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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

  •   四

      他不知道他和FUJI是以怎样的一种心情走进警局的。至少他已做好充分的心理准备。他准备好了被诅咒,被埋葬,被处以极刑。可是他这一辈子都没这么坚定过。他想,事实是怎样就是怎样了,最起码他可以逃脱他的心灵对他自己的煎熬——最起码他可以轻松一点。可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FUJI,FUJI该怎么办呢?YUKI又该怎么办呢?他们该怎么面对他呢?

      可当他远远地看到那个证人时,他惊呆了。

      那是个小孩子。

      他停住了,只是断断续续地听到手下絮絮叨叨地告诉他,这是他邻居家的小孩子,六岁,本来和他们家不算太熟。那天他们全家到码头附近看烟花,因为人太多,小孩子和大人走丢了,走到了集装箱附近,刚好看到了那一幕。他有次无意间听到邻居们聊天,才得知这一切。“我急忙问了他家的大人,他们说自从那天以后,小孩子整个都变了,一看到别的男孩子耍枪就怕,拼命摇头。我就去问他,是不是在那天晚上看到了什么,他拼命地点头……”

      TEZUKA深吸了一口气,对他说:“那让他把凶手的相貌特征描绘出来。”

      于是他听到他的手下说:“课长,这个小孩子……是个哑巴。”

      他愣了。半晌后憋出一句话:“能指任凶手么?”

      手下摇头:“不知道。我也是才发现这事,就立刻给你挂了电话,把他带到警局,我想你一定很想知道……”

      他于是平静地走过了过去,他听到他的手下好脾气地问那个小孩:“你能指任凶手吗?”

      然后,他看到那个六岁的小孩用他胖乎乎的手指指向了他的鼻梁。

      ***

      从警局出来他整个人都蒙了。原来世界上还有另一个人看到了这一切。只是他的手下太过懵懂,以为小孩子是在指任当时和SANATA在一起的人,赶忙斥小孩子胡说,孩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手下失望地把孩子带了回去,说以后如果找到相关的嫌疑人,再找来指认吧——不过真的可信么。

      TEZUKA觉得自己就这么逃过一劫,世事简直无法想象。他回忆起以前在警校学习时,所有的老师都教导他们:“瞄准,开枪。”久而久之,他就真的把这条神圣的指令当作他的生命一样重要地背了下来。他总是为他的枪法而自豪,可如今,他却宁愿他当时听课不要那么仔细,练习不要那么勤奋,他甚至希望自己是个会射偏射失的烂警察。他感到这一年多以来的压力在他的心中已经溃烂了,那些他日复一日的内疚,夜夜在他的梦魇中缠绕住他的苦闷,他拿起枪时左手剧烈的颤抖,他在缉拿犯人时常常浮现在眼前的当时的幻象,它们像鬼一样的纠住他不放,一遍又一遍地奚落他,嘲笑他,讽刺他,骂他的愚蠢,责他的胆怯,斥他的愧疚。那些在他的心底游走了整整一年的千奇百怪的猜测,自省,那些可怕的声音在他的脑海里一遍又一遍的盘旋,那声枪响在一年之后依然清晰地回响在他的耳边,他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摆脱掉它们呢?什么时候才能够呢?

      他就这样坐上了驾驶座。在上车前他深深地凝视着一旁正将耳机塞进耳朵里的FUJI。他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他觉得这一年来他的恋人变得苍老了。岁月无情地带走了他眉梢间的温宛,取而代之的则是令人不易察觉的攻击性。然而以前的他不是这样的。不是的。

      他握紧了方向盘,踩下了油门。他想对FUJI说一些话,就像他们以前在这辆车里一样,有说有笑,从不觉得孤单,那些充满他们的爱的话语。然而他现在只听得见汽车油门的声音,有的时候,他还会听到FUJI的MP3因为声音开得过大而漏到他耳朵里的嘈杂的音乐声。他想他再也没法忍受这样的折磨了。

      他开始断断续续地说话,从那通该死的秘密电话讲起。他觉得在这辆老旧的汽车里禁止了声带发声一年,除开工作上的事,他几乎不会说话了。他像是一个小学生一样费力地想让自己的表达能够准确一点,让他的听众能更好地明白他的意思。他本来就是个不擅言词的人,然而现在他想把他没说过的话全都说一遍,因为他已经憋得太久了。讲到后来他便说得愈发流利了,就像一个很久没说话的人突然找到了一个人倾吐,经过一段时间的练习,终于又能恢复以前的语言能力一样。然后他说到了那次的任务,说到了他是在怎样的一个状况下开的枪,他觉得他全身的寒毛都立起来了,他从他的叙述中感到了身临其境的紧张。继而他开始反省他的后悔,在那次无预谋无计划的意外之后,他是怎样憎恨与闭塞他自己,他向他的恋人道歉,因为他认为他也毁掉了他的生活。他讲到了那次追悼会,那次追悼会让他终于开始系统地怀疑自己的无端猜测,让他终于开始认识到自己是个弱智的杀人犯。可是他什么证据都没有,什么相关的人也找不到。他无法采取手段去调查他亲手犯下的错,可他只是确信,无论事实的真相如何,他都是一个失败者,他都对不起SANATA,对不起FUJI,对不起YUKI。

      这些话像是水一样从他的口里毫不费力地流了出来。他都不知道他自己能说得这么顺利。他也曾经想到过坦白,然而每次他都怯懦了。他想,要他逼着他自己和他最亲的人去回忆一件这么痛苦的事是不是太过残忍,并且从此以后,世界上又多了一个人来承受他的伤痛与他的责任,同他一起内疚或是自此多出一个会一辈子诅咒的对象,他想他很难做到。然而现在他就这么轻松地做到了,这些叙述不过花了他十分钟的时间,十分钟,抵消他一年的罪过,想想多么轻松。以前的他是多么自信、执着与诚恳,以前的他,总能让人感觉到他的肩能扛下整个世界的坚强,他要做回以前的他,那个真实的他,而不是如今懦弱的他——他觉得他的心好像蓦然变轻了,他甚至有种错觉,觉得他眼镜中的世界都变得更加清晰了,他为什么会这么想呢?无论结果如何,他知道他都能承受了,无论FUJI是同他一起承受这沉重的责任,还是把他从这辆车上扔下去,或是立即打电话到警局报案,他想他都能接受,他终于褪下这身沉重的道德负担了,他终于——

      ***

      在一个红灯的十字路口他刹了车,他小心翼翼地转过头来,发现FUJI还是用他这一年来最为常见的空洞的眼神凝望着前方熙熙攘攘的车辆与行人,那是灯红酒绿的色欲横流。他有些担心FUJI是不是被他吓傻了。他开始轻轻的呼唤FUJI的名字,FUJI,FUJI,FUJI,一遍,两遍,三遍。没有反应。于是他用手在FUJI的眼前晃了一下,FUJI猛地转醒过来地一晃头,取下耳塞,问道:“什么事?我刚才在听歌,我以为你在讲电话。”

      那一刻,他觉得他全身的勇气在这短短一句话间消失殆尽了。他本来神采飞扬地讲着话,但他现在连垂头丧气的力量都丧失了。他觉得他刚才的流利的叙述已经完全消泯,他又变回那个说什么都结结巴巴不好意思的小学生了。他再也不会觉得言词的流淌像水一样了,而像搬都搬不动的钢筋水泥。他的心突然变得比石头还沉了,他觉得他眼前的景象开始争先恐后地模糊起来,他感到他的肩膀悚然下坠的钝堕,他又成了那个对自身无休止怀疑的罪人了。他用似乎不知自己身在何方的缥缈的语调说:“没什么。”

      于是FUJI的眼睛凝滞地闪了一下,用一种失魂落魄的声音说出了这篇文章里的最后一句话——

      “噢。”

      ——END

      后记

      其实我只是想解释一下这个看起来很不知所谓的故事。从很早以前我就很想用这样纯粹的不加工的叙述来讲述一个故事,这种念头大概要推算到我看碟影重重2开始,我十分欣赏那部影片清冽的冷峻的镜头表现力。有一天晚上我和小T,小雨聊警匪的时候聊到了这个故事最为简单的雏形,我本来没想把它写出来,但又真是不知道为什么,在两个月后我居然用了两天时间把它打了出来。这个故事没有一个标准的答案,有的只是对于标准答案的猜测。我也不知道事实是怎样的。比如最后FUJI与TEZUKA的那一段。其实FUJI的反应有多种可能,比如他其实很有可能听到了对话,如果那个时候他在听的不是摇滚乐,如果他听歌的声音开得不大,他就有可能听到。但他不知道该怎样面对这一现实,所以他选择了装傻。或许他只是单纯觉得他和TEZUKA之间的这种关系、这种相处的氛围已经到了他不能接受的临界点了。还有很多类似这样的地方我都没有留下我自己的想法,而是选择了把结果留空。因此我想大可选择你自己愿意去相信的那一种,大概这就是我写这个故事所想要表达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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