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饮花下》瞳墨白

8、第八章

　　邢少卓此刻只觉手脚冰凉。此番大宇之行并非是鲁莽匆忙的。临行前他就派人查了沈越，当看到他与那个什么睿王过往甚密，甚至为了他顶撞了大宇皇帝才被他调到了边疆带兵的时候，他心里不是没有惊怒的。但是就这样放弃又实在不甘心，他总觉得当初在边境的时候沈越对他也并非无情，因此才拧着脾气千里迢迢的跑到了大宇京城。

　　可是……刚刚他提到睿王那副倾心折服的模样……邢少卓顿觉有些心灰意冷，脸上笑容全靠着一点倔强的习性儿才撑了下去，当下道：“我改日再来看你。”说着撤身下了马车，只是临走又回头深深望了他一眼：“我在城东徐府。”

　　他来的快走的更快，只留下了一脸莫名其妙的沈越。沈越蜷起一条腿坐在车厢地板上，摸着嘴唇发了半天的呆，一双眸子再没有平日里的清冷，眸光流转煞是动人。直到想的脖子都开始有些泛红了起来才清了清嗓子，吩咐车夫打道回府。

　　【出乎沈越意料，邢少卓虽然人在京城，却一连三天都没有再来寻他。沈越谢绝了全部访客，在自家书房绕了一圈又一圈，终于再也忍耐不住，暗想这个混蛋想是终于明白了自己身份的不同，不敢出来招摇了。转念又记起他临走时那一句交待，“我在城东徐府”，心思才开始慢慢活络起来。

　　难道这是在暗示让我去寻他？

　　恩，毕竟现在是自己的地盘，来者是客，不知道也就罢了，如今既然知道了，就没有不去拜访的道理，免得到时叫人说我不知礼数……顺便问问他的伤是否好全了，也是一举两得。沈越想着脸皮红了红，翻来覆去又为自己想了好几个理由，才装模作样的整整衣冠，让下人备车。

　　这一路上愈是忐忑不安，几次三番想调头回去算了，好歹一步三回头的磨蹭到了徐府。

　　沈越下了马车，弹了弹长衫下摆并不存在的灰尘，才举步上了徐府大门的台阶，顾盼间视线四处乱飘，却不知要如何开口询问那门房小厮是不是有个邢少卓住在此地。

　　那小厮倒是个伶俐的，一见了沈越也不等他开口，自个儿先笑了起来。

　　“可是沈大人？快请进！主子吩咐过了，倘若是沈中丞大驾光临，不必通传直接进去便可！啊，主子这会儿想必是在花园，大人可需要小的带路？”

　　沈越听得目瞪口呆，脸上也越发烫手，转眼就红了个通透。听见小厮问自己连忙摆手道：“不用不用，我自己找去便可。”说着逃一般的冲进了府内回廊，连回头望一眼的勇气也丢了个干净。

　　小厮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沈越远去，眼中带着丝有趣儿，却是万万不敢笑出声来，只能一个人憋着劲儿。

　　再说沈越边走边用手背贴着脸颊，暗骂自己没出息，突然咦了一声，脚步一停顿在了那里。

　　按理说这是他第一次来这个徐府，但是这里的房间坐落却是一点儿也不陌生，竟然和他在边疆被困的守将府邸一模一样。

　　沈越眼中闪过一抹异色，抬脚下意识的转了个弯，顿时一阵花香扑鼻而来，正是小厮口中的花园。

　　一抹微笑不受控制的就要在他嘴角绽开，却忽而又僵住了。

　　花枝掩映中，一人面目清俊，长身玉立站在石桌旁，正和他身边站立的红衣女子亲密相拥。女子伸手轻轻抚着他的头顶，表情甜蜜，眼角微挑美目勾人，嘴角还带着媚笑！

　　让人有种置身仙境般的美丽画面，却让沈越有一种撕碎它的冲动。

　　沈越捏紧了拳头，深吸口气转身离开了徐府，恨不得咬碎一口白牙。

　　邢少卓，这就是你说的喜欢！

　　回府后沈越立刻让关紧了大门，谁都不见，脸色阴沉的都能挤出水来，整个丞相府都陷入一种战战兢兢的低气压状态，下人们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惹怒了自家主子，白受那些罚。

　　暮色四合，邢少卓犹犹豫豫的站在丞相府门外，就感到里面一阵接着一阵的怨气散发出来，他思量再三，还是转到后院矮墙旁边，伸手撑着墙壁就跳了进去。

　　沈越此时正盯着桌上的紫芸毫和流光砚咬牙切齿，看了一会后，他猛的抬起头叫人进来道：“给我生火烧了它！”

　　那下人一哆嗦，声调都有些变了：“大人？”

　　沈越一瞪眼睛，顿时冷光四射：“听不懂爷的话么？爷让你生火烧了它！立刻！马上！！”

　　“是！是！小的这就去烧。”从未见过沈越这么暴躁，下人慌乱的抱着东西就要出去，又被他叫住了。

　　“上哪儿去！就在这儿烧！！”

　　“啊？是是！”下人放下笔砚，飞快的搬来一个小火炉，真的就在沈越面前生了火，哆哆嗦嗦的要将东西扔进去。

　　“慢着！”

　　邢少卓晕头晕脑的转了好几圈才从后院假山绕出来，好不容易找到沈越所在的书房，谁知还来不及笑着跟他打个招呼，就看见他让个下人毁了宝贝笔砚，惊得立刻开口阻止。

　　大宇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沈中丞最宝贝的就是他那个堪称镇宅之宝的笔砚。想当初他还为了这些东西流血流汗来着，今儿怎么能就这么看着它被人毁了？

　　沈越面色一沉，抬眼看向他，阴测测的道：“宸王殿下好本事！来我大宇丞相府犹入无人之境，当真是欺我大宇无人么！”

　　邢少卓一愣，随即笑道：“我想阿越了嘛。这是怎么啦？那个混蛋招惹你啦，要那这些个东西出气？”

　　沈越满脸嫌弃的瞥了下人手上的东西一眼，再转回他身上的目光冰冷的让他从里到外打了个寒噤：“我才不稀罕敌人碰过的东西。脏。”

　　邢少卓又是一愣，脸上再维持不了笑容，安静下来看着沈越：“你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宸王殿下不明白么？”沈越的视线锐利如箭，目不转睛的望着他，挽起的嘴角似笑非笑。

　　邢少卓忍不住皱起眉头，“看样子好像是我惹到了你，可是我却不知道为什么。阿越，你能不能直接告诉我我到底哪里让你不满意？”

　　沈越神色不变，背到身后的手握紧了又松开，最后再次握紧，咬牙道：“邢少卓，你说你喜欢我。”

　　邢少卓毫不犹豫的点头：“没错。我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

　　沈越垂下眼睑，掩住眼中神色，只剩下唇边一点嘲意，低声道：“在一起？怎么在一起？让我做你男宠女妃们其中的一个么？”

　　邢少卓闻言大惊：“怎么可能！我这一辈子只要你一个的！我只喜欢阿越你一个啊！”

　　沈越听了表情变幻莫测，最后慢慢将视线放在他身上，眼底一片漆黑冰冷，却又好像透过他在看着更远的地方，闪烁中藏着一丝恶意，“你喜欢我，就是让我最不满意的地方。”

　　邢少卓没听明白，下意识的就反问道：“什么？”

　　沈越微笑起来，一字一句的道：“我说，我不喜欢你。我讨厌你喜欢我。我讨厌你。”

　　邢少卓愣怔，不可置信的低吼道：“阿越！你怎么能这么说！我知道你怨我当时软禁了你，可是我是真心喜欢你的啊！你不是也答应了让我跟着一起来的么？你……”

　　你那时虽然不耐，却还肯对我笑笑的。

　　沈越不耐烦的挥挥手，“那怎么能比？我身为大宇将领，当初被你们抓到，不知要面临什么刑讯，免不了要虚与委蛇一番。只可惜一开始不晓得你就是尊贵的宸王殿下，只当你是那个齐国育不求上进的表侄，不然定要将你好好讨好一番，套些北萧机密什么的。最好能再让你对我神魂颠倒，骗到京城来交给睿王爷，这样……”

　　“够了！”北萧尊贵的宸王喘着粗气捂住胸口，神色间已明显有了脆弱，“假的。阿越你不要寻我开心了……你说的全是假的，假的对不对？”

　　沈越冷冷的看他一眼，竟是不屑回答，径自转身回了书房，将门掩上。

　　只可惜关上了房门却关不上耳朵，门外一声声失魂落魄的“阿越”让他阵阵发抖，只能抱紧了自己滑坐到地上，无声的轻颤。

　　可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出去。

　　明明已经决定交付真心，明明已经想要抓住你伸出的双手。

　　……可是不想看你首先离开的背影。

　　沈越的表情渐渐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已经明月当空，华灯如昼。邢少卓终于嘶哑着嗓子离开了。

　　【临走前他犹不死心：“阿越，明晚我在徐府花园等你。让我给你舞一回剑吧。那之后我很快就会离开大宇。”

　　沈越神色一动，静静的坐在地上，最终还是没有出声。

　　邢少卓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徐府的。他浑浑噩噩的走到徐府花园，也不管初秋露重，就直接坐在地上发起了呆，感觉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才恍然回神，发现眼前一个红衣女子正关切的看着他。

　　邢少卓笑的苦涩，哑声道：“绫姐……”

作者有话说

　　^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