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不远》黄海涛

1、第 1 章

　　“你知道七月花么？”
　　七七在城墙上轻快的跳跃着，转过头对我问道，脸颊上满是夕阳的颜色。
　　“不知道，那是什么？”我饶有兴致的接口，其实只是为了看见她那心满意足的笑容。
　　“我奶奶说，得到那种花的人可以实现自己的愿望唷。”七七低头踢踏着脚下的碎石，捻了捻额前的刘海。
　　“呵呵，哪会有那种东西，你又不是三岁的小孩子，还会相信这种故事么？”我不以为然的揶揄道。
　　七七不满的嘟起了嘴，“你这个人啊，就是一点浪漫都不懂。”然后自顾自的向城墙的尽头跑去。
　　“唉，二十几岁的人了，还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我苦笑的摇摇头，加紧脚步赶上去，“你小心一些，这儿得有几百年没有修缮过了。”
　　“知道了，大－保－姆。”七七远远的拖长声音喊道，转身又往一个残缺的垜口探出头去。“唉～～你快过来看看。”她突然兴奋的对我挥了挥手。
　　想必是鸟窝蚁穴之类的玩艺吧，小女生就是这样，什么都好奇。我边想边走快了几步，跑到了七七的身边，“什么东西啊？”然后趁机揽住了她的肩头。
　　“你看你看，那里！”七七没有注意到我的险恶用心，全部心思都放到了城墙外沿的一些弯弯曲曲的刻痕上。
　　“是谁在古迹上刻的字吧？现在的人真是没有素质。”我眯着眼打量了半晌，愣是没有看出来那写的是什么。
　　“不是啦笨蛋，那是一幅画，你个子高，帮我看看那是什么～”七七兴奋的惦着脚尖，鬓角的卷发若即若离的蹭过我的脸。
　　我驱散了心中怂恿我的小野兽，探头仔细端详起来。
　　“怎么样怎么样？是什么？”七七的轻灵的声音在我耳边不安跳动。
　　“好像……是一朵花。”

　　阳光刺眼。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角，觉得有些眩晕。
　　援军还没有来，我无力的看着城墙上暗褐色的血迹在四处斑驳，尸体的恶臭早已经破坏了我的嗅觉，落石和滚木都已经用完了，现在这些敌人和战友的尸首，是我们最后的防御武器。
　　城下是稀稀拉拉的大营，围了整整三个月，五万的蛮族军队也被消磨的七七八八，这些草原上的勇士们把生命丢在的冷硬的城墙下，只剩下累累尸骨，和满地的落石和滚木一起，让城墙凭空矮了几尺。
　　我们付出的代价是几乎全城的男子。
　　我不知道这场战斗的意义何在，蛮族是因为蝗灾导致的饥荒向宁州大举兴兵的，然而在这座城下消磨的三个月，死的人远比饥荒要多得多。交战的双方到底是因为生存，还是为了那所谓的尊严在战斗，早已无人能辨得明白。
　　“无风，喝点水吧。”我在正午的阳光下转头，就看见了细琉的笑脸。虽然早已因为缺粮而失去了原有的鲜嫩和红颜，她依旧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
　　我接过了满是泥浆的碗，强咽了一口，满嘴都是苦味。“井水也已不多了么？”我感慨道。
　　“是啊”，细琉苦笑了一下，“城外流进的水源早已经被敌人断绝，城里惟一的一口井，也开始一点点干涸下去，文庙祭酒说那井连着城外的地下河，源头被截断，能支持到现在已经很是难得了。”
　　“反正现在能喝水的人也已经不多了。”我对细琉挤出了一个微笑。
　　“也不是完全没有希望，青都的援军不是就要来了么？”细琉轻声安慰道。
　　“哼，青都那帮子畏首畏尾的皇族们，根本不会把我们百姓的生死放在心里。竟然叫我们撑到七月，摆明了是要我们送死，他们怎么不来撑撑试试？”我没好气的一拳砸在身边的石墙上，疼痛伴随着恨意蔓延开来。
　　“七月呵……”细琉的眼神突然迷离了起来，像是回到了我们初见的时光，她常常挥这样陷落进回忆中，脸上弥漫出幸福的光芒。已经有多久没能看见了？整日提心吊胆的生活让每一个人都失去了太多的东西。
　　“无风，你还记得我奶奶么？”细琉轻轻吐着一个个字节，一瞬间，我感觉不到头顶的骄阳，身边的刺鼻鲜血，城下剑拔弩张的敌军，城上拄着弓的同伴……所有的所有都感觉不到了，我仿佛又回到了那一个时间，那一个地点。
　　草地上少女低垂着头，坐在树杈上的少年看见她的长发被同样柔软的风扬起，长发下的少女满面飞红，轻轻的说到：“我叫常细琉。”那一瞬的迷恋，持续了一世，直到现在。
　　“我奶奶说，七夕的时候，飞得最高的人，就能看见神木顶端的七月花开，每一朵花都能许下一个愿望。”细琉眼中温柔流转，定在我的脸上，“只要不放弃希望，我们的愿望就一定能实现的。”
　　“只要能撑到七夕，我们也不是全无希望的。”我静静的说到，翱翔于天际的羽人，将是所有敌人的噩梦。
　　“恩，所以请务必要活下去。”细琉紧紧的握了握我执弓的左手，把一方红帕系在我的手腕上，眼中突然泌出一滴滴闪光。
　　“放心吧，毕竟，七月已经不远了。”我看着城墙上的人群，突然又有了勇气。

　　七月初六。
　　果然青都的话只是谎言，三个多月苦苦等待的最后一丝希望，终究还是像阳光下的气泡一样，转瞬间就破灭了。
　　“主将，我们还是降了吧？”说话的士兵满身是伤，颤颤巍巍的连站都站不稳，脸上一道醒目的伤痕从前额直到耳根，伤口边翻卷的血肉让人无法辨别出他的身份。
　　连老兵们都已经撑不住了么？我无奈的想，看着主将冰冷的脸上全无表情。
　　“给我再撑一天！只要今晚七夕一到，我们就能得到最后的胜利。”主将斩钉截铁的说。
　　我看着城下又开始聚集的云梯和撞木，我知道敌人是不会让我们撑到起飞日了。“主将，，我们突袭吧。”我说道。
　　“你开什么玩笑？我们就这么点人，怎么突袭？”主将瞪大了眼睛。
　　“现在敌人的兵力全部集中在前方攻城，想在七夕前一举攻破我们，我们只要找一队人，带着火油从左侧邻山的城墙垂绳而下，绕到后方。等到傍晚趁夜色一举烧了他们的粮草和大营，就算他们不撤军，只要他们回援，我们就一定也能撑到起飞日。”
　　主将眉头紧锁，低头思考了良久，道：“我只能给你三个人，不然我们撑不到傍晚让你们突袭。”
　　“没问题”，我淡淡的道，扫视了一眼身边的众人，“谁想和我一起去找一条活路？”

　　“无风”，临走前主将拉过我的肩膀，压低声音道，“我一直没想出来，这次突袭，你们如何全身而退？”
　　“我没有想过怎么回来。”我喃喃道，满眼都是细琉那温柔的眼睛。
　　主将紧紧抓了一下我的肩膀，用力一拍：“去吧，是条汉子！”声音第一次有些颤抖。
　　我把弓挎在背上，一抬眼却看见远远惦着脚尖，满眼都是焦急的神色的细琉。我微笑的向她扬了扬左手系着的红帕，然后看见她会心的一笑。我转过身去的时候，突地觉得有什么从眼中滴落。

　　蛮族不要命的开始冲锋，粗糙的投石机投出的巨石落点却依然准确，整座城墙开始被砸出一个个缺口，血肉和石屑在一起飞溅。蛮族的骑手下马顶着盾牌开始护卫着云梯向城下冲去，在箭雨下开始溃散，又马上聚合。一座座云梯架上了城墙，被推倒，又再次架起。双方都在用一个个生命换取那怕多一秒钟的时间，每个人都知道，一秒钟可能改变的，就是整个战役的结果。
　　天色终于开始无可避免的黯淡下去，双方都已经筋疲力尽，不知道支持他们战斗的是信念，还是仅仅是惯性而已。城上的守军已经不分男女老幼，所有的人都填进了这个巨大的绞肉机里。鲜血和哀嚎一同迸裂，让人看不清四周，终于，守军开始到了极限，一架又一架的云梯被架上了城墙，却再也没有人有力气将它们推去。蛮族开始翻上城墙，近战时的羽人几乎不堪一击，很快，半个墙头就已经失陷了。常细琉无助的蜷缩在角落，手中的弓弦已断，只剩下斑驳的血丝顺着手腕蔓延。她静静的摸出那把匕首，想起了那个坐在树杈上的骄傲少年，微笑着跳下地来，用清朗的声音对她说：“我是慕无风，我们交个朋友吧。”看着不断倒下的同胞，常细琉静静的反转了匕首，宁可死，她也不会让自己被敌人凌辱。
　　看见胜利的敌军脸上满是狰狞的喜悦，手中的弯刀带起一片片血雾，直到他们听见后方成百上千的声音汇集在一起，最终变成一句话，宛如一记重锤，把他们的喜悦敲打得支离破碎――“大营起火了！”
　　所有的人都看见城下远远卷起的烈焰，在浓艳的夜色下挣出淋漓的血色。“羽族的援军到了？”这个可怕的念头席卷了整个蛮族的进攻军队，胜负在一瞬间逆转，城下的部队全都转身回救大营，城上还沉醉在杀戮中的人顿时变成了被杀戮的对象，被城中的守军轻易抹杀。
　　常细琉在残缺的垜口努力的探出头去，希望能看见那个男子的身影，却被潮水般撤退的人群和远处熊熊的火光晃疼了她的眼睛，她无助的坐倒在墙角，开始默默的祈祷。

　　蛮族的回援前队惊讶的看见大营里没有他们想像中的羽族援军和自己人的满地尸首，面对的只有自己满脸怒气的主将。他一个巴掌打在领军的副将脸上，“你们回来做什么？！不是告诉过你们不记损失也要在七夕前攻下这做这座城么！”
　　“可……可是大营被袭，我们以为是羽族的援军来了……”副将捂着脸喃喃道。
　　“只是几只虫子捣乱罢了”，蛮族主将踢了踢脚边的尸首，那是一个瘦弱的羽人男子，前胸已经被一刀贯穿，左手系着一方红帕，刺目的像血。
　　“全军冲锋，今晚一定要拿下这座城！”蛮族主将在马上大旗一挥，四周黑压压的蛮族齐声大喝一声，信心满满的回身前进。
　　等到他们看见一个个黑点从城墙上飞起，每个人背上都伸展出雪白的双翼的时候，他们才知道，七夕，已经到了。

　　天空中的羽族压倒性的占据了全部主动，整个九州所有其它种族的噩梦，就是在起飞日与羽族交战。蛮族的部队在这种一面倒的杀戮前，顷刻间如烈日下的冰块，溃退消散，只留下满地的尸首。
　　常细琉在天空中焦急的四处寻觅，还是看不见那个男子的身影，遍野的尸首刺疼了她的眼睛，满眼都是泪珠打转。
　　她无助的回到了城墙上，无意见却看见了墙的外沿有什么东西滑过了她的眼睛，她纵身飞下，城墙外孤零零的刻着一朵花，似乎刻得很匆忙，线条潦草而交叉。只有下面的一行字异常工整：“给细琉的七月花。”
　　一瞬间，她又看见了那个男子微笑的对她说：“放心吧，毕竟，七月已经不远了。”泪水终于无可抑制的奔涌而出，如果七月花真的能让愿望灵验的话，她只希望这个男子能够好好地活下去。

　　“还有什么啊？只有一朵花么？我要看我要看。”七七焦急的摇着我的手臂，恨不得能凭空长出两尺，好看个清楚。
　　“还有一句话：给细琉的七月花。”我惊讶的叹道，转头却撞见七七得意的笑意。
　　“怎么样，我就说吧，七月花是存在的。”七七幸福地微笑，嘴角勾出调皮的弧度。
　　“如果真的有七月花，你会许什么愿望呢？”我看着身边的女孩，只希望时间能永远停顿在这一刻。
　　七七的若有所思的闭上的眼睛，脸上突然飞起一片微红，睁眼对我吐了吐舌头，“我才不告诉你呢。”然后撒着脚丫跑开了。
　　我手指轻轻的滑过城墙上的七月花，看着七七的背影被夕阳勾出一个温暖的金边，悄悄地许下了自己的愿望。
　　七月已经不远，花儿就要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