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世》葵不伤

1、第一世

　　纷纷坠叶飘香砌。夜寂静，寒声碎。真珠帘卷玉楼空，天淡银河垂地。年年今夜，月华如练，长是人千里。愁肠已断无由醉。酒未到，先成泪。残灯明灭枕头栖，谙尽孤眠滋味。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
　　---------------------------宋•范仲淹 《御街行》
　　战国，七国纷争，：“国无宁日，岁无宁日，邦无定交，土无定主”历史不过二百五十五年，竟发生大小战事二百三十次。
　　乡间不见耕作者，田地荒芜，若能求来得一餐饭，便舍得儿女妻小，哪怕是自身性命也甘愿以饱食换之。
　　有陆氏一族，系齐国显贵，早年间陆家老太爷尚在世时可伴齐王身侧，很得齐王信任，不料世事多变，至中期孟尝君时，陆家当家人陆季只能勉强算得上君下数千食客之一。
　　陆寇君，陆季之独子，自幼便不齿一干士大夫谄媚嘴脸，因此，坚决推去其父荐其去孟尝君门下的意愿，虽也曾饱读诗书，通察古今，但时不待人，便宁愿设一私学，终日教授度日，也寻得清净。
　　因战事混乱，人人惶惶。学生日益减少，这日索性不见一个学生。陆公子便关了私塾门，独自前往枷叶山顿空寺，那有一得道高僧，名唤清林，因与这陆公子投缘，便时不时的闲时打打机锋，不问世事，也是一刻惬意。
　　山路蜿蜒，上香信众早不复当年，半晌也只得他一人闲足缓行。
　　转过一个弯，山上寺院已是不远，清净处忽听得有琴声铮铮，倒是平和，一派悠扬，驻足听了片刻，竟不觉失神。突然听的有朗朗声音
　　“何人在听琴？”
　　陆寇君忙收拾神情，正正衣冠，抬目相望，
　　好个霁光郎月的翩翩佳公子。
　　眼前人面若冬菊，眼似秋水，唇若桃间点点红，身形纤瘦，如不是那剑眉挺鼻为眼前之人带一点阳刚，便真要怀疑，此人是否女子着男儿装。
　　“叨扰了，只是经过，偶然听得公子清音雅韵，竟不觉忘形。”
　　“既然可被我琴音吸引，必是同道中人，公子是否也可赐教一二？”
　　“不敢不敢，陆某不识此琴的演奏，不过，仔细看其形状，是否为秦国时下流行坊间的秦筝？”
　　“正是秦筝。”
　　陆寇君俯身从一株植物上取下一片叶子，观其形状，抬头说道
　　“若公子不弃，陆某欲以此叶为器，与你同奏一曲，可好？”
　　那人没有多语，便转身回到筝前坐定，举目示意，一时间，四下静寂，只听得琴声幽幽，配得陆寇君手中叶吹出合鸣妙曲，琴音似水汇波，妙又三分，两分切合，一分脉脉。
　　终了，对视，心中皆叹，这一曲不复再来，竟是绝妙不絮多言。

　　“陆寇君，无功无名，闲散之人”
　　“九回裳，无欲无求，无根无由，游尽名山大川，穿越泾河渭水，是我宿愿。”
　　交谈起来 ，竟是一样的心境，不免相见恨晚，谈至精妙处，竟不舍作别。当下，陆寇君便邀九回裳同往顿空寺，探清林和尚去了。
　　可知，这合奏笑谈间，轮回中宿命的命盘已然对转，这纠缠的缘起，便到哪世方能断？

　　自清林和尚那里归来后，陆寇君实在不舍得就与眼前新结交的这位好友作别，于是便力邀一同去了住所，把酒畅谈，笑骂世事，品味世情，竟好似已经相交几世般亲密。苦留多日，其私学早已不再有学生来上课，于是干脆便关了门挂了锁，每日与九回裳，同卧同息，早起出门寻周遭美景，畅抒心臆，晚归把酒狂吟，竟惬意自得。

　　这日，陆季突然日中返家，叫来陆寇君去书房议事。
　　陆寇君推门进去，却连脚步不曾站定，便见他的父亲大人向他掷来的一方砚台，连忙闪身躲过，其父大声怒斥“孽子，你把陆家的脸面丢尽了！”
　　“父亲？此话从何而来，我从不曾做有辱家门之事。”
　　“好，那我问你，你与那九回裳，每日同卧同息，同进同出的，你可是做出那苟且之事？”
　　“父亲，我与裳弟只是知己好友，外人不知其理，便妄加污蔑，父亲，你怎也同那般龌龊小人一般。”
　　“混帐！好，现在你说不是，为父便信你。马上让他离开，你也是时候娶房妻室，延续我陆氏一门香火，为父已经在孟尝君前举荐了你，陆家是时候该由你来光耀门楣。”
　　“父亲！”
　　“勿须多言，你不去，好，为父我去让他离开！”
　　“父亲！”陆寇君急忙上前跪地，急拉住陆季的衣摆，
　　“君儿，为父年岁已大，已经对于出谋划策之事，力不从心，你想看到有朝一日，为父被孟尝君赶出公子府吗？”
　　陆寇君没有做声，只是不自觉的握紧了衣襟
　　“好吧，君儿，我给你三天时间，你自己处理吧。。。”
　　。。。 。。。
　　恍惚回到自己的房间，忽见九回裳忽然正装肃面，与陆寇君作别。
　　陆寇君不禁大急，忙上前抓过九回裳的手，一触之下，竟发现那手指冰凉无温，
　　“为什么？好好的为什么要走？”
　　“陆兄，多日来，已是打扰太多，也是时候该作别了，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这许多天来，若不是因为你，我早颠簸于风雨里，孤苦独行。更谬论与你结伴同游合奏，夜半促膝畅谈，这数十日相伴，已用尽你我今生的缘。”
　　“胡说，你我缘分匪浅，哪里来的用尽一说，是否你听得有那般小人胡乱说三道四，污蔑我们关系，我已是不在乎，你难道撇不开？”
　　九回裳听闻此言脸色竟惨白如纸，轻轻但坚决的把手从陆寇君的手中抽出，抿唇低首，不作一声，陆寇君不敢相迫，便耐心等待他说话。
　　不多时，九回裳抬起头，目光竟是炯炯，好似2簇火焰燃烧在眼底，竟衬的他绝世华姿，那刻的灼灼烫烙至陆寇君的心底，致死不忘。
　　“陆兄，若我说，他们没有说错，那便如何？若我说，我曾经多想与你终老相伴，你又如何？若我说，我竟喜欢上一个男人，那个男人叫陆寇君，你做何反应？是否便觉得与我相交这段时日，也是龌龊不堪？”
　　如炸雷隆隆卷过，陆寇君一时竟身形一晃，不能说出只言片语。
　　看着眼前沉默无言的陆寇君，九回裳紧紧阖上眼眸，将一眼的悲伤悉数埋藏心底。
　　“好，我已说完，便是告辞。”没有等陆寇君回应，便行至门口，突又站住，微微侧面
　　“那架秦筝，便留于你，若你嫌弃，便砍了它，烧了它，扔了它，且随君便，我与你，后会无期也罢。。。”那最后四字已是身形数里之外了。。。
　　“你，喜欢我，你说，你。。。”好似不敢相信，陆寇君喃喃的人已怔呆了，
　　忽然抬头，身形一闪，飞奔至门外，可是茫茫人来人往，那里有那抹青衣良人的身影。。。
　　裳弟，你可知，我甘愿，我愿与你终我此生，哪怕世人唾弃，哪怕家族与我斩断血缘，怕惊吓于你，怕告知你，你会远离，故隐忍至今，你为何不等听我一言？
　　九回裳，我誓将你寻至，届时你我同隐人间，可好，可好？
　　缘，若到尽了时，便任你辗转也只得怅然。。。 。。。
　　1日、2日、3日，陆寇君踏遍周遭曾经相伴同游之所，不见良人。。。
　　1月、2月、3月，陆寇君走遍齐国境，问遍路边人，遍寻不见。。。
　　1年、2年、3年，陆寇君只身前往秦国，一路遭遇大小战事若干，侥幸得活，秦地风寒，疾病不断，形单影只，残烛伴。。。
　　陆季在秦国找到失踪三年的儿子时，陆寇君已是形容枯槁，当日那俊朗无人匹敌的青年，也如风中之烛，命悬一线。。。
　　当回到齐国的家中，陆季遍寻名医，奈何已是回天乏力，临去之时，陆寇君只令人将那秦筝放至榻上身边，轻拂琴身，未说一语，连那眼泪也不能流下，竟撒手人寰，只是那眼，仍眷恋那秦筝，不肯阖上

　　下葬后第三日，有形容枯槁，面容青春姣好但发已点点白斑之人执一片叶，于坟前吹奏一曲，曲未了，咳血而终，旁人不知来历，陆家人拒绝收尸，末了，由枷叶山顿空寺清林和尚将尸身焚化，有人说，那和尚将化得的斑斑白灰洒在陆寇君坟上，复又添土，口中念念有词，
　　“忍的这世苦，忘川相见时，若情仍在，索性约定十世往那红尘去。。。”

作者有话说

　　很久之前的文了。。。哈哈整理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