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法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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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入藏，空气中是永远驱不尽的寒意。
同行的官员清点了行囊，小步走到他身侧。“言大人，距离宣政院还有一日行程，随行的人都有些气短，不如先在此歇下，明日清早再动身。”
言笙歌微微眯起眼，长久的积雪映得他无法直视满天满地的白。清瘦的看得见颧骨的脸在冰雪映衬下比来时要苍白了几分。连日行程劳顿，每日又只吃很少的口粮，再加上一进藏就开始的不适，让本来就虚弱的人又带了几分病容。
“暂且歇下吧，明日动身。”
这边实在是太静了，没了二十年来听惯的繁华喧嚣，没有沉迷其中的缱绻低回，只剩下偶尔流水的声音，像是以往那个人缠绵的唤着“笙歌，笙歌”。逃也似的离开了皇城，如今终于到了离那人最远的地方，微薄的空气就如那个人微薄的情，呼吸间，有种难以遏制的压抑。
半年前，圣上大婚，大赦天下的同时，旧时太子伴读言笙歌自请为宣政院同知，领了正二品的官就动身来了这。一品官员自请到这穷山恶水，还降了品阶，历史上，言大人怕是要绝无仅有。
言笙歌苦笑，若是止得住铺天盖地的酸楚，怎会孤注一掷来此。听旁人说，这边的人走路要慢，说话要慢甚至生命都放慢了。也许在这片境地之中，就不再去想那些过往了。
第二天一早，宣政院使派了本地人来接京官。几个穿着繁杂的藏地汉子，骑着毛长到拖地的牦牛，举手投足之间透着些远离尘嚣的蛮荒。领头的汉子是个看上去不大的藏人，刚硬又清隽的面容，一双眼中是不同于其他藏民的忧郁深邃，略显了风霜的意味。
后面的人下来帮忙收整行李，说着古怪的汉话，然后领着一行人离开。领头的那个男子，自始至终没说一句话，静默地看着旁人忙碌，甚至连本应有的礼节都省去了。
言笙歌对此倒是不以为意，本就不愿与旁人多说什么，同行的官员问他为何自请入藏时，他也是敷衍过去，怕被窥见心事一般。对于那个领头的，有两个年岁稍长一点的官员颇有微词，觉得那人太过狷狂，连他们这些京官都不放在眼里。
人便是这样，年纪稍微大一些，又在天子脚下当了这些年的差，就总是觉得自己高人一等，看谁，都是一身的毛病。言笙歌瞅着那个领头的，那双深邃的眼睛也在看着自己。
相顾两无言。
到了宣政院，是客套的礼节，参拜了藏传佛教的佛祖罗汉，又见了喇嘛□□，原本进了藏就开始的头晕更严重了，一张苍白的脸更是比千年不化的积雪更白，而且缺少光泽。宣政院使是个慈祥的老和尚，看到言笙歌这般，心生不忍，便想让他先回去休息着。
“那措，你跟着言大人回去，以后给言大人当个杂役，照应帮衬着。”白天去接他们的领头人应了一声，上前扶了言笙歌就走。
也不知是那双手太过有力，还是真的晕的厉害，总之，言大人没有推开。
日子倒是没什么特别，淡的好像羊卓雍错不兴波澜的水，只要不去自讨苦吃的尝一口，便没什么不对。越是淡漠，就越是什么都不去思考，言笙歌渐渐就习惯了西藏无遮无拦的日光，习惯不掺人心的空气，习惯了放慢的心跳，不会再总是晕倒，也不会被晒伤之后很多天脸连碰一下都疼。公务不忙的时候，就到布达拉宫去，听那些喇嘛念念经，纵然听不懂，心也异常宁静。
默然看着匍匐于山下的芸芸众生，也便释然了。这也许是一生中最轻松的一段时光，以往朝堂之上，拼死拼活的取得一点成绩，也会被众人忽略，便是因为他是幼时的太子伴读，所有的人都觉得，他所得到的一切，都是假公济私。而“太子伴读”带个他的，出了误解，还有就是前半生无边无际的痛苦。
那措就一直跟在言笙歌身后，几乎不怎么说话，却是寸步不离的忠心。一双深邃的眼睛看着言笙歌，看不清里面的内容。
“那措，我想去南迦巴瓦。”
那天，日光透过稀薄的云，斜斜地照在言笙歌的脸上，那措的眼中闪过一瞬间的犹疑，随即，点头。
简单的装了几个馕，背了两袋水，便准备上路。出门之前，那措却固执的在言笙歌的肩上披了一件厚裘。只说是冷。
南迦巴瓦在藏南，因为处在谷地，所以温度会高一些。这时候去，也看到满山谷盛放的油菜花，都是京城不曾见过的美景。沿途没有人，周围的景色却美得不似人间。许久压抑的心情便似得了舒解，脸上也染了许久不曾有的清浅笑意。
“在京城的时候，听宣政院回去的官员说，南迦巴瓦是最神秘的雪山，只有心诚的人才能看到。”
“嗯。”
“可是，山怎么会知道人心诚不诚呢……”
“山本来不会知道，但是人和天都知道。那木卓巴尔是神的化身，所以他也知道。”认识以来，那措头一次说了这么长的一句话，句子说的慢慢的，很用心的样子。
“那木卓巴尔？”
“嗯，它的另一个名字，天上掉下来的石头。”
又是一路的沉默，然后，那措站定，看着前方，忽然跪地朝拜。
言笙歌沿着那措跪拜的方向，看见隐逸在云间的山峰，云烟缥缈，却在如纱的云后，清晰的绵延着七座雪山。苍白，绵长，神圣。
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壮丽，好比天神揭开了天幕的一角，让你瞥见他慈悲而又威严的目光，但仅仅是一会，云又重新遮住山峰，隐隐约约见得一点雪山的影子。
言笙歌坐到那措旁边，朝拜之后的那措坐下，脸上的表情庄重而沉默。
“你是受神眷顾的人，所以才能看见那木卓巴尔的全貌。”
言笙歌将头埋到□□，什么话都不说，然后，身子微微颤抖。“我是受神眷顾的孩子……呵……”
“我爱着最不该爱的人，可是明知道我永远得不到，却还是义无反顾，只是因为他说，我是他最不想放下的人……”
在他抬头后，那措看见他一生中见过的最悲伤的一张脸，沾满了泪水。不知道为什么，便伸手将那个单薄如纸的身体揽入怀中。
“可是，他娶了权臣的女儿，我就只能躲到这里……”抓住那措的一个衣角，想抓着救命稻草一般，哭得无法遏制。那是隐在他心头的一道伤，总以为不碰就可以结痂，但是却一直没有，因为毒还未除。而那天的那迦巴瓦，便是神赐给他的，一把剜肉疗毒的利刃。
“阿妈说，神不会亏待任何孩子，他拿走不属于你的，把属于你的放好，等着你去找。”然后，解开袖口，将系在手上的一条链子解下，绑在言笙歌手腕上。日光下，那颗珠子映出剔透的光泽，上面有被珍藏的温热气息。
“这是……？”
“法相，大佛眼。凡有所求，皆能满愿。”
可是言笙歌的心却空了，他不知道自己想求什么，求和那人的姻缘么？他言大人是聪明人，自然知道什么是求不得，也知道人生的苦涩皆在于求了求不得的。与其如此，倒不如于此地终了残生，倒也是图个现世宁静。
三年后，皇驾入藏。这从来都不被天子重视的地方，竟也会迎来这样的眷顾。
其实，皇上只是想不通，为何一直都乖顺的太子伴读竟会在两年前被召回京时抗了旨，自请免职，一世留于此地。其实，他终究还是放不下那个人的，不然不会不辞山水的到了这里。
“言大人……言先生在什么地方。”
沿着那条小路走到了村子，总共没有几户人家。彼时，正点起炊烟，从稀稀落落半掩的门里传出一丝香气，也有一些藏地独有的气息。这些加在一起，才叫做人间烟火。
“那措，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黑色的海。”
“倒是配你这双眼睛，呵呵，真好看的眼睛。”
屋里沉默了一会，那口奇怪的汉话又想起，“听说……京城来人了。”
“……”
“你会和他回去么？”声音中有些紧张的痕迹，连外面的人，都听得真切。
“不会。”
“嗯？”
“要是想回去，两年前我就走了，何必抗旨等到现在？”
“可是……”可是，那不是你的心之所系么。
“从我看到那木卓巴尔那天，从你告诉我会有属于我的东西等着我的那天，从你给我那颗天珠的那天，我就明白，什么才是神给我真正的眷顾。”
外面的人怔住，他从没听过他如此安闲的口气，纵使是少年之时，也不曾听见他如此毫无杂质的声音，仿佛是濯尽一切繁杂，便如来时看见的雪山。
里面没有了说话声，只有彼此错乱了的呼吸。
事到如今，一切都昭然若揭，便就再没了留下的余地。门外的人转身，只对着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
“明日动身，那木卓巴尔。”
——————完——————
穆清言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法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