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幂之琉璃谷》Delfina

18、幻觉

　　叮咛做了一个冗长的梦，梦里有一个老人对着她絮絮叨叨讲着每天发生的事。还有一个小男孩，往她身上倒水，把她弄得很舒服。然后突然天就黑了，她看见哥哥抵住屋门，指着窗户对她大叫，让她逃走。门外传来爹娘的呼喊惨叫声。叮咛刚想跑去抱摇篮里的妹妹，就被一个人提着衣领飞出屋外，躲在屋顶的稻草下，透过缝隙看到屋门被撞开了，哥哥被撞到地上，来不及逃跑，就被一刀砍在身上，没了动静。她想大叫，想冲出去救他们。可是身体被牢牢压住，嘴巴也被捂紧，捂得她透不过气来。最后，就连妹妹也被一剑刺死，她就真的晕了过去……然后她看见了那个抱她在怀里，叫她“乐儿”的美丽女子，眉目如画，温柔和蔼。她说，乐儿，我们只能爱上和我们在一起的人；她说，乐儿，我很想你；她说，乐儿，对不起，我把这个使命留给你；她说，乐儿，你见过通体透明，泛着淡蓝色光芒的剑吗？那是来自灵魂的颜色，你要好好利用它；她说，乐儿，我在这里等你回来；她说，乐儿，你害怕过吗？那时我很害怕；她说，乐儿，如果我们不是我们就好了……

　　一个月后的某个黄昏，叮咛醒了过来，她坐起来，透过窗户看到琉璃谷的景色，四季如一。她走出房屋，屋外温暖如春，和风徐徐，草地上有晶莹的露珠，不知名的昆虫煽动者蓝色的翅膀。几朵零星的小花，开了谢，谢了又开，从来不曾让这个山谷寂寞过。水潺潺的从山间流出，流入谷内的湖中……就是这样的琉璃谷，叮咛光脚踩在草地上，感受着这里的空气，恍如隔世。似乎一切都还没发生过。她没有遇到过萧寒，没有遇见过安祈辛；她没有师父，没有姐姐；她不是银泽的公主……她还是那个一无所有的孤儿，潇洒自由，但却充满禁忌。也许真的什么都没发生过。没有人相信她，没有人疼爱她，没有人想要杀她……她独自流浪来琉璃谷，在这里等待将要发生的一切。叮咛鬼使神差般地踏进微凉的湖水，站在湖中央，抬头向崖顶看去。有人会从那里掉下来……

　　“喂，你在干什么？”从外面回来的萧寒，一进谷，就看见叮咛，只穿了件中衣，站在湖中央。
　　叮咛回过头，看见站在面前的萧寒，才似乎被拉回现实。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这个眉目清秀的男人，熟悉得让人想掉泪，在他身上映出发生过的一切，宣告着她踽踽独行的日子早就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萧寒发现她看着自己，突然觉得很别扭，他大叫道：“你发什么疯？快上来！”
　　叮咛伸出手去，然后萧寒就拉她上了岸，她浑身湿漉漉的，站在他面前，眨眨眼，仰起头好奇地问：“你那个时候怎么会从天上掉下来？”

　　萧寒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睛竟然有点恍惚，一时间还不知道怎么回答，就先红了脸。“我……我那时偷了香何的国宝，受了伤，就跳下来了。”他回答说。
　　叮咛点点头，苦笑一下，很沮丧地又说：“那我还真是一直命不好，总撞到坏人啊。”
　　萧寒一听，很不乐意：“你睡晕了吧，说什么呢？我算是坏人？”
　　“偷东西，总不算是好人吧？”
　　“……”
　　“还有那个千娇慧，还有害了我全家的枢榆国的烈玄大叔，还有把我关到牢里的安祈辛，还有……”叮咛回想着她遇见萧寒后发生的一切，一幕幕清晰地在脑力放映：拿她做人质的千娇慧，掐住她的萧寒，用鞭子逼供的萧雀，威胁她的安祈辛，还有……叮咛扁扁嘴，一副要哭的样子道：“还有师父。只有他相信我不是奸细，我还以为他是好人……”
　　“他本来就是好人。”萧寒看着她一张委屈的小脸说。
　　“可是……”可是，他说要杀我。叮咛低下头，咬了咬嘴唇。
　　“他说那是他一时冲动。他要我对你说对不起。”萧寒告诉她。
　　“真的吗？”叮咛突然仰起脸。眼角闪闪发着亮光。
　　“是真的，他说，要我，代他，向你道歉。”萧寒一字一句，认真的说。
　　也许，他真的不是有意想杀她，叮咛不愿多想，她宁愿相信寒慕白是不愿杀她的，毕竟温暖对她来说是很稀有的东西。那个曾经唯一信任过她，并给了她一个家的人，她一点也不想怀疑。她微微上扬嘴角，然后仰起头说：“姑且相信你一次好了。”

　　萧寒见她笑了，就拉她进屋了。
　　刚进屋，叮咛就看见一只头顶长角的小白狗在自己脚边直晃。“咦？这是哪里来的小白狗？”她问。
　　听到自己被叫做白狗，麒麟明显很不高兴，它扭着身子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不认识了吗？它是那只麒麟。”萧寒说。
　　“啊……”叮咛恍然大悟，“我竟然没有死掉？！”
　　“你到现在才发现你还活着吗？”萧寒很无语的看着她。
　　“那……那萧寒，你是怎么打败麒麟的？”叮咛以为是萧寒从麒麟脚下救了自己。
　　“……”萧寒看着叮咛一张茫然的脸。“不是我。”他说。
　　“哦……”叮咛点点头，“那看来还是师父最厉害。”既然不是萧寒，那就一定是师父在紧要关头救了他们两个。
　　“你什么都不记得吗？”
　　“记得什么？”
　　“……”萧寒看着她无辜的表情，突然满脑子都是她张开双臂挡在他面前的背影。

　　就在叮咛满脸疑惑的盯着萧寒那张阴沉的脸看的时候着，身体突然被抱住。萧寒用一只手臂就把叮咛环抱住，他把她按在自己肩膀上。
　　“萧，萧寒？”
　　“记着，不论什么时候，轮不到你保护我。”他说。他总也忘不了她突然冲出来，挡在他和麒麟之间，张开双臂要保护他的模样。那样子就好像她要飞走，消失不见一般，让人突然感觉很难过。
　　“啊？你说什么？”
　　萧寒用两上只手臂，把她抱得更紧了，突然他很后怕那个满眼红光的场景。但是，他该如何告诉她，他其实是害怕了。这个时候，他该怎么解释他的心情才好？“我是说……是说……你是笨蛋吗？”他说，他知道说什么这个傻子也是不会懂的。
　　果然，叮咛更加疑惑了，虽然不清楚他到底说什么，但她突然觉得自己的脸烧了起来，像是听了情话一般。“我……我不，不算很笨吧……”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这时什么语言啊，判断力啊，理智啊……都不见了，她脑袋里只剩下一团黏黏糊糊，又温温热热的东西。

　　萧寒放开她，看着她一脸迷惑，又像是在思考的脸，总结道：“你果然没心没肺。”他抬手在她柔软的头顶揉了揉，笑了一声，就走出了屋子，出门前还叮嘱叮咛把身上湿了的衣服换下来，他去给她弄点吃的。

　　叮咛一个人还在屋里想着什么，也许是刚才萧寒的那些话，也许是萧寒怀里的温度，也许是他的呼吸喷到自己脖子上的感觉，也许是刚才他离开屋子前那一声笑……反正，当萧寒弄好饭回屋时，看到叮咛还是浑身湿漉漉的坐在床上发呆。
　　他大声叫道：“沈叮咛！你是母鸡吗？坐在那里是想孵小鸡吗？”
　　叮咛被他叫得立刻回过神了，奇怪的想法立刻烟消云散。原来，刚才的一切果然是幻觉。这才是萧寒嘛……幻觉，幻觉，幻觉……
　　“你叫什么叫！你出去，我才能换衣服啊！”叮咛很彪悍地吼回去。
　　萧寒咬了咬牙，到底还是出去了。刚才那个温和天真的女孩子一定是幻觉。这就是叮咛……幻觉，幻觉，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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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幽暗的密室里，一个人影坐在烛台旁，微弱的烛光张亮他威严的脸。寒慕白拨了拨灯芯，让这间石屋看起来更明亮一些。

　　“你打算怎么办？”一个声音苍哑的男人坐在阴暗的角落。
　　“我也不知道，所以才找你们来商量。”寒慕白说。
　　“是吗？我还以为你已经自作主张，准备认命呢。”一个女人的声音参了进来。
　　“我让她去拿剑鞘不过是想证明一下她的身份罢了。”
　　“那接下来呢？等她找到了琉璃剑，把我们都收回去？”那女人继续问。
　　“不行，我不同意！”苍哑的男人大声说道。
　　“可是，那又能如何？杀掉她们只是徒劳，连十年前的那场血灵封印都不管用。那丫头到底还是会出现，不论换了什么身份。”寒慕白道。
　　“那就在封印一次。”苍哑的男人说。
　　“我不同意。”寒慕白冷冷的说，“我不同意再杀了那个孩子。杀惜尘也不行。”
　　“怎么？对沈青的孩子有感情了？”女人嘲讽的问。
　　“沈青为了做那个封印让我们留在这里已经牺牲太多了，我们不能再让那两个孩子受罪。”
　　“他们才不是孩子，是老头派来这世界的魔鬼。你真的准备就这样回去？千秋大业未成，功名成就未造，我不甘心回去。”苍哑的男人说。
　　“你……”寒慕白一脸无奈。
　　“我同意再封印一次。”女人插嘴道。
　　“那如果要是还不成功呢？”寒慕白问。
　　“没有如果。”那两人站起身齐声说道。微弱的烛光，映着他们的脸：枢榆国的烈玄，启蓝的萧雀……
　　“好吧，”寒慕白点点头，“那接下来，我们该如何？这次的圣兽是麒麟，想必它现在已经找到了主人，它会把她带去琉璃剑的身边的。”
　　“那就在她们找到琉璃剑之前……”萧雀说。

　　谈话结束，烈玄和萧雀准备回去准备封印的事。寒慕白从后面轻声叫住了萧雀。烈玄知道他们的关系，冷笑一声就独自离开了。

　　“萧雀，你……还好吗？”寒慕白犹豫着问。
　　“哈，寒慕白，这是我认识你以来听到你说过最蠢的话。”萧雀讽刺道。
　　“……为什么连你也不想回去？烈玄想在这儿成就他的千秋大业，你呢？”
　　“我为什么？”萧雀苦笑一下，“你当真不明白我为什么？”

　　萧雀看着他刚毅威严的脸。这张脸因为时间的磨损变得不再年轻，但当年的眉目依旧，可惜他们的身份却不再像以前那般单纯。

　　二十年前，沈青嫁给了莫少章，成为诸侯王妃。当时萧雀和寒慕白也是令人羡慕的一对儿。
　　可是，当年正是纷争之时，摇摇欲坠的启蓝王朝国君主昏庸，奸臣当道，而各地纷纷起义，局势动荡。也就在那时，有能力的人纷纷出世……沈青和莫少章也就在那时，在寒慕白的帮助下，建立了银泽。也就在那时，寒慕白和萧雀因为沈青有了矛盾……三年后，沈青生下一对女儿。两位小郡主生得粉嫩可爱，整个诸侯国将她们视为掌上明珠。可惜，莫少章最终也没有看到银泽的辉煌，他死在了那个战乱的年代……

　　很快，各地能人建立了九个国家。成就了如今的局势。其中枢榆和启蓝继位的王竟然只是孩童，他们身上背负着家族的血脉被逼上王位。他们四人为了平衡各国力量，便潜入枢榆和启蓝。使得银泽，枢榆，启蓝三国的实力渐渐超越各国，足够有能力制约其他各国，让他们免于征战，和平相处。
　　可是战乱之后便是一场惊人的瘟疫，从最西边的香何一直蔓延到东边的沿海，四处民不聊生，横尸遍野，相比战争之时更是有过之而无所不及……正在这时银泽的两个小公主也身染疾患奄奄一息，银泽上下寻遍名医，不惜许下重金希望可以留住两个小公主的性命。就在所有人都绝望的时候，一位满头白发面目却只有二十几岁的人觐见说他可以救小公主的命。条件是——借两个小公主的血一用。
　　于是，就是他用两个小公主手指上的两滴血唤醒了沉睡了上万年年的琉璃剑，一把通身泛着蓝光，据说有灵魂的剑。而随着两个小公主逐渐健康起来，这天下的瘟疫也被止住了，于是各国也渐渐恢复安宁，开始修生养息。

　　但这才是沈青，寒慕白，萧雀，烈玄他们四人噩梦的开始——琉璃剑自古以来便是神和天帝王召集天下灵力强大的生灵，借为自己做事所用的。只有得了神和天帝之血的人才有做琉璃剑的主人的权利，并且琉璃剑一旦被唤醒，没有得到足够生灵的灵力是不会罢休的。

　　这使得他们明白即使他们遵守承诺：让天下太平，各国安宁，免于纷争……那老头也并没有打算放过他们……
　　为了留下来，寒慕白和沈青偷偷动用了血灵封印。封印了其中一个小公主，也将琉璃剑暂时封印起来。就在沈青死后不久，萧雀和烈玄也知道了这个消息，就争吵着要把另一个小公主也杀掉，说是要斩草除根，一个不留。寒慕白说什么也不肯，于是大家的关系从此变得很是冷漠……
　　就这样，剩下来的他们三人长年来各自为政，统治着自己的国家，也制约着彼此……

　　多少年过去了，当年一起征讨天下的几人，都已年近半百。荣华褪去，激情不再，缠绵尽失，不提当年相爱，不提曾经沧海，不提这多少年的纠葛……只是相思不减，旧情未尽……
　　“我为什么要留下来……”萧雀冷笑一下，“倘若我们回去，便又要天各一方了，从此形同陌路了，你当真无所谓吗？”
　　“……”寒慕白一时无语。夜凉，风轻。心境却早就不能如二十年前那般任性。“我们再争取这最后一次吧。”他最后叹了一口气，说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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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琉璃谷内，叮咛坐在台阶上打盹儿。面前的麒麟正在和吉丫那只没良心的小猫对峙。
　　叮咛在琉璃谷发现吉丫时也很惊讶，这么久没见这只猫，它果然是找了个舒服的地方躲起来了。真是忘恩负义。

　　这边缩成小狗大小的麒麟竖起了浑身的毛，怒视着面前偷了它的肉片，正打算溜走的吉丫。吉丫也一点都不退让，死死咬住肉片，弓起身子，瞪着这个头上长角的怪物。突然，吉丫跳了起来，一抓抓在麒麟的脸上，然后转身就跑。
　　叮咛迷迷糊糊的只听见麒麟哀叫了一声，她睁开眼睛，就看见吉丫从自己面前一溜烟的跑走了，而小麒麟趴倒在地上，脸上还隐约有几道红印子。
　　麒麟急了，身形突然倍长，转眼间就变成叮咛刚见到它时那么大。它张牙舞爪，四处寻找躲起来的吉丫，似要把它碎尸万段。叮咛一见它一副要踏平琉璃谷的样子，不禁吓了一掉。冲上前去，挡在麒麟和房子之间：“你给我变回来！”叮咛霸道的大叫。然后，麒麟就“哼唧”一声，心不甘情不愿的又变成了小狗的摸样。叮咛自从发现对这只麒麟大吼大叫这招很受用后，就屡试不爽。原来这只麒麟是欺软怕硬的主儿……

　　当然，吼完之后，叮咛还是很好心的去厨房拿了一片肉喂给麒麟。麒麟在她脚边，像小狗一样蹭来蹭去，当时叮咛就决定给这只麒麟起名字叫“狗蛋儿”。
　　萧寒听到这个消息后表情和狗蛋儿差不多，一副很怪异的样子，他问：“那只麒麟愿意吗？”
　　“我怎么知道，它听说这个消息后就一直趴在门口没动过。”
　　“……”这名字给人起就已经很侮辱了，更何况是只麒麟……“恩，那代表它挺喜欢这名字的。”萧寒说。
　　“恩，我也觉得这名字适合它！”叮咛也同意。

　　麒麟趴在门外，听见里面两个人很邪恶的装傻。一阵郁闷，欲哭无泪……

　　“那我们回去启蓝要不要带上狗蛋儿？”叮咛看着在一边收拾的萧寒问道。
　　“这么好的坐骑留在这里岂不是浪费。”

　　于是，在叮咛从昏迷中醒过来三天后，萧寒决定带她先回启蓝。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这么决定了，但他还是觉得启蓝会安全些，也许他担心寒慕白还会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