌遍了每一寸土地。十九年的时间早已模糊了我襁褓对战争惨痛的记忆。
我从来不知道血流出来的声音,会像深红色的莲花般,一朵一朵盛开又凋零。永无止境。
我看见丧心病狂的琼华弟子们冷漠着脸,他们手中的长剑狠狠砍在我的族人们的身体上,一下又一下。
在他们一声高过一声的“杀了妖女”的呼喊声里,我看见紫英拔剑护在我身前,他的衣带随风飘动,他清冷的眸光里一如既往地坚定决绝。
师兄,请你们回去,离开幻瞑。
有剑与剑碰撞的声音,在空气里凝结成冰。
我,怎能累你如此。
我看见捕夏瞑虫的小小少年倒在血泊里,血从他的指缝间流出,狰狞而刺眼。苍白清秀的脸却依然在微笑。
怀朔…..终于能保护师叔一回了……
其实…..这样也好…..你们不要怪罪其他人……我愿来世……不要再修仙……过最……最平凡的日子……
我看见落日的尽头,曾经住过的琼华。当真相毫不留情地揭开,一切过往均成一道忧伤刻痕,尽数过眼云烟。
天河,你运功只能救她一时,却不能救她一世。你若再与夙瑶斗下去,那位姑娘只怕会更惨。
所有的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你们通通知道,却从来不说!
天河,你能了解吗?凝冰决与三寒器,最终还是抵不过人从空虚中生出的欲望……
你我从此再无关系!你把望舒剑给我,我不能让你再害菱纱!
芳草斜阳,高大的石桥边,我看见天河为了菱纱,飞奔着去夺玄霄手里的望舒剑。
在这一瞬间,有扑翅的大鸟盘旋而过。我抬头,望向天空,所有的落叶开始飘向北方。
你听过吗?人的命运总是按照既定的方向在前进,即使你改变了过程,也改变不了结果。
那个女子依然努力地笑着,笑容美得令人心碎。仿佛上天赐予她残忍的一切与她无关。
我看见天河抱着菱纱,喃喃地诉说着不属于我的誓言。曾经不谙世事的少年落下心疼的泪,两人紧紧相拥仿佛彼此就是全部的世界。
于是,心在那一刹那,空了。
我看见自己在天河面前悲伤得不能自控。却终是微笑着说,我祝你们幸福。
我看见紫英在我面前沉默地离去。我轻声说,对不起。
谁言别后终无悔,寒夜清宵绮梦回。深知身在情长在,前尘不共彩云飞。
我看见自己转过身,不再看他们的脸。
天河,菱纱,紫英,这一次,我是真的要离开了。
幻瞑人间,从此天各一方,两不相见。
但我依然看得见。
我看见青峦峰的漫漫长夜,天河彻夜守着垂危的菱纱。
……爹就算拼尽全力,也救不了娘的时候,是不是就像我现在对着菱纱,什么都做不到,恨自己一点用都没有……
天河,你我皆是凡人,生老病死、一世的结果,冥冥之中恐怕已有天意安排……人,要怎么与天争?
我看见紫英站在冰天雪地的琼华,四面八方的风像刀子一样生生将温暖切割得支离破碎。
……慕容紫英,你自甘堕落,与妖为伍,根本是师门之耻!有何资格在此胡言乱语!
.…...求仙问道亦是为兼济天下,假如行事与此相违,岂不早已背离修道的初衷!不是入邪却又是什么?!
皓雪纷飞,人凄凉。那是我们曾经住过的琼华,一起笑过、痛过的琼华。剑舞坪里的早课我跟菱纱无数次地上过,只有天河次次贪睡,还被紫英罚去思过谷……琼华派的道服我们曾经穿着它到处行侠仗义。
而今,飞升的妄念化作历史的废墟,风雪掩埋归途。
万劫不复。
我看见风雪模糊了紫英的发。他站在雪地里无比孤独沉痛。
……逆天而行,终将有谴…………毁了的房屋可以再建,断了的桥可以再搭,绿洲的住民可以迁徙,可变了的人心又如何回到以往……
青阳长老说的不错,琼华派乃是一错再错,自取灭亡。
我看见天河一剑射落琼华,许许多多的光芒如流星陨落。从天际洒遍凡尘。夕阳余辉,绿洲成为荒芜的大漠。
他救了昆仑山脚下的所有人。但,却是以付出双眼为代价。
我没有到过青峦峰,但天河曾跟我无数次地提起过。那一定是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他一出生就在那里与世隔绝地生活了十八年。
活蹦乱跳的山顶野人没了双眼,他如何能再满山追着山猪跑,又如何,能像他爹一样,独立断崖,看云海雾凇,朝暮云卷云舒。
……石沉溪洞……洞悉尘世……
又有谁能料到今日之局。
这个世间不允许有倘若。我的人生就此终结在二十岁,昔日种种,此后沧海天涯,再不复寻。
从那以后的日子,安静而绵长。
日子像水一般流过。
我开始统领妖界,在平静冰冷的外表下埋葬曾经的爱与悲伤。一年,又一年。
轮回,辗转天地间,放眼,春去秋来,究竟带走了谁的思念。
第一个十九年,当妖界又一次运行到昆仑山的上空,心里微微地起了些波澜。我不知道他们是否在那里等我。倘若是,那么他们必定要失望了。
我甚至想象得到天河在紫英的扶持下来到气象万千的昆仑山顶,他的脸映着清淡的阳光,从日出到日落,安静而落寞。
那么菱纱呢……菱纱可好……
上次一别,她的身子日渐虚弱。只怕是……时日无多了吧……
我宁愿不要做什么幻瞑少主,像菱纱那样,跟自己爱的人在一起,过最平凡,最快乐的日子。那样即使生命短暂,却也好过在思念中度过百年吧。
只因身上背负了太多东西,那让我注定没有资格去爱。
我已经放手,菱纱,你一定要活着,好好地活着,好好照顾他,好好……爱他。
只因天河的幸福,便是我最大的幸福。
这已经是第几个十九年了呢。
那些时光,似乎根本不曾真实地存在过。
看清了,茫茫天地间,已是第七十六个春秋。
眼角划过一滴冰冷的泪。
我明白,他们都已不在人世。重入下一世轮回。
这倒也幸运。一碗孟婆汤,便可洗净前尘旧事,翩然无忧。
可惟独我是妖,妖有上千年阳寿。世人万般艳羡的长生之身,不过尽数苦痛,纵有千年寿命亦看尽世间清冷离愁。
往事成空。
百年一梦凄凉,世间痴人,是昔流芳。
“梦璃大人!这万万不可啊!您是婵幽大人亲自授予,现若将这妖界之主传位属下,实在是……”
“幻瞑百年来在我统领之下,外忧内患早已平定,幻瞑子民安居乐业。你身为当年六护卫之一,多年来一直忠心耿耿,今将这妖界主人之位传于你,你亦受之无愧。”
黑袍男子长久地跪在我面前,银色的长发让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梦璃大人是想……”
“不错,我要回人间。”
纵使世事变迁,沧海桑田又如何,那里终究是我慢慢成长起来的地方。百年之后的寿阳繁华依旧,柳府亦或荒草满园,亦或早已另立新户,历经几代荣辱兴衰。人们不会再记得很久很久以前曾经个叫柳梦璃的女子,教寿阳城的百姓采集女萝岩的离香草,站在庭院下微笑着,浅浅吟唱婉转的歌谣。
那么,流年已去,祭拜故人又何妨?
在第一次踏上青峦峰的一刹那,我,便觉得自己曾经来过。
芳草萋萋,瀑布飞悬,满目青青。
那让我觉得,它百年之前就应该是这个样子的。
直到看见崖边白衣蓝衫的背影,依然挺拔稳健,只是,三千青丝已成雪。
我忍不住在风中颤栗,那种没有妥协的冰凉像闪电般狠狠刺痛了我。
过去的一切全部重现,而时间停止。
原来,你已修炼成仙。
青灯剑谱为伴,长剑清酒亦然。你,不孤单么。
可是你为什么不回头。当真实的我站在你身后,你无须再对着这空虚的傀儡,叹只叹,百年一梦枉相思。
紫英……这些年来,过得可好?
……无所谓好或不好,人生一场虚空大梦,韶华白首,不过转瞬。惟有天道恒在,往复循环,不曾更改……
风缓缓地吹,花瓣细琐,纷繁地降下。如雨。
我垂首,静默无言。
紫英,我懂,我明白。
你……他们等你很久了,一定有许多话要说,我先回剑冢……
望眼,你匆匆离去,御剑凌天。
闭目,我侧身回转,泪流满面。
那么,他呢。
他们呢。
我看见一方矮矮的坟。清晨的阳光静静地照在翠绿的青苔上,坟前插着冰蓝色的望舒剑。剑旁,彩蝶翩跹。
爱妻韩菱纱之墓。
爱妻。
我忽而想起那个无论遇到什么,总是笑靥如花的菱纱。
而她现在却躺在那一方黄土下面,再也看不见那人的脸。再也听不见,那人的思念。
菱纱,我来迟了。
木屋之门被轻轻推开,我倏地惊动了。
回眸。
如果这是一场梦——
像是记忆回到了从前,那个最单纯的少年身披兽皮披肩,站在屋前,熹微的晨光沐浴着他干净的脸。他的睫毛微微地颤动着,闭着眼,嘴角弯成细细的柔软的弧度。
梦璃,是你回来了吗……
他摸索着伸出手,朝我站立的方向微笑。
天河,那一年,我选择了成全。我原本以为我们不会再见。自私而决绝的我,亦不愿,做菱纱的影子陪在你身边。可是当我百年之后再一次见到你的那一刻,有那么一个瞬间,我是多么想回到你身边。
即便只能做你命里的流水落花,我亦不悔恨。
即便多年前就已无声地明白,那唤名韩菱纱的女子,当年便早已成为你心中的唯一。
叹只叹,事过境迁,那些最处的最炽热的情感也不会再回来了。
那一天,我们呆在青峦峰,一直到日落。他一直在我身边安静地诉说着。诉说着我离开以后发生的种种,说他与菱纱在石沉溪洞简单而幸福地拜堂成亲,说菱纱在他怀中安详地离世,说他对我的思念,对菱纱的思念,说他与紫英在月下对饮……
那是我再也进不去的一段过往。
他就那么一直说着,到夜幕降临。凉意侵入了四周,我将他扶上床,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他。他还在说着,仿佛百年之间从未说过如此多的话。只是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他说,梦璃,我好累。
他说,菱纱,带我回家。
梦呓般的话语,我不由自主地紧握他的手,直到那手心已经没有一丝温度。
彼此触碰,指尖冰冷。
清晨,有微弱的阳光照进来。我终于看清天河的脸。他的眼静静地闭着,满足而安详。他带着浅浅的笑容睡去,依然像个孩子,只是再也不会醒来。
神龙的玩笑,该结束了。
时间凝固,瞬间既为永恒。我静静地在床边坐了一夜,直到低头看见自己垂在床边的发丝,朝如青丝暮成雪。
原来妖也会老,那你说,还有什么会永垂不朽。
我明白,你与菱纱相守,便是,轮回意义的全部。
故人已去,前尘散尽,何去何从?
四海天下,皆是吾家。
直到看到屋外站着的男子,他定定地望着我的白发,眼中不知是惊愕还是忧伤。
你,还是来了么。
他的轮廓依然年轻,目如星,发如雪,凛冽出尘的气质,冷然依旧。
“久别未归,转瞬百年。带你再走一朝人世纷华,可好?”
“好。”我静静仰脸,话语已无多余。
总还是有一人肯守承诺。
柳梦璃与慕容紫英,是最后的挚友,谁也离不了谁。
便是为了那样的相知,我下了决意——我和他的生命,从此将会连在一起,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但是,对不起,真的,只能是挚友了。
尾声
数日后的拂晓,有晨起的樵夫误入石沉溪洞,看到一对白发男女。女子身着淡紫色轻衫,站在倒塌的墓室废墟上莞尔一笑。那是百年青峦最后的盛宴,一曲挽歌,一曲终。
而在这铺天盖地古老的乱石废墟之中,一块灵光藻玉静静地发出幽幽光芒。
它的主人,一个,早已落入茫茫轮回之中,消失不见。另一个,此刻怕是在冰冷的东海漩涡中独待千年罢。
无人知道,那遗失在风中的,是谁的海誓山盟,又是谁的过眼云烟?
石壁上有字,磨损残破却依然看得见。
涛山阻绝秦帝船,汉宫彻夜捧金盘。玉肌枉然生白骨,不如剑啸易水寒。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