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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汉白玉雕成的石阶,上九层下五层,有九五至尊之意。
      石阶之下,是黑色光亮的大理石地板。晨光穿过永宁殿的大门,在玄色地板上投下一个方形的亮影。
      在那亮影之中站着一个人,一个年轻的男子。紫色镶黑边的袍子,正中间用银线绣着一只翩然欲飞的仙鹤,御史台最不起眼的官服硬是让他穿出了一种不一样的味道。仿佛那袍子天生就是该他穿着,站在这九五至尊面前慷慨陈词、直言进谏的。
      初春明媚而温暖的阳光投在他年轻脸上,越发显得他眉眼清俊,唇红齿白。
      哎,可惜了,这样一个前途光明的青年,为何如此迫不及待的跑到本宫面前自掘坟墓?
      发出这声叹息的,正是不才在下本宫我,大梁的长公主夙盈,御赐封号兰陵公主。
      站在阶下的是本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御史大夫赵文熙。
      汉白玉石阶之上,我的三弟,明黄龙袍一脸稚气的十四岁天子正把玩着一条系着红色穗子的团凤玉佩,皇帝盯着那玉佩的神情就好像它下一刻就要开出一朵花来。
      “兰陵公主欺凌幼主,擅干朝政,动摇国本……不尊妇德……”赵文熙清朗正气的声音如玉石击碎在大理石地板上,在空旷而宏伟的大殿之中荡荡飘远。
      听到“不尊妇德”四个字,小皇帝神色终于动了一动,皱着眉抬起头打断了赵文熙:“简直是一派胡言!皇姐辅佐朕六年,为了大梁呕心沥血,每日睡不足三个时辰,朝廷事务无论巨细必躬亲处理,没有皇姐哪有大梁的今日?!皇姐因操劳国事,无暇顾及自身婚事,致使二十二岁仍未觅得如意郎君,这也值得你们这些大臣隔三差五的搬弄嚼舌?赵文熙,罚俸三年,停职回家,给朕好好反省一个月!退朝!”
      皇帝雷厉风行的将本宫褒奖了一番,又将大臣们训了一顿,一甩袖子雷厉风行的走了,留下本宫与一班面面相觑的文武百官。
      皇帝明褒暗砭将本宫擅干朝政以至于变成了大梁最老的嫁不出去的老姑婆长公主的事实抬到了明面上来,本宫面子上已然挂不住,但,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脸上仍是要做出一副亲和微笑的表情来。
      我微微含着笑望向台下的赵文熙,硬着头皮对上他清冷的目光:“赵御史不畏权势,敢于直言进谏,精神可嘉,本宫回去会好好劝劝陛下,免了对你的处罚。”
      他闻言好看的两道剑眉微微皱起,将那洋洋洒洒六千多字声讨本宫的奏折收在袖子里,冷冷道:“陛下金口玉言,岂能因为一两句花言巧语轻易改动?想必天下百姓必定不愿有一个朝令夕改的君主。皇上年幼,公主身为陛下最为亲近之人,还望不要殆误陛下。”
      一席话将本宫堵得哑口无言,脸上的微笑终于维持不住,变成苦笑挂在嘴边,唉,真是说什么都是错。
      本宫闷闷不乐的回到凤澡宫,一直服侍我起居的侍女兰香苦着一张脸对我道:“公主,太后娘娘刚刚差人来让您过去一趟。”本宫顿时觉得更郁闷了。
      太后娘娘是我与当今圣上的亲娘,年纪有些大了,人就不由得有些啰嗦,最近又一直挂念着我的婚事,一见我就开始念经一般的说教,每次说的内容都不同,说教时不仅要引经据典,而且开篇必定还要声东击西,做足一番伏笔,让人防不胜防,本宫每次从太后的坤和宫里回来,都如同打了一场大仗一般。
      我的凤澡宫与太后的坤和宫之间只隔着一座御花园,早春三月,御花园里百花齐放,红的白的紫的蓝的黄的开的遍地都是,热闹非凡,本宫的心里于是越发的凄凉了。
      穿过御花园,来到坤和宫,外面宫女进去通报了一声,又出来传宣,我便领着兰香进去了。
      太后正坐在一张软榻上喝茶,看见我进来了,便吩咐宫女道:“把皇上刚送来的新茶给公主沏一杯来。”
      原来是皇帝来过了,不晓得他有没有向太后娘娘打小报告,我暗暗的警觉起来。
      “听说你今天在朝堂上被个叫赵文熙的御史当着文武百官的面骂了个狗血淋头?”
      咦,今天竟然如此痛快,不绕弯子了?
      我诺诺答了声:“是。”
      太后“嘭”的把茶杯摔到桌子上,指着我的鼻子骂:“他怎么骂你的?你给我说说!是不是说你一个妇人,不知相夫教子,反倒霸着皇帝的权,霸着霸着都变成嫁不出去的老姑婆了,还不肯撒手?!你……你这个孽障……我皇族女子的脸都被你丢光了!”
      我给皇族女子丢脸?我在心里微微冷笑,我打理大梁朝政的这几年,虽上不了贤臣明主的史册,却也可称的上是井井有条了,苦苦撑了数载,却只沦落到给皇族女子丢脸的地步,真正是可悲。
      我咽下心里的苦水,脸上仍然是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母后息怒,皇弟说话向来有些夸张,其实……”
      太后的怒火似乎燃的更旺了:“你还有脸说皇上的不是?这话不是他跟我说的!我让小顺子去永宁殿叫皇上下朝来我这里吃饭,他把大殿里的忠臣冒死进良言的戏码看了个十足,回来跟一班丫鬟嚼舌,被我听见,打了二十大板抬出去了!皇上来了什么也没说就走了,你看看你做的都是些什么事”
      我做的都是些什么事?
      当年先皇因为眼疾驾崩,只留下一纸传位于太子夙渊的诏书和一群虎视眈眈的权相弄臣。夙渊那时还只有九岁,整天只知道上树掏鸟下水摸鱼,书也不好好读,半点朝政也不懂。若真放任那些大臣来辅国,保不齐第二天江山就要改姓了。
      先皇驾崩之前,由于眼疾的缘故,时不时的看不清东西,便命我时常侍候左右,为他读奏折,写朱批,他病了三年,我便足足看了三年的奏折,对朝廷中的大小事务都了解的清清楚楚,因此在传位诏书中他立了三位辅政大臣,其中就有一个我。
      另外两位一个是拥有赫赫战功的大将军许震远,另外一个是当朝宰相李显亭。
      那日在朝堂之上,许震远不仅擅自佩剑入朝,还在永宁殿里公然辱骂太后,说她出身低贱不配做国母云云,言外之意便是说当今天子不配坐在那把龙椅上。
      我从玉阶之上走下来,站在他面前,淡淡的道:“以前常听父皇说,将军的这把剑杀过的人流出的血可以染红整个皇城的土地,可否借本宫一看?”
      也许是我的神色太过悲伤,且带着对先皇的怀念,又或者他想不到我敢在大殿之上做出什么惊人的举动,他竟然轻易的把剑给了我。
      剑出鞘,是一把很薄很薄的剑,怪不得拿在手中如此的轻盈。
      我背对着他,将剑平举过头顶,迎着光看过去,那剑好像透明的一般,微微泛起一层白色的光,这么美的一把剑,正应该用大逆不道之人的鲜血来祭养。
      我倏的转身,利剑从下斜挑而上,“哧”的没入那人胸口,这是我跟着宫中一个侍卫学了几百遍的一招防身之术,谁也料不到防不住的一招,他的脸上傲慢的神色犹未褪去,和一层惊诧表情混在一起,变的奇异而扭曲。
      血一滴一滴的落到黑色的大理石地板上,看不出鲜红的颜色来,却仿佛和那重黑色融合了。
      这漆黑的地面上曾落了多少滴的贤臣或奸佞的鲜血?大殿中众人惶惶,有些心里有鬼的人不时的觑着殿门。
      我提着滴血的剑冷冷的环视众人:“许震远欺吾主年幼,蔑视君威,暗怀异心,携带如此锋利剑刃入殿,企图行刺,今本宫已诛其于永宁殿中,如再有人敢说一句对圣上不尊之言,怀一分对天子不忠之心,本宫必将赴汤蹈火,将其送至黄泉之下先皇面前认罪!”
      自此之后,百官臣服,我也坐实了辅政大臣的位置,不久李相称病告老还乡,朝中的事便都由我一个人做主了。
      面前太后娘娘仍在喋喋不休:“我看这真是应了一句民间的老话,女大不中留,留来留去留成仇!你年纪也不小了,也该找个人嫁了。女人这辈子,还是要找个夫家来依靠,硬是什么都揽在自己身上,终究落不到个好下场。我看那个赵文熙就不错,明儿个我就下道懿旨给你指婚,你不好意思,索性我就拉下这张老脸,给你办了。”
      娘啊,您这是要办个啥?那是一心想把我千刀万剐的主,您是要把我往火坑里推啊。
      我心里一时苦一时甜,苦于太后娘娘乱点鸳鸯谱的神来之笔,至于甜的——其实我一直没嫁人不光是因为忙于国事,更因为我的心里,咳,说句酸掉牙的话,我从十三岁起心里就住进了一个人。心心念念了八九年,因为明知道那人之于我,就好似水与火,碳和冰,白骨精对孙悟空,老死不相容,就把婚事一直拖着,拖着拖着人就老了。而我心里那个人,恰好便是赵文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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