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黄海涛

1、第 1 章 孤月高悬

　　孤月高悬，天地间一片冷冷的银白。
　　千重宫墙里，有凄凉的丝弦在夜空里割出断续的音节，磕磕绊绊的在空气中破碎消失。
　　“姐姐，怎么又奏起这曲《孤雁儿》来了？”背后传来的声音透着怜惜，凤夕不转身就知道来的是小青。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她在琴弦上划出一道轻快的调子。“只是几日没见着妹子，挂念了。”她转头盈盈的笑。
　　身后的女子被她逗得扑哧一声，“凤姐姐只怕是思念着哪家公子了吧？”
　　凤夕被触动了心事，幽幽道：“此身已是后宫之人，能思念的，只有皇上一人罢了。”想来自己当年被选入后宫时候的骄傲与激动，几年来早已磨得干干净净。后宫佳丽岂止三千，姣颜无数，三年来，竟是连皇上面也未曾一见，只能一人抚琴独舞度日。
　　小青脸上焕发着光彩，“姐姐不用如此伤神，我已经打点了画师和提点公公，近日皇上的寿筵上的伴舞，我们两人自有一席之地。以姐姐的姿色风华，定能一朝恩宠。”
　　凤夕听得脸上一喜，却突然想起了什么：“你哪来那么多的银子？”她知道小青和自己一样，都是平常人家的女子，所以一直没有银钱打通上下关节。
　　小青顿了一顿，轻声道：“家传的那对玉镯，留着也是无用。”旋即绽颜道：“如此喜事，姐姐何不与我和舞一曲，许久未练，怕是生疏了。”
　　凤夕眼中已是银珠打转，没有更多的言语，在小青弹奏声中，青灯下的斗室，被她舞出了一片光华。

　　是日，寿筵夜宴。
　　年轻的皇慵懒的半躺在龙椅上，微醉的双眼看着大殿里那片飞舞的红绡，渐渐的，他的目光被角落的两人吸引了。清一色的红衣舞妃，粉裳乐师，无不在卖力的扭动腰肢，飞拨丝弦，盼望着能在一曲后被皇上看中恩宠。只有那角落的一对舞妃乐师，没有把目光定格在皇上脸上，却是像在享受着这轻舞和旋律一般，行云般的舞姿和流水般的乐曲应和得恰到好处，仿佛这偌大的厅堂只是这两人的世界。
　　曲毕，他轻轻的扬手：“左首的两人，上来让朕仔细瞧瞧。”

　　当凤夕听到高高在上的声音响起的时候，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看见皇上鼓励的微笑，她才惴惴不安地在周围羡慕和嫉妒的目光中缓步走上殿去。直到看见小青也抱着琵琶走到了她的身边，她的心情才平静下来。“奴婢参见陛下。”她和小青齐声双双跪在龙椅前。
　　“平身平身。”皇上温柔的双手扶起凤夕，抬头映进眼帘的是一张英俊年轻的脸，凤夕心中咯噔一下，满脸飞霞。
　　“狗贼，纳命来！”一声暴喝突地在身边炸开，凤夕惊讶地看见小青从琵琶中拔出一柄短剑，白光晃疼了她的眼睛。所有的画面开始静止定格，她看见皇上英俊的脸因为惊恐扭曲，小青脸上决然但带着一些鼓励的目光看着她，在她还没有想清楚一切的时候，她已经飞身扑了过去。只觉得肋下一抹冰凉，小青的剑已经深深刺入了她的身体。小青定定地看着她的眼睛，脸上满是幸福的笑容，她张嘴想说些什么，喷出的却是满口的鲜血，嘭然倒在凤夕身前，背上插着四五把长剑，身后是满脸紧张地一群侍卫。看着小青背上喷涌的血沫，凤夕只觉得心中一阵剧痛，生生昏死过去。

　　宁熙五年，王夜宴庆寿，有刺客藏于粉黛间，暴起于殿前。为夫人阻，未果，诛杀于大殿。搜其身，得书谓其为前朝遗女，恨王深之。王封夫人卫国妃，恩宠有加。――《瑞史·卫皇后传》

　　“说吧，查得怎么样了？”帷帐里的声音威严得让司马刚不由打了个寒颤。当得知现今东宫权势最盛的皇后找自己办事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这个脑袋可能岌岌可危了。
　　“属下全力追查，确定此女原籍中州小镇，世代都是平常农家。”司马刚沉声道。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司马刚惊讶地发觉一向喜怒不见颜色的皇后，声音竟然微微颤抖起来。“没事，你先退下吧。”帷帐里的人疲惫地说道。

　　听见关门声，凤夕才开始低声呜咽起来，她又想起了小青最后那幸福的笑容，还有那最后未能说出的话，多年后她终是听了出来。
　　“姐姐，你一定要幸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