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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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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父亲原本是某大学的教授,八十年代最后一年,一场学生运动他被夹在缝隙中,理所当然被想迫害他的人扣了顶重帽子,剥夺了生命。
那年,我十三岁。母亲因受不了外界压力,在我父亲去世的第二年,躺在床上,吞了一瓶敌敌畏,当我发现的时候,尸体已经冰冷。我眼睁睁看着家道中落,从知识分子家庭变为一贫如洗。
大舅舅见我可怜,领养我。
大舅舅只是个普通的中级教师,那时候教师待遇没有现在好,一个月就几十块钱工资,除了家里面开销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大舅妈在供销社上班,那个年代的供销社,就像现在的中国石油、南方电网这类企业待遇一样,红火很。但是,大舅妈压根不喜欢我,我在他家呆了三年,几乎没见过大舅妈的好脸色。
杨力是大舅舅的儿子,我的表弟。他和他妈一个德行,经常不给我好脸色看。我碍于寄人篱下,处处忍着他。
九三年,我职校毕业出来做事。那时候百货大楼红火,我学家电维修,大舅舅就把我弄在里面卖电视机什么的,一个月下来,工资还算不错。
上班之后,我又在大舅舅家住了几个月,才搬出来。那时候杨力念高一,胖乎乎的一小子,仗着他妈有点钱,眼睛都长在头顶上,看谁都不顺眼,打架闹事样样来。
大概是夏天的时候,杨力出事了。
那天我正上班,有一小子急冲冲跑到柜台面前:“你是杨力他哥是不是?”
我说是。他拽着我手边跑边说:“杨力出事了,你去看看。”
那小子把我拉到个地下台球室,我头一次看到杨力那怂样,鼻青脸肿的跪在地上,不停的抹眼泪。别说,想着以前住他家他欺负我的场景,脸上没说啥,心里偷着乐得很。
杨力见我来,哇的一声哭起来,哭得特别凄凉。
旁边一票子喇叭裤飞机头的混混。其中一个认出我来,过来和我打招呼,以前一个学校,叫陆离,关系还成。我见他拇指粗的金链子挂在脖子上,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同样一个学校出来的,差距怎么就那么大呢。
杨力的事并不算大,小年轻眼睛长头顶,惹了社会上的人,被人教训两下。陆离随便说了些话也就没事了。
后来陆离找过我好几次,问我想不想赚大钱。现在想起来,当时我还算是有眼界的,虽然那时候百货大楼生意不错,但我总觉得,好不了多久,迟早要垮的。
于是一点都没犹豫,跟着陆离见了军哥。
军哥是当时我们那城市出了名的黑老大,八几年的时候,大砖头手机就拿在手里面满街找信号的那种。军哥见我还算聪明,问我愿不愿意跟他,我说愿意。他领我到关二哥面前上了香之后,我就名正言顺成了他的人。
说实话,当时觉得,混□□挺牛逼的,做混混挺拉风的。法律意识不算强,压根就没想过要是一锅端之后的后果。
我一直是陆离带着,他对我不错,好吃的好玩的都带着我去。我就是在那年,被个大胸脯女人给睡了,当时还幻想着要和她共度一生什么什么的。后来陆离笑话说,再后来,我晓得她只要花钱,都可以睡。心理面不是滋味好多天,回过劲来之后,觉得也就那么回事。
凭着一副还算不错的皮囊,身边的女人就没断过。
这一混就是大半年。开始我大舅舅还找我说说话,点点重要性什么的,后来我不停他也不管我,我也懒得回他家去。
入冬的时候,军哥让人弄来一群小娃娃,一个个瘦骨伶仃的,小胳膊小腿像是一折就会断似得。衣衫褴褛,嘴唇冻得发紫,一排贴着墙站,军哥让我和陆离在里面挑几个机灵的出来。
这些都是些流浪儿,沿街乞讨,躲在屋檐下或是桥下睡觉。要是遇到像军哥这样捉来做“仔”(就是偷儿)的,那算得上是好福气的,至少有顿饱饭吃。
我和陆离挑了三个,其他的没被挑中的又赶回大街上去。
陆离把那三个孩子扔给训练的师傅,我们每天去看一次。有几次看到那几个孩子特认真练从开水里面夹肥皂的样子,觉得我其实过得挺好的。
那三个小子中,最厉害的就是个小光头。私底下大家都叫他小和尚,问他几岁,他说不记得了,要么九岁,要么十岁。反正他没过过生日。
我和陆离喜欢机灵的孩子,带着他去洗澡,教他抽烟。他假装小大人的抽了两口,猛的咳嗽起来,呛得鼻子眼泪一大把,弄得我和陆离笑个不停。他揉着鼻子说:“这玩意,不好。”
小和尚学东西很快。年前就被派出去做任务,每次都满载而归,不光是我和陆离,就连军哥都特别喜欢他。为了奖励他,我随便挑了一天给他买了个蛋糕,连他自己都不晓得他自己的生日是哪天,我就定在那天是他生日。小家伙平时跟个小大人似得,那天哭得不行。
(当然,关于小和尚这一段,我基本上是忘了的,是到后来,小和尚自己和我说,我隐隐约约才想起确实有这么一段。)
年后没多久,隔壁街那边和我们这边因为一点小事弄打起来。我太过冲动,一刀捅进那边一个小子的肚子里,后来不治身亡。我晓得我惹事了,正好那段时间下海热潮,军哥拿了点钱给我,我跳上火车,跟着一群打工的南下打工去。
当时只想着去躲躲就回来,没想到这一去就去了六年。当我再回来的时候,毅然镀了一层金,西装革履,口袋里也有了不少钱。像模像样开了个汽车修理店,生意好得不得了,第二年在郊区又开了个汽车专卖店。
陆离混得没我好,我回来后,记着以前的恩情,把他弄在我身边跟着我一起做事。95年到03年期间,那生意叫一个好做,什么赚钱我们做什么,那钱就像滚雪球似得朝我荷包里滚,回来第二年我就评上市里面的“杰出青年”。要多牛逼有多牛逼。
军哥改行修房子去,回来后,多多少少还是会在一起玩玩什么的。01年我二十五岁生日,军哥包了整个KTV给我庆祝。
中途有个小男生进来,眉清目秀的,穿着西装马甲,应该是这里的服务员。我觉得他生得好看,下意识又瞄了他两眼。旁边的女人拽着我喝酒,我笑着扭过头搂着她的腰亲了口。
过了会儿,军哥拍了拍我肩膀,指了指旁边端着酒准备敬酒的男生,军哥说:“这叫阳哥。”又扭过头说:“李瓮,以前我身边一小兄弟。”
我点了点头,随手从托盘里端杯酒起来。他眼睛一直盯着我,透着兴奋。我把酒喝完后又被旁边妞拽过去。当时有点上头,也没管他站我旁边有多久。等我想起有这档子事的时候,人已经不在了。
自然,我没把这事放心上。
过了好几天,陆离领着他上公司。我到公司的时候他坐在我办公室门口的沙发上,一见我来,站起来就乐。我看了他两眼问他找谁。
陆离在我身后笑:“人家等了你一早上了。”然后又拍了拍他肩膀:“跟你阳哥进去,有什么事慢慢说。”
我见是陆离认识的,推门让他进来,让秘书给他端了杯水。他规规矩矩坐在我面前,我才仔细打量起他来。寸头,脸上白白净净的,两只眼睛特别大,特别明亮,薄嘴唇,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梨涡,皮肤很白,那种不正常的白,像是很久没被太阳晒到的那种。身上穿着路边淘来十几块的T恤,洗的发白的牛仔裤,布鞋。身上有种说不出来的忧郁气息,就是那种,让人看上一眼就觉得特别心痛那种。我仔细打量了他一遍,才发现他端着杯子的右手,食指和种植上半截指头没有,是那种被人生生切下来的那种。他好像看到我在看他的手,下意识用左右挡住,脸红了起来。
我问他有什么事。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有些失落。又将脑袋低下去。
不用他说我也猜到他找我有什么事,自从我回来之后,以前在一起所谓的弟兄来我这儿要口饭吃的不少,我虽然开着门做生意,要用人地方不少,但我毕竟是正经生意人,不是收留所。我把头埋在报纸里面:“要是没事的话,就出去吧,我很忙。”
他站起来,好半天才小心翼翼问我:“大哥,你不记得我了?”
我抬头又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他勉强挤出个笑来,走出我办公室。后来陆离和我说了好半天,我才勉勉强强想起当初被我们挑中,手脚很麻利的小和尚。
陆离告诉我说几年前,小和尚行窃失败,被人抓了现形,当场就断了手指。后来扭送到派出所,因为没成年,就关了段时间。出来后,因为不能用了,军哥也没留着,就随便把他丢给其他人。陆离说这话的时候笑嘻嘻的:“不过你也别和他走得太近,他一没学识,二没胆识,唯一有点技术都没了。后来听说做哪个赚钱。”
我抬头看他:“哪个?”
陆离笑:“嘿,你就装。就哪个,还是专门伺候男人的。”说完自己做了个呕吐的动作:“不过这孩子在我们面前还算听话,嘿,反正以前也一起生活过。眼巴巴看着,也听不容易的。”
我听到这里没再和陆离说话,低着头,脑子里面浮现出小和尚怯生生的样子。想起我初到深圳的时候过得日子,心理面莫名的不舒服。
过了三个月。我在深圳认识的一个老板徐辉过来看我们这边的地,想做房地产生意。那时候深圳那边房价已经开始有轻微的波动,他说早晚这内地要像香港一样,产生泡沫经济,到时候房子是主导经济命脉的产物,劝我多买点地。我听他的,跟在他旁边把郊区一大片地给圈了下来。
晚上招呼他唱歌,小和尚端酒水进来。看见我在,朝我笑了笑。我招呼他过来喝了两杯,他觉得不好,和屋里的人又走了一圈。走到徐辉的时候,徐辉拉了他一把,小和尚没稳住,跌在他怀里,旁边人开始起哄,他挣扎了两下,红着脸从徐辉怀里挣出来,徐辉大笑,拽着他头发往下按,小和尚整张脑袋贴在徐辉□□上,整间屋子笑得不停。
我觉得不好,毕竟人家是我喊留下来的。去给他解围,一把把他拽起来,朝徐辉赔笑:“怎么呢,小孩子都逗。哈哈,待会儿我给你弄几个漂亮妞过来。”边说边给小和尚递眼神,小和尚看了我一眼,一溜烟跑了出去。
徐辉好这一口,在深圳,所有人都知道的。当初不熟的时候,他也没少吃我的豆腐,后来因为我救过他,他也不好意思对我下手,就做了兄弟。
徐辉喝大了,见我把他猎物弄走本来就不太高兴,陆离这货再旁边接了句:“他本身就出来卖的,你帮他做什么。好了好了,徐哥别气,我给你把他弄进来就是。”
说完朝旁边两小子递了个眼神,那小子也跟着出去。
既然都把话说到这地步了,我也不好再说什么的。生意人,和气生财,为了个微不足道的小子闹了气氛坏了大计,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我懒得做,加上这口是陆离开的,我再上去帮忙就是自己人打自己人脸了,说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