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俯仰一世》Medea 阿来

7、玄心

　　魔宫的大殿，十二根盘龙柱上雕着狰狞的巨兽，形态各异，栩栩如生。正中间的高台御座上，一身干练劲装的俊朗男子含笑俯视。座下金殿背手而立着的华服男子轻拧俊眉，略抬手展出手心一只白色纸鹤。娇小精致的纸鹤扑簌着翅膀颤颤巍巍地向御座男子飞去。座上男子抬手，将纸鹤笼入袖中。
　　“幽世阴泉一别，原想你便不愿再与我有瓜葛。”
　　御座的男子起身拾阶而下，继续道：“却不料你还是应下了我的邀约。”
　　华服男子嘴角微微蜷曲，侧头道：“本座不过是来看看与玄心正宗作对百年的阴月皇朝究竟长什么模样罢了。”
　　“那么，”劲装男子眼中笑意愈加明显，“这，阴月皇朝，可担得起玄心正宗宿敌之称？”
　　“不过尔尔。”华服男子轻蔑地扫了眼让他轻易闯入的殿门，“魔君你这家门是否忒轻易让人闯入了？”
　　“魔宫的大门从来不会为难有心之人。”
　　“有心之人？”华服男子颇为狐疑地看向这个见了敌人闯入还一脸笑意的魔君，“何解？”
　　“啊，这个么，待本君慢慢细说，宗主一路劳顿，和本君去后殿边聊边歇息可好？”
　　俊朗的魔君微微一笑，侧身引向后殿。
　　华服男子冷哼一声，拂袖踏步走在了前面。
　　“是否我与小倩成婚便能消弭七世怨侣的灾祸？”
　　“是。”
　　“是否成婚便能阻止你灭阴月之心？”
　　“是。”
　　“是否，我离开你，你便能解脱？”
　　“……是。”
　　“呵呵呵，金光，原来这么久了，我还是不能够看懂你。”
　　“魔君妄自菲薄了。金光此心唯有一道，除魔卫道，别无其他，有何不能懂。”
　　“好一句除魔卫道！原是我七夜自作多情，痴心妄想了么！也罢，我便与小倩成亲，圆了你庇护苍生的大道如何？”
　　“圣君，有心了……”
　　华服男子说话的时候依旧不变的略带讥诮的表情，唇角扯着隐约的笑意，眼里话外似乎都带着令人不悦的高傲不屑。七夜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那个人眼里的湿润。那夜下着雨，那人和他站在玄心正宗大殿外，屋檐上滴着水，凉风裹着水汽扑头盖脸地砸过来，七夜看到金光浓密的睫毛上挂着雨滴，印着殿内丹烛火明灭不定。金光的眼里闪着光，分明透着讥诮的意味，却是无端端的湿润得厉害。七夜知道，正是这一抹湿润让之后入魔的自己没有痛下杀手。天魔入体的时候，整个脑子里似乎住进了成千上万的妖魔，他们在同一时间不断凄号，撕扯着他的思维，然而，脑海里始终有那么一片落雨的屋檐，檐下有双湿润的透着讥诮的眼睛。

　　“咚——”
　　七夜霍然惊醒，翻身坐起四顾才见风吹落了摆放在窗台边案几上的灯盏。七夜揉了揉额头，暗自舒了一口气。定是寻回金光的原因才让自己又做起那个梦了。
　　“来人，掌灯。”
　　七夜就寝原没有点灯的习惯，但是，天魔冲七煞那场劫难让他落下了夜里掌灯的习惯，或是受不了每逢夜晚那群脑海中的妖魔歇斯底里的嘶嚎。
　　魔君声音落下却不见得半个宫人应声，，七夜不由疑惑地蹙眉，起身亲自下了地，指尖喂拈，便点起来一簇火苗，灯霎时亮了起来，七夜转身，不由一怔。
　　床上倚着一个人，乌黑的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眉心一点朱红，唇角含着讥诮的笑意，那一双眼微阖着，看不清眸中神色。
　　“金光？”七夜蹙起眉，“你怎么会在这里？”
　　床上倚着的人扯了下嘴角，倏然睁开了眼，银芒一闪，一道银光霎时向七夜刺了过来！
　　七夜却是吃了一惊，手下却不慌张，身体一侧，让过了那道袭击。
　　“啪！”身后一声脆响，料是那凶器毁了身后灯盏。
　　房间又暗了下来。
　　失了灯光却是无碍于七夜视线，他的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床上那人，神情冷峻。
　　那人脸上带着熟悉的讥诮，手里扣着一把锋利匕首：“你道我还能是谁？七夜魔君。”
　　“不是金光。”
　　那人笑了起来，熟悉的讥诮顿时化为乌有，那面容，随着越来越邪肆的笑竟渐渐扭曲起来，不过须臾，变化成了一张全然陌生的脸。那面容自是英俊的，眉目间掩不住的邪肆。
　　“你是何人！”七夜厉声喝道，能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潜入圣君寝宫，这厮不可小觑。更加不可原谅的是，竟变作了金光的模样，目的何在？试探？刺杀？
　　男人挑了挑眉，微笑道：“唤我玄心便可。”那一笑，倏忽吹散他眉目间的邪肆，竟隐隐透出几分得道高人的仙风道骨来。忽然邪肆，忽然仙逸，教七夜一时捉摸不透这厮究竟是正道抑或是魔道。
　　“玄心？正道？”七夜试探道。
　　玄心并不回答，站起了身，探出手似乎想触摸七夜面颊，被圣君警觉躲开。
　　“怕什么？这具身体还是你家金光的。看！”玄心伸出右掌，掌心伤痕累累，都是刮刺的伤口。七夜猛然想起这些竟是寻到金光时，被姻缘牌割裂的伤口。已然月余，这伤口竟不见半分好转？！
　　“这是，怎么一回事……”七夜不知不觉握住了那只手，触手冰凉，毫无白日的温软。那些伤口其实并不严重，此时却是仿佛刚刚伤到一般，尤带着暗色的血迹。
　　“你做什么！”握着的手被猛然抽回，七夜这才发现自己竟走了神。
　　抬起头时，不由讶然，面前这人，红发明眸，分明是金光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