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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罗帕啼痕分飞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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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尚书府邸,月明,微冷。
明珠,纳兰氏,清之望族,可惜家族无功,身不显赫。然明珠生来聪颖,文武兼修,自懂事起就以兴家旺族为己任,博闻强识、身手不凡,在朝中逐渐崭露头角,幸得皇上予以重任,剿乱拨正立下大功,回朝受功,荣升兵部尚书。
在这仕途风光的背后,只有明珠自己知道他付出的是何等代价。
明珠踱至窗棂前,背手而立,宽襟博袖隐隐飘逸、华美绦带玉佩衔珠,屋檐前洒落下片片银光月影,衬托的他愈发地翩翩卓立,也愈发地孤僻清冷。
“有一件事属下以为颇有些奇怪,据打听的人说,这青鸾姑娘每个月都有三四天的时间不在京城,每到月底,便会专有马车从盈花阁后门将青鸾姑娘接走,三四天后送回。可这马车暂时还未探听到行踪。”
明珠反复想着管家报回的消息,不禁也疑惑起来。轻云既然还活着,既然已找到了京城,为什么不直接来找他呢?是质问也好、报仇也好,应该早就开始行动了,为什么拖延至今才跟我见面?而且还要假装不认识
青山隐隐间,一辆马车停在一竹园前。
“青鸾。”
青鸾掀开帘子,冲着来接她的少年一笑,“少鸿,她可好?”
“放心,姐姐这几天很好,情绪稳定了许多。”
“好,那我们进去吧。”
“姐姐。”青鸾走到床榻前,轻轻握住床上苍白的一双手。
“妹妹,你来了。咳、咳、咳……”床上的人刚要起身,就突如其来止不住地咳嗽起来,青鸾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姐姐,还是很难受吗?”
“没事儿。”用细绢轻轻擦拭嘴角,抬起头勉力笑着对青鸾说道。这张脸竟然和青鸾一模一样,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般,只不过更加苍白些,掩饰不住的病态和疲惫感布满面容,与青鸾的俏丽形成鲜明的对比。“老毛病了,一会儿就好,这两天已经少咳了很多了。”
“轻……青鸾让姐姐受苦了。”青鸾双眼一红,忍不住地悲伤起来。
还没等姐姐说话,一直站立在一旁的少年开口了:“青鸾,你别伤心,我师父肯定能医好轻云姐姐的。你就算不相信我,也不能不相信我师父的医术。以后我也一定好好跟着师父学习,等我学成了,也可以医治轻云姐姐。轻云姐姐,你一定要相信我等着我。”
“噗嗤……”两姐妹俩一起笑开了。
“好了,少鸿,姐姐相信你。你师父交代你的煎药是不是该去煎了?”
“对,对,姐姐,青鸾,你们先聊着,我去煎药了。”
目送少鸿在窗外消失的背影,轻云反覆上青鸾的手,柔声问道:“你决定这么做了?”
“是,”青鸾看着姐姐的眼睛决绝地说道,“姐姐,是他害死了我们全家人,全府上下一百多条人命,一夜间只剩下灰烬,我们的爹、娘、大哥、身怀六甲的大嫂。他背负了多少血债,这个仇,怎能不报?还有姐姐,你现在病的如此厉害也是他害的。”
“妹妹,当年的事很突然,你调查清楚了吗?”
“我查得很清楚,是他带着官府的人来抄的我们的家,他,踏着我们的鲜血升官发财,那么轻易地就背弃了我们的信任和感情。”
握了握青鸾颤抖的双手双手,轻云轻轻把她拥入怀中:“妹妹……”
感受到轻云的温柔与痛惜,青鸾迟疑道:“姐姐,你心软了吗?”
“姐姐怎么可能心软,”轻云哽咽道,“姐姐是心疼你,可姐姐这身体又帮不上忙。”
“妹妹只要姐姐健健康康的,现在妹妹只有姐姐了,姐姐你一定要好好的。”
听着两姐妹的啜泣声,刚要推门而入的卢麒义收回了手,默默地叹了口气。
“师父。”远远地看着师父拿着草药篓子站在廊外,少鸿莫名地问道:“你站这干嘛呢,青鸾来了,您怎么不进去?”
“什么青鸾,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要叫青鸾姐姐。”
“嘿嘿嘿……”少鸿挠挠后脑勺,“我还救过她呢,她叫我这么叫的。”
“好了好了,我们待会再过来吧,让她们姐妹叙叙旧。我们先去药房,师父再教你认几种草药。”
“好啊,师父,快走。”
“这是华凤仙,叶呈长条形,花带钩状尾,花色紫红,清热解毒、活血散瘀;桑叶,清肺润燥,止咳制血,咯血严重时配以麦冬,养阴生津亦可清心除烦……”
卢麒义一一指着晒筐中的草药向少鸿讲解道。
“华凤仙,桑叶,麦冬……”少鸿一边快速地写下这些草药及用途,一边分辨着他们的形状。
“少鸿。”
“是,师父。”
“以后师父若是不在,这些草药你务必要熟记识用,药之于人,不同他物,差一分一毫都可能化为毒,半点不得马虎,记住了吗?”
“嗯,记住了。可是,师父,您又要上山去采药吗?”他们这座竹园正是位于深谷中,三面环山、树木繁茂,深山老林中自有珍贵草药植被,师父隔上一段时间定要如山集药,快则一两天、慢则四五天方回。
“不,师父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去哪儿?师父带上少鸿吧,少鸿好久没出山了。”说罢睁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师父。
眼睛还未来得及眨巴之际,“啪”地一声脑门被重重地敲了一下。“啊……”少鸿赶紧用手揉揉脑门,抱怨道:“师父!”
“刚刚答应师父的话这么快就忘记了,只想着玩什么时候才能长进啊!”
“是,师父。”像霜打的茄子般少鸿立马蔫了下来。
“卢大哥。”青鸾安顿好姐姐歇息,踱出竹屋漫步过来。
“青鸾!”听到青鸾的声音,少鸿立马来了精神,可是眼角瞥到师父严厉的眼神扫过来,立马接口道,“……姐姐,我去筛草药了,你和师父慢慢聊。”
“卢大哥是不是对少鸿太严厉了。”看着少鸿无精打采的走开,青鸾笑道。
“这孩子不打不成器。你最近怎么样,可好?”
“我当然好了,看,神采奕奕,无病无灾。呵呵呵……”青鸾冲麒义傻笑道。
每次看到青鸾在他面前笑,麒义都觉得很心痛,因为青鸾再也不会像以前那样胸无城府、无拘无束地笑了,她现在的笑是带着痛带着泪仿佛片刻就要瓦解掉,麒义老早就知道她的心里已经满目疮痍、伤痕累累了。可是,她还要继续向她展露出笑容。
避开青鸾的目光,麒义漠然地说道:“我说过,在我面前,你可以不必笑。”稍稍整理了自己的情绪,继续说道:“你知道我问的什么,你见到他了,一切可还顺利?”
“纳兰明珠?是,我见到他了,他现在在官场风光的很,八面威风。”
“真的不考虑用最简单的办法解决这件事?”
“杀了他吗?不,卢大哥,你知道,他的一条命根本赔不起我们全家人的性命。我要他身败名裂、家族蒙羞,要他把踩着我们的尸体得来的一切都还回来,到时用他整个家族来给我们家人陪葬。这才是他应得的惩罚。”
青鸾,你何曾知道,我最担心的是最后你不仅惩罚了纳兰明珠还会狠狠地惩罚了你自己。从过去到现在,不管你受什么伤,我都会尽力为你医好,只是你心里的伤,我却只有看着,痛着。
“好,我不阻止你,不过,记着,无论何时,你知道在哪可以找到我。”
“谢谢你,卢大哥。”除此之外,青鸾不知道还可以说些什么。她知道卢大哥的心意,她不有时不禁会自问,当初如果先认识卢大哥结果会不会就不会这样?可惜这样想只是徒加伤心与愧疚。
青鸾果真不在盈花阁,刚从那回来的明珠百般不解,更是有一堆的问题想要当面问问她,这两年来她究竟去哪了、过得好不好。可是又担心她仍不和自己相认该如何办。
“阿玛、额娘。”满脑疑问的明珠回到纳兰府,给二老请安。
“去哪儿了?”纳兰老爷忍着怒气质问道。
“只是出去走走。”
“出去走走?就走到那不三不四的地方去了!别以为我们不知道,你这几天流连那烟花之地,简直丢尽了我们纳兰族的脸。”
“老爷,别动怒,说不定儿子有什么苦衷呢。”
听着额娘阿玛的话,明珠并不准备辩解,事实上也并无辩解的理由。可是此时的沉默却彻底激怒了纳兰老爷。
“我看你是故意跟我作对,自从被那汉族女子迷惑后,就把你阿玛当成仇人来看是不是。”
“阿玛!”听到这句话,隐忍已久的怒火又从心底撺掇上来,不禁提高了声音想制止纳兰老爷说下去。
“老爷,那件事过去那么久了,还提来干什么。”纳兰夫人见状赶紧劝阻道。
“罢了,”纳兰老爷显然也并不想提及此事,“明天去拜见英亲王,英亲王有意与我族结姻,听说是排行第五的玉格格,年龄与你相当,长相也……”
“阿玛,我不去。”听到这里,明珠已明了阿玛的意图,立即冷冷地推辞掉。
“你!我不是跟你商量,是命令你去,听明白没有!”
“儿子,你早就到了成家的年纪,这门亲事我和你爹都很满意,你就顺了你爹的意思,去看看罢。”
“额娘,您明白我的心意。”
“你的心意?你什么心意?不就是认为那个叫什么云的汉族女子没死吗?告诉你,那场火什么都烧干净了,都已经结束了,别说活生生的人,就是尸体你也找不到全的了。你就趁早断了这个念头,就算她没死,有我一口气在,你就休想娶这个汉族女子进门!”
“阿玛!”这些话切切实实地戳到了明珠的痛处,“阿玛,难道、难道您竟然一点都没有愧疚吗,那是一条条生命啊,老人、妇孺、甚至还有未出生的孩子,手无寸铁、毫无所知的那些人,都是因为我们无辜地死去了。”
“愧疚?你质问你阿玛有没有愧疚?他们是乱党,他们的死与我们何关!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何来愧疚,你竟说出如此大逆不道的话,你这是要气死我!”
“乱党?是吗?都是吗?”明珠自嘲地冷笑道。“阿玛,这件事并未结束,一天未查个水落石出,我一天都不会放弃。”说罢,明珠朝外走去。
“你,你给我站住!咳咳咳……”
“老爷,你当心身体,”纳兰夫人担忧地替老爷顺着背,“明珠,你就别气你爹了,今天你爹是想好好跟你商量这门亲事的。”
明珠闻言并未回头,定定地说道:“额娘,这个你们就无须操心了。我知道轻云还没死,而且,就算她死了,我这一生也容不下别人了。”
“明珠!”
“高兄,你来了,来,陪我喝喝酒,这良辰美景访杜康,就差你这个知己了。我们有多久没有畅饮过了?小二,快,再拿来个杯子,我要和知己不醉不归!”
高长乐接过小二的杯子,示意小二放心这里没事可以下去了。
虽然小二还是一脸的狐疑与担心,忧心这个在这儿喝了一夜的酒鬼会不会发起酒疯摔个杯砸个桌什么的,不过看这二人衣着鲜亮谈吐不凡,必是权贵之人,心下想就算他们把酒楼都砸了也该是陪得起的,于是也就一步三回头地走下楼梯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花悰暗省,许多情、相逢梦境。便行云、都不归来,也合寄将音信。”端起酒杯,纳兰明珠怅然饮尽。“不归不归,音信何处寻?哈哈哈……”
“明珠……”
“高兄,两年来为了打探轻云的消息,我想尽办法去搜寻,从京城到边塞,从江南到漠北,只要有一丝仿佛是她的线索,我都会立刻跟随而去,怕是晚了一步就又失去了她的踪迹。呵呵,恐怕我在外地时间比在京城要多的多,额娘都开始抱怨,为何我这个儿子不能好好在家为官谋职、陪陪二老。何曾想到,失去轻云,我会如此牵肠挂肚,失去轻云,我才知道这相思之苦竟是入肝入肺搅得我食不甘味夜不能寐。”
“明珠,你醉了。”
“醉?哈哈哈,悠悠岁月天涯醉,一分秋一分憔悴,一份相思何处觅,醒着如何,醉又何妨!
对了,高兄,这几年我走南访北的,损失了你不少马吧,你那宝贝的汗血马,草原上的蒙古马,还有翻山越岭的西北马,我为你那些马的情义敬你一杯!”
“就别提我那些马了。我听说了盈花阁的事,那青鸾果真是轻云姑娘吗?”
“青鸾、轻云?我相信我的感觉,是她回来了,她没有给我任何音信就回来了,就在京城,在我身边,可是她一定恨死了我,不,比恨更甚,她当我是陌生人。哈哈,陌生人,她叫我纳兰大人!纳兰!”
“明珠!”这副样子在两年前高长乐见过,记得那时明珠带了一身伤从江南回来,伤未好就整日介地借酒消愁,直至有了轻云的消息才将酒戒掉,开始了寻访之路。
“高兄,我们继续喝,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让轻云继续恨你吗,还是跟她说清楚,虽然现在还没调查彻底,可你至少可以告诉她当年你也是被蒙蔽了?”
“轻云,我欠她的,一生都还不清……”
终于不胜酒力,明珠神志模糊地倒在了桌上。
看着眼前倒满的酒杯,高长乐一饮而尽。纳兰明珠,一个风流倜傥的翩翩公子,一个满心抱负的聪颖少年,一个他们这群兄弟马首是瞻的大哥,高长乐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女子竟然已经让他伤了这么深。那么,此次她回来……
哎,念及到此,高长乐深叹了一口气,罢了,这是缘抑或孽,都是逃不开躲不掉的,何况这傻瓜还自己到处寻觅着一头撞上去。
“高兄,再喝……”
听着背上的喃喃声,高长乐不禁蹙眉道:“我这衣衫可是新的,千万别吐到我……”
“呕……”
“啊呀,你倒是先说一声再吐啊。”被蛰了一般,高长乐一个激灵把纳兰明珠翻在了地上,任他搜肠刮肚地呕吐。
待他吐完,高长乐也坐在了他旁边。
经过这一番折腾,明珠的酒也醒了一半。“高大哥,什么时候回来的。”
“今天刚到,去你家找你,你爹好像很生气,我没多待,问了管家,知道你去酒馆就径直去找你了。”
“今天我爹让我去拜访英亲王。”
“英亲王?”
“他想让我娶英亲王的玉格格。”
“什么?哦,怪不得你爹那么生气了,你肯定是拒绝了,必定还是毫不客气地,然后伤了他老人家的心了。不对、等等,英亲王这两年大势已去,恃骄跋扈,屡屡触犯圣严,据说皇上已经对他失去耐心了,削爵被罚估计也是迟早的事,这旁人都在有意无意地疏远英亲王,你爹怎么还会让你跟他家联姻呢?”
“这个我也不清楚,只是知道以前我爹受过英亲王照顾,可能是拿我还恩也说不定呢。”
“别把自己说的那么可怜,其实最可怜的是那还待嫁闺中的玉格格,你这一推辞,肯定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因为英亲王的缘故拒绝她的婚事。”
“高兄,怎么关心起格格了,不像你这驰骋在马上的大漠男儿的情怀啊。”
“我是关心你。这次我去江南有了些收获,不过你现在清醒吗,还是明天我们再谈?”
“没事,我现在很清醒,高兄,快告诉我,你查到了什么?”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觉得奇怪,我去江南的这一路上都有一伙人跟踪,好像是很清楚我们的行迹,不似劫财,出手也不重,倒像是在拖延。等我们感到张家老宅时,旁边的住户上次来时还在的都已搬走,而且走的很匆忙,有些家里甚至家禽都还在笼中好好的,不像是一般的搬家,很像是……”
“被人带走的。”
“对,或是被人用钱买走的。没有打斗或拖拉的痕迹,屋里除了衣柜开着其他地方都很整洁,好端端地人家怎么会把家里大部分的东西都留下就搬走了呢。”
“看来,我们对这个案子的调查已经引起了某些人的注意。高大哥,我们以后行事要更加小心,相信这个案子并没有那么简单,这谋反案的背后应该牵扯的更多。”
“对,我也是这么认为,这场较量越来越有意思了。不过,江南那边的线索暂时断了,其实,明珠,是不是应该从那个自称青鸾的姑娘那打探一下。”
“青鸾。我想她明日也该回来了。高大哥,晚了,你回去休息吧。”
“好,那我回去了,你也回家吧,免得你额娘再为你担心。”
“知道了。”
微风拂来,一弯娥眉般地月牙挂在空中,静谧。
锦衣男子颇有些踉跄地走在巷子中,寂寥的身影长长地拖了一地。
此时,同一弯月牙下,一女子坐在院中对柳抚琴,轻吟低唱:
“江南岸,云树半晴阴。帆去帆来天亦老,潮生潮落日还沈。南北别离心。
兴废事,千古一沾襟。山下孤烟渔市晓,柳边疏雨酒家深。行客莫登临。
江南草,如种复如描。深映落花莺舌乱,绿迷南浦客魂消。日日斗青袍。
风欲转,柔态不胜娇。远翠天涯经夜雨,冷痕沙上带昏潮。谁梦与兰苕。
江南水,江路转平沙。雨霁高烟收素练,风晴细浪吐寒花。迢递送星槎。
名利客,飘泊未还家。西塞山前渔唱远,洞庭波上雁行斜。征棹宿天涯。
……”
弹琴的女子不断重复着这首忆江南,琴声悠悠咽咽,竹影婆娑摇曳,远处还有清泉随声低呜。
琴声、歌声、水声,声声悲切。
许久,女子转弦轻问:
“可记否,碧波荡漾舟驶来,
可记否,蝴蝶翩飞琼花白 ,
可记否,寒云万里双剑客,
可记否,一曲广陵忆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