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蜡》晴朗九月

7、第七章 突发变故

　　南行到第十一天，我们要过一条江。在这之前，莫昶的话一直很少，一路上都是我和莫征说个不停。

　　我们到江边的时候，正是傍晚。莫昶脸色苍白地说，他想沿江走走。我们以为他不舒服，就停下了马车。没想到他二话不说，敏捷地跳下马车，就快步沿江往上游走去。我不放心他，让莫征看好车上的财物，追了上去。

　　莫昶步子迈得很快。大约走了半个时辰，他在一艘破旧的画舫前停了下来。这画舫停泊在岸边，没有点灯，我凑到近前去看，总觉得有些眼熟，恍然间已想起，这就是我在点燃红烛时看到的画舫啊！我的前世就是坐在这艘画舫上弹唱的！

　　我吸一口气，看向莫昶。他的脸色比之前更差了。

　　他围着画舫走了一圈，刚要登上去，却被一人喝住。

　　“喂喂喂，干什么的？！这船是我们少爷买下的，碰坏了你可赔不起！”说话的是一个家仆打扮的男人，看上去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

　　看来者不善，我连忙陪笑说：“这位小哥，不好意思，我们只是路过，马上就走。”

　　那家仆脸色还未缓和下来，莫昶就说：“这是雪姝的画舫，你们少爷是谁？”他的语气，不比那家仆好多少。

　　雪姝——难道这就是我前世的名字？

　　“你认识江雪姝？”那家仆问。奇怪的是，听到莫昶口中说出雪姝的名字，他的语气立刻缓和了下来。

　　莫昶没有回答，反而看向画舫，念起了廊柱上的对联：“‘满月池碎，离人未归，两鬓风霜经年等’——这是雪姝写的。”他读着上联，嘴角竟浮起了浅浅的惨淡微笑，像是又见到了那个令他心仪的女子，被她嗔怨。

　　接着，他看向下联：“‘晚风迟暮，孤燕单飞，一缕香魂江心葬’。”读到“江心葬”，他的声音突然哽住了。他看向那男仆，尽量压抑着内心的悲痛，问：“雪姝她——她——”

　　“投了江了。”那家仆说：“上联确实是她写的，下联一直空着，说是要等某个人回来之后再写。她死了之后，我们少爷买下画舫，写了下联——喂，你怎么不听人把话说完？”

　　那人还没说完，莫昶已经转身走了。

　　我赶忙向那家仆道歉，追上莫昶，刚要问他和江雪姝的爱情故事，瞥一眼他的脸，竟看到他的双目下，有两行潮湿的泪痕。

　　我张张嘴，声音梗在在了喉中，突然觉得，这个时候，不管我说什么，都是残忍的。我只能默默地陪着他，一边走一边整理思绪：我的前世——也就是画舫上等待莫昶的女子，叫做江雪姝。她没等到莫昶，投江而亡。于此同时，莫昶经历宦海沉浮，娶了妻子，却依旧对她念念不忘。

　　距离马车约有几十米时，莫昶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对我说：“对不起，红姑娘。刚才我情绪失控，让你见笑了。”

　　我摇了摇头。

　　他的表情已经恢复如常，脸上的泪痕也已经干了。他接着说：“刚才的事，能请你帮我瞒着莫征吗？”

　　“当然。”我点头说：“可是为什么？”

　　“因为……因为这孩子，总爱胡思乱想，乱操心。”他说着叹息了一声。

　　我微微一笑，竟有些嫉妒他们主仆之间的深切羁绊，随后问：“那么，老爷，那个女子——江雪姝……你既然这么在乎她，为什么当年还会弃她而去？”这个问题，已经在我脑中盘桓了太久，不吐不快。

　　他惊讶地看着我，问：“你，怎么会知道——”

　　“我猜到的。”我反应还算快，对他说：“听了那人的叙述，看到老爷你的反应，我就想其实江雪姝等的人就是老爷你吧？但我不相信老爷你是一个薄情的人。”

　　他微一叹息，停顿片刻，才说：“这条江，叫做楚湘江。十几年前，我进京赶考，路过这里，遇见了她。”

　　我本以为他会说下去，告诉我一个完整的故事，没想到他接下来只说了一句话：“是我对不起她。”

　　这是我从他嘴里听到的最令人失望的一句话了。前世我那么多年的等待，那么多年的青春，就换来你一句对不起吗？至少给我解释清楚啊！哪怕你说你见异思迁了，也比现在这样一副跟有难言之隐似的、欲说还休的状态好啊！

　　我刚要打破沙锅问到底，抬眼看到他鬓间的一根白发，顿时觉得一阵心痛，又把话咽了下去——何苦，再挖他心中的伤？

　　江风好冷。

　　他眼角淡淡的纹路，他眼底幽暗的悲哀和伤痛，令我的心备受煎熬。我可以忘记我的一切痛苦，我可以忽略我全部的好奇，但就是见不得他有一丝的忧伤。

　　我，已不忍再问，只是幽然叹息一声，说：“如果一切可以重来，你会回去找她、娶她为妻吗？”

　　他不知道我是多么地想要他的一句肯定。

　　然而，他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摇头说：“国家破碎至此，我生为宋人，有何面目苟安求幸福？”

　　我突然很生气，说了一句有些极端的话：“国之本为民。国家之所以存在，就是为了人民百姓安居乐业。如果一个朝廷衰败腐朽民不聊生，还不如被其它能者代替！”

　　听我这么说，他也生气起来，额上青筋爆出：“读圣贤书，所学何事？唯忠义也。忠义乃人之跟本。为国尽忠，天经地义——”

　　“如果是忠义，也要有选择地忠义才行。”我打断他的话，说：“一个末途的朝廷，一个危亡的帝国，就像一个只剩空壳的建筑，哪里值得你为此付出一切？”

　　他接着说：“生为宋人，就要忠于宋室。不忠之人，死后有何面目面对列祖列宗？文丞相说得好，要‘留取丹心照汗青’，这才是我辈的榜样！”

　　“喂——你们在吵什么呢？！”莫征的声音从马车处传来，我们这才意识到，因为刚才太激动，不小心提高了声音。

　　莫昶叹一口气，想要结束争论，对我说：“不管怎么说，是我对不起雪姝。生逢乱世，我身不由己。如果有来生，我一定会好好补偿她。”说完，他大步往马车走去。

　　——这样看来，他至少承认了他是爱着江雪姝的。至少这一点还是值得欣慰的。

　　这样想着，我快步追上他说：“对不起，老爷，刚才我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对了，不如我们在这附近给雪姝立块碑，你追认她为你的妻子吧？”

　　他摇头，轻声说：“在我心里，她早就是了，不必立碑。”

　　听他这么说，我抬头看着他反射着微薄月光的暗淡眸子，心中一阵感动。

　　正在这时，他好像听到什么似的，突然伸出手来，把我拦在身后。

　　我看向莫征，他也警觉起来，站在马车前，侧耳倾听着。

　　片刻之后，我也听到了——马蹄声，至少是十几匹马的声音！

　　看他们一副紧张的样子，我也担心起来，举目看向沿江大路的尽头：黑暗中，远处渐渐出现了几十骑黑影。马儿在夜色中狂奔，没过多久，就已经距我们不足五十米了。

　　好像是看清了带头那人的样貌，莫昶快走两步，把莫征拉下马车说：“躲到我身后，一句话都不准说！”然后转头看向我说：“红姑娘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