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枯》十一月的水

11、身世

　　午后，柳莺莺悠闲地走在侯府的园子里，唱起了江南小调。
　　“何人在此？”威严的呵斥声传来。
　　柳莺莺先是一惊，而后跑向声源，见来者是一老妪扶着一夫人。
　　“柳莺莺见过金陵侯夫人。”柳莺莺忙福身行礼。
　　“大胆，见到夫人要自称奴婢，等下自己去刑堂领罚。”刘嬷嬷喝道。
　　薛夫人温声道：“罢了，下次记得就行了。”
　　刘嬷嬷笑道：“还是夫人心胸宽广。”说着，瞪着柳莺莺：“还不谢过夫人恩典。”
　　柳莺莺忙福身：“谢过夫人恩典。”
　　薛夫人笑笑：“不必了，下次注意些就是。瞧着你面生，可是新来的？”
　　“回夫人话，莺莺是昨天进的府。”
　　听言，薛夫人又瞧了眼柳莺莺：“你就是昨晚辈传的赛似天仙的花魁柳莺莺？听你的口音，像是京城人士？”
　　“是，也不是。莺莺祖籍河洛，不过因为渊源，家祖家父均在朝当值，所以莺莺自小在京城长大。”
　　薛夫人：“哦，你祖父姓柳？在朝中姓柳祖籍河洛的官员可不多啊。不知你祖父你是朝中哪位大臣呢？”
　　“家祖柳朝政。”
　　薛夫人惊讶：“那你的父亲就是大将军柳愚志？你为何在这？”
　　听薛夫人言，柳莺莺哽咽一声，流出泪来，跪下磕头道：“求夫人救小女一命。”
　　刘嬷嬷忙上前扶住柳莺莺，薛夫人也虚扶着，道：“这孩子，快起来，这是干什么？你受了什么委屈尽管说就是了，磕头什么的就免了。倒是说说你为何成了这副模样？”
　　柳莺莺在刘嬷嬷的掺扶下，随着薛夫人到一处亭子里坐下。刘嬷嬷自行退下，一是避开二人的谈话，二是吩咐人去准备茶水糕点。
　　在柳莺莺断断续续的述说下，薛夫人才算弄清了事情的脉络。
　　原来这柳莺莺原名柳玉荇，祖父乃是三朝元老柳太傅柳朝政。柳玉荇的父亲柳愚志三年前战死沙场，柳朝政白发人送黑发人不说，柳老夫人也在不久因病去世。接二连三的打击下来，让柳朝政经受不住，从此病体缠身。
　　柳玉荇和母亲一直侍奉柳朝政，柳朝政的身体总算好了些，看到自己的孙女已出落得如花似玉，到了该出嫁的年龄了，十分欣慰。可怜他柳朝政风光一时，膝下却只得这么一个孙女。他本想给柳玉荇在京城说一门好亲事，但想到若将柳玉荇嫁入京城高门大户，往后没有娘家依靠，定势单力薄，要受欺负。所以想趁着自家在家乡还算有点威望，便想回乡给柳玉荇说一门亲，嫁个忠厚老实之人。
　　三月前，柳朝政见如今吏治清明，天下繁华，便上奏辞官，回乡颐养天年。天子体恤柳家，便允了柳朝政所请。
　　柳朝政先行回乡，修整祖屋。柳玉荇和柳夫人则稍后出发。哪知柳玉荇一行在半道上遇上劫匪，柳夫人下落不明，柳玉荇幸得忠仆所掩，逃出生天。
　　哪知祸不单行，柳玉荇好不容易躲过劫匪，想进城找官府，却不想因为自己貌美，被贼人瞧上。贼人趁柳玉荇问路之机，将其骗到无人处，用麻绳绑了，卖到妓院红袖招。
　　柳玉荇一开始是誓死不愿接客，老鸨对其鞭打、断食皆不奏效。后来柳玉荇听说金陵侯世子经常来逛青楼，便想出个主意，以求逃离苦海。她先是假装同意接客，但卖艺不卖身。老鸨见姑娘同意了自然乐得高兴，也就同意了。
　　那时正好赶上两年一度的花魁大赛，柳玉荇凭其过人的才华和惊人美貌一举夺下花魁之名，名满金陵，以期得到金陵侯世子的注意。
　　而薛煜也果然注意到了这新出名的花魁，还在花魁初次表演之夜包下红袖招最豪华的包间观看表演。薛煜还如柳玉荇所想，将其带入了金陵侯府。柳玉荇一直想找机会说明自己的身份，但薛煜永远是副风流纨绔的样子，和美人在一起，让她找不到机会。所以柳玉荇只有转而想到薛夫人。
　　“如此冒犯夫人，还望夫人恕罪。”柳玉荇说明原委后，再次向薛夫人赔罪。
　　刘嬷嬷在薛夫人的示意下忙扶起柳玉荇。薛夫人叹了口气，道：“想不到如今匪类还是如此猖狂，让你们遭了如此大难，还让柳夫人……说来你姨母还是我大嫂，我们也算有亲，你来找我们也是应该的。劫匪的事我会禀告侯爷，侯爷自会派人去查，为你们柳家主持公道。你就暂时安心住在侯府，等事情一了结，我金陵侯府再派人亲送柳小姐回乡。”
　　“来者是客，巧燕，你去安排个院子给柳小姐住。”薛夫人又吩咐道。
　　“是。刚刚老奴已吩咐下人们去打扫玉柳阁了。”
　　薛夫人点头：“嗯，那地方不错。”
　　柳玉荇又要跪下磕头：“谢过夫人大恩大德，玉荇没齿难忘。”
　　薛夫人顺手扶起柳玉荇，要下人将其带到玉柳阁看看。
　　“现在夫君不在金陵，这事还得煜儿去办啊。”薛夫人看着柳玉荇远去的身影说道，顺手端起石桌上的茶小抿了一口。
　　“你觉得这柳玉荇怎么样？”
　　“柳小姐出身大家，即使落难也能见其大家风范，也着实难为她这个小女子了。”刘嬷嬷中规中矩地答道。
　　薛夫人放下茶杯，叹了口气，道：“从小侍疾，可见其孝；能遇难脱险，借势脱离险地，可见其谋；府里的人都知道这个时候我会来花园散步，下人一律不得进入，否则赶出府去，这个稍微打听一下就知道，她敢这个时候来花园，可见其勇；刚刚我观她举止言行，进退有礼，应答如流，连陈述家人遇难都不急不慌，直到我问起了才说出实情，入险境而不慌，可见其智；出身权势之家，家教想必甚严。可惜如此孝顺、有勇有谋、有家有势之人做不得我金陵侯府的媳妇啊。”
　　“哦？”刘嬷嬷不解。
　　薛夫人瞟了她一眼：“你别跟我装糊涂了，金陵侯府未来的女主人怎么能有青楼的过往。”
　　刘嬷嬷笑道：“想必夫人是有少夫人人选了吧。”
　　薛夫人也笑了：“还是你了解我。在这侯府的两位公子，棋儿是怕自己的身体拖累别人所以不肯娶，煜儿是少年心性不想娶。为了他哥俩的婚事，我这个做娘的是操碎了心。我们以前只将眼光放在这金陵城里，这里能配得上世子的本就没几户人家，自从上次世子爷亲退和杨府的亲事后，其他几家怕被羞辱，哪还敢把女儿嫁过来，所以我一时乱了阵脚，倒是忘了这天下之大，又不只金陵城才有才貌家世的好女儿，这京城大富大贵人家这么多，好好挑选总能找出称心的来。”
　　刘嬷嬷附和着：“极是极是，还是郡主想得长远。”
　　过了会，薛夫人又想起一事：“对了，过几天便是煜儿二十岁的生辰了，男子二十行冠礼，这可是大事，你们准备得怎么样了？”
　　刘嬷嬷笑道：“夫人放心，都按您的安排准备好了。”
　　“唉，就是不知夫君到时能不能回来啊。他这一趟出门一去好几个月了。”薛夫人又担心起来。

　　下人寻道薛煜时，他正在林府别院喝酒欣赏歌舞。
　　报信的下人向薛煜报告了这些事，并传达了薛夫人的意思。
　　林含之自然是听到了，不由笑道：“薛二啊，你这回可是折了金银又赔了美人，两边都落空了啊。”
　　薛煜闭着眼，喝着小酒，享受着美人揉肩，也笑道：“你怎么就知道我两边都落空？说不定我是讨了个好呢。”
　　“嗯，不错，是讨了个好，救了柳朝政柳太傅的孙女，到时为了报恩，柳太傅一定会将柳小姐许配与你。”林含之点头称是。
　　“你身为堂堂金陵督军的独子，除了这些风花雪月，你还能想到什么？”
　　林含之想了想，道：“难道你想……”
　　薛煜笑着点头：“想不到在这太平盛世，我堂堂金陵侯府的辖地之内会出现如此狷狂的盗匪，反正你我无事，何不去消遣消遣。”
　　林含之也笑了：“对对对，要是将这桩案子破了，可是大功一件。不过这事只有你我也办不成，要知会巡按府一声。”说完，又吩咐了两个人，一个去督军府，一个去了巡按府。

　　柳玉荇在玉柳阁安顿下来后，便想着去拜谢薛煜，不想丫环小厮都不在，只得自己出门。
　　不得不说，能靠着感觉就找到薛夫人常去的园子，作为刚进薛府的柳玉荇来说是一种幸运。原本以为这薛府不过一个出了京的侯府，想不到却比她家还大。她家在京城的府邸算不上最大，但作为三朝元老的府邸也小不到哪里，这薛府恐怕得有她家两个还大。她来时又不记路，所以没走多远就迷路了。
　　薛府平时看着来来往往的下人也挺多的，这会却不见一个，让柳玉荇越走越不知道到了哪里。
　　忽然一个绿色的身影映入她的眼帘，那不正是上回说自己穿绿衣好看的舞姬楚楚！她忙上前叫人。
　　这楚楚从后面看去倒真有几分仙姿，那舞姿想必也是楚楚动人的。柳玉荇心中想到。
　　“楚楚姑娘。”
　　柳玉荇轻声叫道。但叫了几声都没反应，只得上前拍她的肩膀。
　　那绿衣姑娘转过身来：“啊，你叫我吗？”
　　轻纱笼罩，一双黑眸闪亮动人——不是楚楚，是薛煜的丫环，月亮。
　　月亮就是新阳了。
　　新阳见柳玉荇将自己当做了楚楚，马上意识到一件事，低头一看，懊恼道：“糟了，怎么穿了这件衣服！”说着，也不管眼前的人了，一溜烟跑了。
　　新阳跑了，让柳玉荇来不及问路。想着新阳也是薛煜的丫环，定是住在静轩院的，便朝着新阳跑的方向走去。
　　到了一处岔路，正踌躇着走哪边，一个小丫鬟正好路过，柳玉荇认得是静轩院的丫环，便问了路，终于找到了静轩院。
　　这回由于薛煜不在的缘故，静轩院的花园倒是安静不少，只有打理花圃的下人在打扫。这时，新阳又换了件褐黄裙衫出来。这件裙衫让新阳多了份土气，少了份仙气。
　　新阳不声不响往柳玉荇身边走过，让柳玉荇有些惊讶，这薛府怎么会有这么不懂礼节的丫环？
　　见柳玉荇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新阳离开的背影，有个丫环解释道：“她从小就被二公子交代不用学府里的规矩，开始还以为她很受二公子的宠，想不到长大成了这幅模样。被二公子嫌弃失宠不说，连她以前最爱穿的绿色衣物也被限制不准穿。”说着，也用嫌弃鄙夷的眼神看着新阳的背影。
　　柳玉荇终是没能等到薛煜回府，就自行回了玉柳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