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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番外只是当时已惘然(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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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起了阵凉风,盛京的秋天,一个清冷的上午。
皇后哲哲已经三十多岁了,虽然天生丽质,皱纹还是不留情地在脸上出现。不过她不怕,和皇上是结发夫妻,自己处事稳重公正,在宫里甚至朝堂之上都立于不败之地。
何况,还有布尔布泰大玉儿呢,两个科尔沁的女人,于国事,代表了蒙古最强大的部落,是清国最有力的联盟,于家事,是皇上最信任和最宠爱的女人。
贵妃娜木钟一早就过来了,虚情假意地请了安。
若是平时,她请安才不这么应时呢,这段日子,只是因为小玉儿住在清宁宫里的缘故。哲哲宽厚地笑笑,挥手让贵妃自便,去偏殿和小玉儿说话去。
哲哲不想也过去,从早上起来,就心绪不佳。
因为昨日是皇太极额娘的忌日,皇上已经连着几日心情糟糕了。
每年这个时候,哲哲总是小心翼翼,生怕朝堂或是后宫不平静,让皇上本就郁闷的心境雪上加霜。那年,阿敏王爷差点被杀,无非就是在忌日,皇上心境最差的时候,一点不大的事惹怒了他。
所以每年这个时候,哲哲都极度不安。
侍女来报皇上驾到的时候,哲哲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皇上来了?自从登上大位以来,每年的这几天他从不会出崇正殿的门呀。
果真是皇上进来了,披着一件半旧的灰袍,脸上些倦色,眸子却极精神,甚至,有些掩不住的笑意。
“皇上快坐下喝口热□□,今日天凉,您穿得有些薄了。”哲哲露出最温柔的笑容,顺带着瞟了一眼跟着皇太极的魏安,埋怨他不给皇上换件厚衣服。
皇太极不让哲哲接着说下去,笑着问,“听说你有客?”
哲哲也笑,“皇上您贵人多忘事,事前跟您回禀了的,多尔衮和小玉儿闹了别扭,小玉儿受不得委屈,寻死觅活的,我把她接到宫里来住些日子。已经住了七八日了。”
“小玉儿是病了么?”
哲哲不想让皇太极烦心,也不欲细说,淡淡地答“不打紧,”反过来笑着问皇上最近几天胃口可好。
正说着闲话,庄妃来了,玫红的宫装映着桃花般美丽的面庞,连哲哲都暗自赞叹大玉儿的娇艳。
请了安,皇太极笑眯眯问了一句,“布尔布泰,你可是来瞧你小玉儿妹妹的?”
庄妃长长的睫毛闪了一下,旋即眯了眼微微笑着回话,“是呢,我平日里闷了,和小玉儿妹妹说说家常话,解解无聊。”
“好,你去吧。”皇太极也不留她,眼光中却掩不住欢喜。
没说上几句话,贵妃又从偏殿过来了,瞧着她一个个媚眼儿抛给皇上,哲哲心里暗自好笑,后宫的女人啊,只要知道皇上在哪儿,就象蜜蜂见了花蜜一样地冲过去。
“小玉儿怎么样了?”皇上第一句话,又是小玉儿。
“好得多了,多亏皇后娘娘用心照料,我又时常过来陪着,皇上,你可得为我们小玉儿格格作主啊!”贵妃说着还撒起娇来。
“好好,回头让多尔衮给她陪不是。”皇上竟也答应了,答应得有些宠溺,有些随意,哲哲心里略诧异。
“还有啊,皇上,”贵妃发起嗲来,“小玉儿这病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她把从前的事都不大记得了,认人也认不清,您可别怪她。”
“哦?”皇上倒不显惊诧,沉思了一下,“太医瞧了怎么说?”
哲哲忙答话,“太医说许是受了些惊吓吧,忘记了从前的事情,药石也是无策的,也许过些阵子、或是过几年就自愈了呢。”
“正是呢,她本想着过来给皇上请安,可巧又受了凉,我就没叫她过来呢。”贵妃笑得越发甜腻了。
“是吗?太医来了没有?”
哲哲还未开口,贵妃陪了笑,“她小孩子心性,不想叫太医,歇歇就没事了,由着她去。”
哲哲不知为何皇上会这样紧张小玉儿,想来是皇上心中有睿王爷,便顺着皇上的心思说下去“她小孩子心性,你也是小孩子不成?太医来瞧瞧没事倒罢了,有事咱们谁向十四弟交待?”说罢抬头看着皇太极,只待他开口允了就传太医。
谁知皇太极听了贵妃的话倒更加开怀,仿佛得了什么宝贝似的,“不想叫太医就不叫吧,让太医拟了方子呈上来,今日有空,朕要亲自审看方子。”
皇上今日好高的兴致!哲哲暗自想,只要他高兴就好,多年来他额娘的忌日难得这么开怀。不多时太医呈了方子上来,皇太极细细地看方子,不时地问问这味药的药理,那味药的量多了还是少了,贵妃笑容满面地说些趣话,一些阳光从门厅处洒进来,哲哲的心中一派宁静。
中秋的家宴上,哲哲对小玉儿格外照顾。
看着她孤零零的身子在凤凰楼前的冷风里缩了又缩,哲哲想起,当年,小玉儿想嫁给多尔衮,还是自己保的媒。多尔衮可愿意?哲哲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这世上,没有愿意与不愿意之说,譬如当年的大玉儿,一定是不愿意嫁皇上的,可是那个劳什子喇嘛说了一句,她是国母的面相,她还不是乖乖地嫁了过来,用心地讨皇上的喜欢?
哲哲携了小玉儿的手一同进去,厅内安静下来,请安完毕,接着又有些窃窃私语,不用听都知道那些福晋格格们说的什么,还不是编排小玉儿!这宫里宫外,最不缺的就是冷嘲热讽。
唉,人心隔肚皮啊,哲哲暗自叹。
眼光从皇上身上扫过,见大玉儿穿了流丽桃色的宫装,身上绣灼红的石榴和粉白的喜鹊,取吉祥之意,年轻娇媚,粉面晏晏坐在皇上右侧,哲哲的心定下来,只要自己稳坐皇后的位子,只要大玉儿能拢住皇上的心,这深宫里的天下,就还是科尔沁的。可是,还缺一个至关重要的砝码,孩子,想到孩子,哲哲的头又痛起来了。
小玉儿有些寂寥地坐在一边,她见皇上的那一刻愣了神,好在也没出岔子。
这宴会实际上是给小玉儿回府准备的,今晚小玉儿是众多花枝招展的女人中最素净的,头上没有一点金饰,只有一只展翅欲飞的白玉蝴蝶,映着她清丽的面庞,她穿了一件藕荷色的衫子,粉丝线滚边,前后身上有银丝线疏疏地挑几枝兰花,风吹过袖子上宽宽的水波纹,疑有兰香飘荡,这样的美人儿,她身上的清丽脱俗,几乎把所有的女人都压了下去,连皇上的眼光都时不时地飘过去。
小玉儿安然回府了。
宫中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如一潭死水的日子,贵妃还有其他几个自以为是的嫔妃偶尔会弄些小事,庄妃贴心地帮哲哲处理宫内事务,皇上自从睿亲王他们出征后,就常在崇正殿议事,只偶尔到永福宫里歇息。
听说朝鲜国求和,送了几个公主过来,恰那日郑亲王福晋和小玉儿都来清宁宫请安,哲哲便训导了几句,其实,是针对小玉儿的,她不要因为吃醋又闹出什么事来。
小玉儿似乎变了个人,除了美丽的容貌,性子举动都不同以往了,眼中没有了从前的戾气,只有寂寥和哀愁,让人忍不住地怜惜。回过头来,哲哲忍不住对大玉儿道,“小玉儿自从上次的事以后,日子只怕不好过,你闲了也要多开导开导她。”
大玉儿顺从地垂下眼答“是”,脸扭过去时,哲哲似乎看到一丝读不懂的表情,依稀想起仿佛大玉儿和多尔衮青梅竹马长大。
想那些陈年旧事做什么?看来自己是老了。哲哲自嘲地摇头。
漫天飞雪的季节,哲哲喜欢静坐在宫里,燃一柱茉莉香,偶尔和大玉儿说几句话,更多的时候,遣开宫人,自己静静地坐着。
有一日,雪停了,静坐到晚膳时分,听说皇上出宫还未归,哲哲暗自叹口气站起来,最近皇上的心性越发地摸不准了,朝鲜国送来的公主居然一个都没留下,分给了几个王爷,他的心思记挂在哪里呢?对大玉儿似乎最好,却又似乎不够好,不过,他一向对儿女私情不上心,他的心只放在国事上。
哲哲亲自到宫门下等着,掌灯时分了,皇上和魏安还有几个侍卫急急地骑着马回来。哲哲恭顺地行礼,瞟皇上的脸色,似乎有掩不住的欢喜,却又想拼命掩住,仿佛小孩子得了不想让人知道的宝贝。哲哲看得有些好笑。
“你还没用饭?以后不必等我,自去吃吧。”
哲哲本以为,看在她站在寒风中等这么久的份上,皇上会和她一起用饭,心中未免有一丝失落,想到自己是六宫之首,哲哲的腰又挺了起来,微笑着劝了两句要应时吃饭,保重身体,便得体地施礼回了清宁宫。
后来哲哲在清宁宫外碰到一个跟着皇上的侍卫,问起那日的情形,那侍卫吞吞吐吐地说起,好像是路上碰到了肃亲王豪格和睿亲王福晋,哲哲忍不住笑出声来,小玉儿又顽皮了,明知多尔衮一向与豪格不睦,怎么又和他搅在一起。
自那日以后,皇上的脸色时常透出一丝温柔,仿佛少男的情愫,有时盯着人看,有时盯着一堆东西,偶尔会有刹那的失神。
哲哲偏头看了皇上一眼,回想起遥不可及的从前,皇上可曾对自己、对任何一个女人有过这样的神情?老了,想不起来了,哲哲猛力摇了头,皱着眉又去想子嗣的事。
可是,自那以后,皇上和嫔妃们亲近的少了,闲暇时还肯到清宁宫坐坐,可也只是看望哲哲,说说话,甚至,连永福宫都几乎不大去了。哲哲以为大玉儿惹怒了皇上,问了几次皇上总是说朝政忙,哲哲便也不再多说,只是更沉默了,大玉儿依然娇艳,眉宇间却也有了一些淡淡的愁容。
那年的十一月,海兰珠进宫探亲来了,瘦弱的双肩,细眉薄唇,眉宇间挥之不去的寂寥,让人怜惜。
皇上总算去了大玉儿宫里,恰海兰珠和小玉儿都在,听大玉儿说起皇上的兴致一下子好起来,还说要为海兰珠办一场家宴。
哲哲听了自然欣喜,科尔沁来的人在皇上眼中毕竟不一般,大玉儿脸上也是温柔的笑,偏头去看海兰珠时,嘴角的弯弧略有些僵直。
家宴上,哲哲看着众多如花一般的美丽女子,还有年轻英俊的王爷郡王,心中直感叹岁月不饶人,自己只怕是老了,能安然居中宫,维持着满蒙和睦为皇上的勃勃雄心,便是最大的心愿了。
家宴上一直都很热闹,尤其是豪格出来拦了岳托的酒为小玉儿解围,更为热闹的宴会添了一笔,哲哲心中知道小玉儿和豪格走得近,也不惊诧,小玉儿清丽的容颜在烟霞绯红的锦衣辉映之下,愈发脱俗动人,她已不是从前那个飞扬跋扈的骄傲少女了,似乎长大了,也似乎变了一个人,她不象海兰珠把柔弱流于身形,她的柔弱和坚强都写在眸子里,还有无边无际的落寞,直让人想陷在那对深深的眸子里,不能自拔。
微想了会儿心事,待哲哲再回过神来见大玉儿和海兰珠姐妹俩,还有小玉儿都不见了,年轻孩子调皮心性,哲哲暗笑,不过大玉儿一向最沉稳的,有她跟着,哲哲一点也不担心。
不多时皇上也离席出去,有一阵子未归,哲哲心中留意,看了多尔衮一眼,温言推说厅里闷,让多尔衮陪自己出去走两步。
随口唠些家常话,没走出不远,就见到那三个倚在一起的美丽身影,大玉儿的身形透着庄重雍容,低垂的手中握着一只玉笛,海兰珠瘦削纤细,仿佛能被风刮倒,小玉儿个子最高,在冷风里衣袂飘飘,眼神清冷而迷茫,仿佛迷失在这夜色里,哲哲的心没来由地一动。
“皇上,您怎么在外面呆这么久?风大天冷,快进去吧,还有王爷要向您敬酒呢。”哲哲见皇上脸色阴晴不定,眼光只在那美丽的身影上飘来晃去,心内隐约有些诧异。
皇上见是哲哲,微一颌首,待见到扶着哲哲的多尔衮,没来由地眉头一皱,“多尔衮,你怎么也出来了?”语气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凌厉。
“回皇上,是我见皇后娘娘出来,恐有闪失,故而陪着娘娘。”多尔衮俯身行礼。
“哼,只怕你是出来寻你福晋的吧。”皇上的语气和这夜色一样冰冷起来。
多尔衮愈发恭敬了,“是,皇上说中了臣弟的私心。”
见有些冷场,哲哲想说些什么话,劝皇上回转,小玉儿动听的声音划破了夜色,“让王爷为我担心,是小玉儿的不是了,”她顺势站到多尔衮身边去,俨然是一副夫妻情深的和睦气派,只是,借着宫灯,哲哲瞧见她的笑容里有许多凄冷。
抬头见皇上喘了几声粗气,突然扬声道:“海兰珠,今日家宴我十分中意于你,你可愿意做我的女人?”
“啊?我…”海兰珠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众人也都愣住。
哲哲的心中不知什么滋味,好在被这样的情形伤得多了,也就不觉得痛痒,她只是飞快地权衡了利弊,想到科尔沁三个女人联手,只怕后宫就是自己的天下了,这桩事是福不是祸,便最先开了口,“蒙皇上高看,海兰珠身世可怜,我这个做姑姑的时常为她的大事烦忧,若蒙皇上不弃,那真是她天大的福气,也是我们博尔济吉特氏的福气呢。”
哲哲抬眼看众人,皇上一脸的冷峻,庄妃面色瞬间暗下去,很快又回复了少许常色,只是咬住略有些发白的唇,多尔衮不自觉地望向庄妃,小玉儿神色一变,微晃一下便靠到多尔衮身上去,许是脚下不稳吧。哲哲并未多想,只看着海兰珠略微苍白的尖尖面庞,有一些怜惜,也有一些宽慰。
谁承想,海兰珠竟能居了一宫主位,并且还是四妃之首。
皇上几乎夜夜宿在关雎宫中。
且不说贵妃等几个好事的嫔妃怎么到哲哲跟前吵闹,单是哲哲看到大玉儿圆润的面庞逐渐消瘦起来,心中就忍不住窝了火。
腊月里众人都起得晚些,偏海兰珠最晚,连着五六日都错过了请安时间,这日哲哲没有象往常一般打发众人离去,偏讲些无关紧要的话来说几句,直到海兰珠终于袅袅娜娜地进来。
细端详,海兰珠进宫一个多月了,依然瘦弱,脸色却好了许多,白皙中透出粉色,眉眼间掩不住的春色,哲哲心中的火又起来了。
海兰珠屈着膝请安,哲哲并不叫起,只问:“你才来时间不长,我不便用太多的规矩管你,如今你进宫有段日子了,规矩也该学了不少,日日请安都来这么迟,可怎么给你下面的各位嫔妃树规矩?”
海兰珠的脸上失了血色,只咬紧了嘴唇不说话,把头低下去。
见她不吭声,哲哲也气了,更不叫起,王嬷嬷上来用了恳切的神情,哲哲也不改主意。
大约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海兰珠晃得撑不住,庄妃走了上来,柔顺地说:“姐姐从小就身体不大好,想是身子不爽就起得晚了,还请皇后娘娘原谅她吧。”
哲哲心中暗赞大玉儿识大体,还未及开口,海兰珠不支,已倒在地上,跟着她的侍女忙上前搀起她来,她泪流满面,却只顾嘤嘤低泣,一个字也不说,跌跌撞撞地出去。
哲哲见了海兰珠没礼数的样子,心中忿闷,但念着她是自己的亲侄女,当着众人又不好发作,忍气挥手让众嫔妃下去。
早朝结束时分皇上匆匆赶了过来,他脸色铁青,语气更是不善,“海兰珠不过是起晚了些,你怎么对她如此狠毒?”
哲哲愣住,多少年了,皇太极一向赞自己堪当六宫之首,怎么会说出这样严厉的话来。
才分辩了两句,皇太极便不耐烦地挥手,“她身子骨一向不好,你这个当姑姑该多体谅才是,为这样一点小事就责罚她,今后就不要让她每日来请安了。”
皇上拂袖而去,哲哲委屈得流下泪来,望着高大的背影渐渐远去,喃喃道,“你让我体谅她,可是,谁来体谅我呢?”
此后皇上更是只宠海兰珠一个人,后宫里怨声载道起来,众人到皇后跟前哭闹,哲哲只是冷了脸不吭声。
正月十五元宵节,宫里从未这样冷清过,前方战事报捷,皇上只在前殿议事,几位王爷都出征了,宫里也没有举行家宴,只有几府的福晋过来请安送节礼。
晚间该放花灯了,哲哲没有心思过节,大玉儿陪她用过晚饭,也回宫了,哲哲吩咐掩了宫门准备早早歇息,有侍女急急地跑进来,说关雎宫有急事。
身为后宫之首,又是亲姑侄,哲哲虽恼海兰珠,节骨眼上却不能叫人瞧笑话,忙带人过去,见海兰珠呕吐了一地,问及皇上在哪里,听说是出宫去了,哲哲忙宣太医进宫。
太医请了脉,跪下磕头,“恭喜皇后娘娘,宸妃娘娘有喜了。”
“哦?好啊。”哲哲也高兴起来,博尔济吉特氏怀上子嗣了,可喜可贺。
谁知海兰珠更呕吐得厉害,太医煎了药送上来,她只哭闹着不肯喝,哲哲有些不快,自己也曾生过两个女儿,不就是害喜么,没见过这么闹的。
海兰珠披头散发躺在床上,含了眼泪定定地看着哲哲,“姑姑,我不喝药,我要皇上陪着我,我要皇上…”
哲哲蹙了蹙眉,想开口劝慰,又闭了嘴,扭头吩咐下去,“皇上去哪儿了?派二三十个侍卫出宫去找,就说我的话,宸妃有孕了,请他早早回宫。”
海兰珠方安定下来,哭泣着睡去,哲哲独坐在外间,望着噼啪流泪的红烛,品不出心中滋味。
半夜时皇上赶回来,哲哲瞄了一眼,见他的神色似乎郁郁寡欢,哲哲也不细想,优雅地施礼请安,自顾自离去。
此后的几个月,皇上再未去过其他宫里过夜,朝事忙时就歇在崇正殿,不忙了只去关雎宫歇息。一次大玉儿在清宁宫见了皇上,浮上切切的笑容,“皇上有时间去永福宫坐坐,臣妾准备了南方点心,叫做豆沙凉糕,请皇上品尝。”
不知为何,皇上突然变了脸色,“不许做!不许做南方点心!”静了一下,见满室的惊愕,他又一字一顿道,“没事你多在永福宫练练女红,不必到处乱跑。”便冷然出去。
哲哲安慰不及,大玉儿流了满脸的泪。
冬去春来,大玉儿便日日地瘦下去,从前对她的得宠便心怀不满的嫔妃,譬如贵妃,时常弄出嘲讽的话来,她也渐渐不再出永福宫,日日低头看书或是做女红。哲哲隐约听说似乎是海兰珠不许皇上宠幸大玉儿,心内更是生气,待大玉儿反而更优厚了。
春季照旧组织了一场围猎,哲哲事前叮嘱了庄妃用心收拾得出众些,海兰珠最近不能侍寝,“虽说她是你亲姐姐,可待你这个样子,未免心寒,你只有抓住了皇上的心,才是长久之计。”
“是,姑姑教训的是。”
恰庄妃的侍女苏茉儿捧了一杯热茶过来,熏了热气,脸色微微有些发红,将头深深地低下去。
围猎那日,庄妃穿了桃红撒花的细锦劲装,精心勾勒了面庞,连头上都扎了玫红的丝带,分外妖娆,仿佛还是当年未嫁的美丽少女,哲哲细心看了皇太极的眼神,他的眼睛四处搜寻,不知找什么人,却未在庄妃身上留片刻。
围猎之后,皇上依旧时常歇在崇正殿里。
听说多尔衮和小玉儿又闹别扭了,只是不知为什么,多尔衮居然还打了小玉儿,前些日子多尔衮刚入宫为侍妾李氏请了封,做了侧福晋,他居然没有露一丝口风,王嬷嬷去了睿亲王府回来说,小玉儿已经昏睡了多日,要不是医治得及时,只怕后果不堪设想。
王嬷嬷回禀时恰皇上也在,黑着脸听完了回禀,一杯茶连茶碗都摔在地上,在屋内急躁地来回走动。哲哲温言上去劝,“皇上,小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回头多训训多尔衮便是了。”
“回头?现在就去瞧病去,多尔衮居然敢无法无天了。”
哲哲知道皇上一向看重规矩,最见不得的就是兄弟、夫妻、妯娌之间的不睦,但是他的反应也未免太过激烈了些,想劝又不敢开口,只得答应,想着可能是朝政上什么紧要的事吃紧,皇上心里烦闷,盼着多尔衮不要更惹他发火才好。
到了睿亲王府,多尔衮小心翼翼地迎着,哲哲让他领着去看望小玉儿,皇上一言不发,哲哲依稀能感觉到他身上升腾而起的怒气。
小玉儿歪倒在床上,如瀑的黑发洒在身上,一张小脸苍白而清瘦,哀痛和迷乱都写在脸上,让人忍不住地怜惜。见了姑姑,小玉儿伏在她身上哭泣起来,许是病得太久了没了力气,泣声极低,却让人从心底生出许多哀痛,仿佛埋藏了许久的心事被掀开,原来,下面的伤口依然未愈。
皇上终于忍不住,动手打了多尔衮,多尔衮不知为何也暴怒起来,梗着脖子犯上,哲哲在两人中间站定,瞪着多尔衮道:“糊涂东西,把你自己的福晋害成这个样子!别说是皇上,就是我,也忍不住要狠狠教训你!”
多尔衮眼中的火焰逐渐消下去,低头跪下请罪,哲哲返身想扶皇上坐下,才发觉,皇上的拳头攥得掰不开,胳膊僵直。
哲哲心里暗叹了口气,多尔衮已经是立下赫赫战功的亲王了,皇上怎能还把他当小孩子一样教训,只怕会伤兄弟之情。
那日哲哲满脸忧愁地和庄妃说着子嗣的事,王嬷嬷捧了一碗□□给庄妃,庄妃只喝了一口,便吐了出来,紧接着又咳嗽几声,“姑姑,我呛着了,不能在您跟前失仪,我先下去了。”哲哲见也不要紧,便让她自便去。
又过了几日,宫中传闻顿起,说是庄妃不顾身份,扮作一个宫女夜入崇正殿,哄得皇上和她过夜,哲哲心中奇怪,赶到永福宫中,见庄妃又瘦了些,长发也未梳起,披了满肩。
见哲哲急急地追问,大玉儿反倒十分平静,“不错,姑姑,我是扮作宫女去了。”
哲哲反倒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静了一会儿,想起还不是自己整日愁着子嗣的事,只怕庄妃也是情急才出此下策。宫中讥讽之人多了起来,哲哲反而更加偏袒庄妃了。
再后来,庄妃便有了身孕。
海兰珠一番折腾,好在有小玉儿临机处置,总算平安产下八阿哥,皇上宝贝得要死,名字未定,却大赦天下,大宴群臣,宫内宫外都传说只怕是未来的太子。哲哲劝过皇上一回,碰了钉子,便也不再言语,好在几个月以后庄妃早产,生下了九阿哥,皇上连名字都懒得想,满月那日小玉儿提了这个名字,确实都合众人的心意,皇上才赐了名字福临。都是皇上的阿哥,可待遇却是千差万别,福临从小到大几乎很少见到阿玛的面,哲哲不得不努力为大玉儿母子俩挡风遮雨。
盛京的夏季,比起草原上略热一些,哲哲正歪在椅子上打盹,王嬷嬷手里的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宫人禀报小玉儿来了。
小玉儿面带愁容地说起多尔衮部下回来搬救兵的事,听得皇上没有派兵,哲哲也有些吃惊,许是皇上另有良策?哲哲也不好乱猜,总归是亲兄弟,皇上不会坐视不管,她起身和小玉儿一起到崇正殿去。
谁知皇上居然没有传见,哲哲心中犯嘀咕,和颜悦色地安慰了小玉儿,哲哲便回宫等着,到了晚饭时,打听到皇上一个人在崇正殿用膳,哲哲便赶了过去。
皇太极显是心中有事,没有吃饭的心情,见了哲哲,用了然的口气问,“还没吃?坐下一起用膳吧。”
哲哲记不起来上次两个人一起吃饭是什么时候的事了,施礼便坐下吃饭,皇太极一句话也没有,皱着眉头出神,反倒是哲哲不断给他夹菜。
饭毕哲哲犹豫着还未开口,皇太极丢下擦脸的手巾,“你回去吧,战事方面不必多言。”
哲哲温婉地笑答,“皇上所言极是,只是小玉儿记挂着多尔衮,我想着他毕竟是皇上的亲兄弟,不比旁人,皇上已经有了营救的妙策?”
皇太极的脸沉了下来,“朕的兄弟众多,也并非只有一个多尔衮。你守好自己的本分就是了,以后不要再提此事。”
哲哲的脸一下子僵了下来,想说些什么,心里却觉得堵得慌,遂不再说什么,垂了头施礼离去。
哲哲能猜到小玉儿的失望,本以为她会再进宫来找,大不了自己再陪她闯一回崇正殿罢了,谁知,却传来了小玉儿私自率几府家奴赶往前线的消息。
当夜快五更时分,哲哲心中发堵,一夜未眠,正在辗转反侧,听得远处有隐隐的嘈杂,便披衣起来,喊了王嬷嬷去打探消息。
天擦亮时王嬷嬷回来,喘着气说昨夜里睿亲王福晋闯城门率人奔前线去了,哲哲张大了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还有呢,皇上昨晚歇在关雎宫,听到此事,五更天就召了大臣们进来,连夜议事,这时正在调军准备,只怕皇上要亲征了。”
哲哲一口气没提上来,眼前发黑,王嬷嬷忙上来抚着胸口,“老了,我到底是老了,”哲哲苦叹。
“娘娘明年才三十七呢,怎能说老?”
哲哲喘了会儿气,忍着头晕,让宫人穿戴整齐,便往崇正殿赶去。
夏季的太阳升得早,也不过是早膳时间,太阳已经在东边露出脸来了,头还是有些晕,故而走得慢些,快到崇正殿时就听到哭闹声。
是宸妃,穿戴倒还整齐。哲哲心中不屑:昨夜皇上匆忙离开了关雎宫,她又追到这儿来了?
待走近了,见宸妃在崇正殿前泪流满面,不肯让他亲征,要进去求见皇上,皇上发话,不准她进去,她索性抱了八阿哥,孩子在怀里哇哇大哭,母子一派可怜相,这个皇上最宠爱的女人,还有最宠爱的皇子,都被拦在崇正殿外。
论理哲哲该上去管管闹得不成样子的宸妃,可哲哲就是挪不动步子,心底生出一丝快意,索性冷眼远远瞧着。
宸妃哭闹了两个时辰终于被拖走,哲哲心中明白,自己更是不能拦阻皇上了,看着宸妃发髻散乱、南方进贡的最好的锦缎衫子沾满了泥土,被宫人拖着离去,哲哲的心里说不出是同情还是伤悲。
十万大军,不到一天的功夫集结完毕,晚膳时分皇上便动身了,哲哲早立在宫门处等着,皇上满脸的焦急,神色中还有哲哲从未见过的痛楚,他的马骑得飞快,没有看到皇后的仪仗,飞快出宫而去,快得让哲哲只来得及把一片明黄留在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