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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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拨开最后的一丛荆棘,遥遥的可以看见山崖边的一栋小屋,重逢的喜悦在全身蔓延,让她忘记了路上的疲劳和艰辛,似乎他就那样的站在自己面前,脸上带着那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宛如初见。
回忆随步履在脑中浮现,她想起了他们的初次相遇。
那是在青石的如归客栈。她刚刚从师傅那里得到许诺,可以外出游历。一个熟悉星辰治疗的密术师在九州是大部分人都不会拒绝的旅伴,所以虽然是初次旅行,她却随着一队经验丰富的冒险者来到了这座城市。
她的旅途本会依旧平淡无奇,直到遇见了他。
他当时就那样大大咧咧的站在客栈门口,挡在了队伍首领的面前。队里脾气最火暴的战士一把摔开了他,他身形踉跄的退到了一旁,嘴角却带着一抹轻笑。抬头撞见她的担心目光,他俏皮的眨了眨眼,隐蔽的将手在腰侧晃了晃。她凝眼看了半晌,才看清对方手中拿着的是战士的钱袋,不由得“扑哧”一笑,然后就看见他愣了一下,那只手就那样僵在那里。他们的动静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在战士恼怒的拳头落在他身上之前,他一把把钱袋砸在了对方的鼻子上,落荒而逃,只留下满屋子的笑声。
她轻轻的微笑,看见木屋已经近在眼前,门前种着她最喜欢的迷迭花,细细碎碎的淡紫色在屋子面前弥漫开来,浅浅的埋住了她的双脚。
“你知道为什么那天我会失手么?”他坐在她的身边,看着她静静的拨弄着手上那朵小小的迷迭花。
“为什么?”她好奇的抬头看着他,然后看见他的脸少有的浮起一抹红晕,“因为当时你的笑的样子太美了……”他的声音小了下去,不好意思的抓着后脑。
她幸福的笑了起来,其实她早就知道了原因,因为那天他逃走的时候带走了自己最重要的项链,让她气急败坏的追着他,掉入了他早已经设好的圈套。
“这就是你要把我的心偷走的理由么?”她佯装生气的要敲他的脑袋,却被他做着鬼脸躲了开去,“明明是你先把我的心拿走的好不好!”他无辜的对着她喊道,然后在她要用风刃割下他舌头的威胁下抱头鼠窜。
她已经站在了木屋的门前,期待了那么久的相遇,在真的要来到的时候却来她不由得心慌了起来,担心的看着自己因为赶路而被密林划出斑驳血丝的双手,满是尘土的破旧袍子,脸上也一定脏得可笑。手忙脚乱的四下收拾,手指在不经意间触到了脖子上那块挂坠,整个人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她小心的掏出坠子,那只是枚缺了一角的铜铢。
他加入了她的旅行,却坚持只是为了磨练自己。他总是吹着口哨走在队伍的最后面,前面的她却常常能感觉到身后不安好心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汇集,每次转头恼怒的瞪着他,他只会若无其事的扭头四处张望。
那天的巨狼群出现的很突然,连经验丰富的队长都没有来得及发出警告就被扑倒在地,在她开始吟唱之前,一匹巨狼已经扑到了她的面前,它口中的腥气和森森白牙让她几近昏厥。突地一股大力袭来,她整个人斜斜飞出,重重的撞在地上。挣扎的站起身,才发现原来是他在千钧一发之际把她撞开,自己的整个左臂却经被巨狼咬住。他的右手一转,迅速的翻出一把匕首,在巨狼用下颚撕去他的左臂之前深深的斜向上扎进了它的后颈,准确而致命的一击让这只凶悍的猛兽浑身一阵抽搐,然后软软的跌落下来。他一把掰开死狼的双颚,这才转头对惊魂未定的她吐了吐舌头。
战斗结束得很迅速,没有死者,伤重的人只有他一个,大量的失血加上原本就不适合作战的体质让他陷入长时间的昏迷中。她颇有些内疚的在旁边照料着他,直到三天后他才苏醒。一反常态的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淡淡的道了声谢。她看着他有些虚浮的走出房间,赌气的没有劝阻,心里却隐隐的有些失落。
旅途依旧,不觉间就已经到了秋叶,正当她开始为他的影子老在脑海里晃悠而烦恼的时候,他却跑来告诉她他要走了。
“为什么?”她静静的说。
“私人恩怨。”他还是那样笑着,眼神捉狭,让她看不清真假。
“走啊!走了好啊!我受不了你很久了!”她自己都听得出声音里的失态,
“我会很快回来的,因为我还欠你一命啊。”他认真的看着她的双眼“拿着,这可是信物哟。”他嬉笑的伸出手来,她感到自己的手掌一丝冰凉,低头才辨明那只是一枚铜铢,纯圆的金属上缺了扇形的一角,让人看得突兀的难受。
门被他轻轻的合上,她紧紧的攥着铜铢,不让自己的泪水掉下来。
颇有感触的叹了口气,她把坠子塞回袍子里,忐忑不安的轻轻推开了木门。“吱呀——”意料之外的声响让她吓了一跳,心里准备的惊喜剧本也随之泡了汤,她懊恼的探头,却没有看见他的出现。“不在家么?”她掂着脚尖走进屋里自忖道。屋子里一切都那么凌乱,他还是那么懒散啊,笑容又爬上她的嘴角,直到她发现有些东西不对劲。凌乱的桌椅上布满了尘土,窗棂上蛛网重重。不详的预感在她心中浮起,难道他已经不在这里了么?突如其来的巨大失落感击得她喘不过气来。直到在里屋的书桌前看见他的背影,仿佛更加瘦弱了一些,带着几许心疼,她轻轻的走到他的身后,开心的一把拍在他的肩膀上,想象着他会大声叫疼的蹦起来,然后看见她再惊讶的蹦回去。光想到这里她都笑得合不拢嘴,直到她被什么东西砸到了脚趾,吃疼的一低头,笑容就这样凝固在她的脸上。
那是一个骷髅头。
它在她脚边无声的凝望着她,空洞的双眼仿佛要诉说着什么。她不可抑制的尖叫起来,然后颤巍巍的跌坐在地上。刚才的那一拍,让早已接近风化的白骨顷刻间散架,哗啦碎了一地,激起一阵呛人的尘土。她被呛得咳出泪来,最初的恐惧过去后,巨大的绝望让她陷入无尽的黑暗之中。不可能!这不是真的!这不是他!她无助的呐喊着,撕心裂肺的高呼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她神经质的把骷髅头一把摔开,歇底斯里的在屋里砸摔着所有能看见的东西,直到自己无力的瘫坐在地上,整个人埋在臂弯里,蜷缩在墙角里,无声的哭泣着。
她就这样哭着哭着睡着了,醒起时期望自己只是做了一场梦,抬头却看见他的尸骨散落了满地,象一个冷酷的玩笑。
她失魂落泊的爬过去拣拾,发疯一般的四下寻找每一片碎片,撑地的手臂突然一个无力,整个人重重的砸在了地上。痛楚让她开始狂笑了起来,她知道她自己要疯了。然后她瞥见了地上了一个暗红的本子,刺眼得象隔夜的血,她摸索着爬了过去,颤抖的翻开,熟悉的字迹让她又开始流泪,密密扭曲的小字爬满了她的双眼,好半天她的大脑才开始恢复阅读的能力。
“……她就这样在我面前跌了下去,我永远都无法原谅自己,我绝望的站在山崖边上,她的身影瞬间就消失不见,被吞噬在黑暗中……”
“……我在门前种满了她最喜欢的迷迭花,希望她在天上也能看见……”
“……五年了,我还是无法忘记她,我还是会看见她俏皮的微笑在我梦里出现,我天天都会坐在山崖边和风说着话,希望它能把我的话带给她……”
“……今天是我们相遇十周年的纪念日,我今天做了一桌的菜,一个人喝着酒,迷迷糊糊的我好象看见她坐在了我的面前,轻轻的浅笑,猛的起身却只是打翻了一桌酒菜,我总觉得她是来过的,因为屋子里有迷迭花香,而那天花并没有开……”
“……我知道自己老了,我就快要去见她了吧,她等了这么多年一定很着急呢,看见我的时候她会不会依旧那样嘟着嘴呢,呵呵……”
她飞速的翻阅着,熟悉的语气和陌生的故事既让她温暖又让她不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日记本很快被翻到了尽头:
“……最近发病越来越频繁了,不知道我能不能撑过下次病发,她最后配给我的药我一直没有吃,虽然很对不起她,可是我真的不想忘记她呵……”
仿佛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一切都清晰了起来。
他在一次的行动中失手,那是他受委托去偷取某个当朝贪官的帐簿,结果不幸被小人出卖,虽然侥幸得到了帐簿并脱身却被当时埋伏的谷玄术师所重伤,当她找到他时,他已经奄奄一息。
用尽自己所学,她也只能暂时压制他的伤势,她想起师傅告诉她这种谷玄秘术唯一的根治之法是找到越洲深山里罕见的忘忧草做药引。于是不顾他的反对,执意要进越洲采药,他只好陪着她进雷眼,越北邙,结果工夫不负有心人,终于让他们在北邙山的一座偏崖边发现了整整一丛的忘却草,然而他却一把拉住了她。
“别采了,其实服下这药有副作用的吧?我记得传说中服下忘忧草的人会忘记原来的大部分记忆。”
“傻瓜,那都是遥言。那只是市井流传的玩笑罢了。”她不自然的笑了笑,可惜她躲闪的眼神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
“不要在我面前说慌了,这些你一定比我更清楚,我们还是回去吧。”他坚定的说。
连日的跋涉和担心让她几乎哭了出来:“要是不服药,你每天都会被法术的反噬所折磨,而且随着时间流逝,病发的时间会越来越频繁,症状也会越来越严重的,你会生不如死的,你知不知道?!”
“我只知道,要我忘记你,我宁可选择生不如死。”他静静的说,转身走了回去。
她被堵得不知道怎么回答,看着他静静的铺弄着帐篷,恼怒的跺了跺脚,她知道忘忧草必须新鲜的才有功效,如果他不配合,那只能白白浪费了这丛宝贵的药物。
命运就是这么捉弄人,他突然就倒了下去,在病发的痛楚中压抑着自己的呼喊,她飞快的飞奔过去,却只能在一旁的看着他遭受折磨,无能为力。
直到他疼痛得昏死过去,病魔才暂时的隐去,她流着泪帮他擦去脑门的冷汗,暗暗下定了决心,一定要让他服下忘忧草,不然自己也会在这种折磨下崩溃的。
乘着月色,她小心翼翼的来到山崖边,那丛忘忧草在她眼中闪着微光,她轻轻拽住了一小丛,正要拔起,却听见轻微的脚步声,转头看见他正走出帐篷四下张望,象一个做了错事的小孩,她不由得心里一慌,脚下一个打滑,整个人失了重心,一下子滑了下去,随着一声尖叫,她整个人都吊在山崖边上,只剩下左手下意识紧攥着的忘忧草吊着她,才没有跌下崖去。
一醒起却不见了她,他担心的四处寻找,却遥遥的听见山崖那边传来的尖叫,他暗道不好,急步向那里赶去。
她攥着忘忧草,慌乱的寻找借力之处,身下的虚无让她心慌不已,偏偏不巧的是这块山岩正好是向外突出的,她完全找不到可以蹬踏的地方,她无助的挥舞了几下身体,却突然发现一件让她更加心慌的事情。那丛忘忧草在她的重量之下,根部的土壤已经开始松动,眼看着就要和她一起掉下山崖去。这丛忘忧草没有了,下一丛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后才能找到了。
然后她听见了他焦急的呼喊,但是她知道她等不及了,她的没有流泪,只是非常的不舍,她缓缓的松开左手,整个人突然感到一阵轻松,急速的向下坠去。
他冲到山崖边,刚来得及看见她向下落去,山风把她的白袍吹得象一朵凄美的白花,瞬间就被黑暗吞噬。“不!————”他绝望的伸出手去,回应他的只有山间飘渺的回音。
她在最后的瞬间看见了他的脸,努力的对着那个迅速变成小点的脸挤出一个微笑,他说过她笑起来很美,她真希望他最后能看见的是她的笑容。
一切都想起来了,这个女人其实早就已经死了,她只是一个在山林中游荡的虚魅,直到突然间一阵混合着强烈的思念和不舍的精神侵入了她,那种思念和不舍是那么的强烈,以至于她完全的吸收了那个女子原有的记忆,然后不由得开始了她自己漫长的凝聚过程,由于记忆的影响,再加上凝聚时间的漫长,她凝聚成功之后竟然完全忘记了自己原本是一个魅,完完全全把自己当成了那个女子,拾辍了那人的所有遗物之后,她开始了不懈的寻找之路,只为了能再度和他相逢。
虚脱的无力感让她手中的日记本跌落到地上,什么东西掉了出来,在地上发出清脆的轻响,她凝目望去,眼泪又开始滑落。
那是一块扇形的金属,上面原有的花纹已经被磨损的无法分辨,黄铜的光泽在它身上闪烁。
收拾了他的所有遗物和尸首,她在山崖边埋葬了他,她静静的坐在他的坟前,感受着那个女子的悲伤与情感。破晓的阳光撒满了整个山崖,那丛忘忧草在风中静静的摇摆。
她摇了摇头,要挥去那些浓浓的伤感,然后就突然听见了一些低语,她凝神细听,感觉到了自己的同类,难以置信的她努力尝试着和它沟通。
“你也谁?”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很早以前是一株忘忧草。”对方轻轻的回答到。
她睁大眼睛看着那丛随风轻摆的忘忧草,没想到这丛百年的灵药竟然孕育出自己的精神,这是墟神创造的奇迹么?
“你是谁?我怎么觉得你这么熟悉,很象我很早就熟识的一个人,很象我一直在思念的一个人。”它再次疑惑的问道。
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全身开始微微的颤抖,激动的几乎说不出话来:“是你么?你也在是么?你知道我一直在想你么?”
对方沉默了很久,再次开口的声音却没有了那份平静:“是我,你回来了么?”
“恩。”她轻轻的颔首,泪水噙满了眼眶,她静静着它虚无的身体,仿佛又看见了他脸上那抹若有若无的微笑。
“请你再多想想那个男子好么?我想凝聚成他的样子。”它低声恳求着。
“当然,求之不得呢。”她抹去泪水,笑了起来,“他笑的时候很猥琐的,是一个大色狼,也很能吃……”
“喂,喂!”对方开始抗议了起来,可是做不出任何表示的动作,只能抱怨的嘟囔着。
她开心的大声欢笑着,在阳光和山风中仰面躺下,阳光温柔的晃着她的双眼。她闭上眼在心中轻轻念道:
上一世我们没能在一起,这一世我就守在这里,再也不会离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