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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曾有少年,温暖如阳(二) 桃花人面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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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过后,是接连三堂的晚自习。家近的学生早已离校,剩下的,是想走也走不了的寄宿生和自愿在校自习的勤奋生。阿桶早在刚开始自习时就来例行巡查过了,按照他的作风,今晚一般是不会再露面了。也许是因为人少的缘故,教室里反而比上课时还安静了几分。
月明托着腮,瞅着窗外遥远的霓虹发了一会儿呆,又觉得无聊,就随手扒出那本随课本配的《诗词赏析》,翻到前几天看的地方。
她的成绩不是一般的差,在全级年里倒数,恐怕也会榜上有名,但这毫不影响她对读书的热爱。在学习兴趣和学习成绩随年龄逐年下滑的状况下,她还能一如既往地热爱读书,不能不算一个奇迹。但至于为何会如此痴狂于读书,因年代久远早已不可考,只是模模糊糊的印象里,在中学教语文的父亲生平别无他好,唯爱藏藏书籍,逗逗儿女,教书的闲暇里,他总喜欢泡一杯香茗,叫了乖巧的女娃儿在身边,温温柔柔清清淡淡地读些诗啊词啊,小女孩也不倦,兴致勃勃地听,湿亮乌黑的眼珠古玉一样,恬静隽雅地瞅着一个个端丽齐整的方块字,小小的心里满满的惊讶神奇。
及到后来再大一些,父亲便开始有计划地整理了书籍于她看,古今中外天文地理,往往看得她不禁拍案大呼过瘾,惹来母亲宠溺地斥责,这孩子,越长越没姑娘样儿。那时父亲总是纵容地笑,说我的小月亮,怎么能拘于尘俗。
那些书读了一本又一本,可骨子里,还是偏爱自己国度的文化,一本《红楼梦》不知读了多少遍,还有那些个诗词曲赋,萦绕嘴边缓缓念出,只觉口齿生香。明明是穿越了千年百年的事物,依旧灵气逼人,让她爱得欲罢不能。
只是后来,那带她来到这个世界的两个人却在一场车祸中狠心抛弃了她,再见时,留给她的只有相框里的黑白照片,定格的瞬间还兀自笑得慈祥和蔼,安安静静看她哭得昏天暗日。
收拾父母遗物时,嫂子嫌那几大书橱的书碍事麻烦,一股脑儿卖了废品。那时她早就不闹了,哥哥为了让她继续上学,背地里不知和嫂子吵了多少架,他以为掩饰得很好,可她都知道,也明白不可以再让哥哥为难,只是没能留下父亲一生的心血,难免遗憾。
月明吸吸鼻子,天真冷,明明已经二月的天气,还可以冻得人鼻塞。她守守神,将书翻过一页,细看,是黄庭坚的一首《次韵梨花》——
桃花人面各相红,不及天然玉作容。
总向风尘尘莫染,轻轻笼月倚墙东。
这首在月明读过的诗里算不得多出彩,却莫名让人觉得熟悉,她不禁抬头向前看去,那坐在中间第三排位置的少年,正埋首在习题里,上身的校服外又罩了一件轻薄的白色羽绒服,明亮的灯光下,她看他,端的是发色如漆,白衣胜雪,清风古韵里淡雅水墨一般的少年郎。
桃花人面各相红,不及天然玉作容。
真真是这般好。
好的她不知何来的自卑,浅浅压在心口,若有似无地疼。
耳边,却是一声低低的咳,声音辗转,带出明显的调侃。月明一惊,转眸,是与她同处后排的少年,彼此只隔了那个空座,朗眉星目,此时正趴在桌上歪头看她,眼底了然的坏坏笑意,极不讨喜。
刚才的模样可不是正被他看了个明明白白分毫不差!
月明只觉得血气上涌,有种被抓贼拿赃的尴尬,觉得自己十分之无聊无知无耻无……颜。只是太习惯不去示弱,明明别扭的要命,她还是故作理直气壮气势汹汹地白他一眼,没想到换来了他一生的报复,只要她一惹他,那个脸皮厚者就哈巴狗一样贴上庄清措,用了软糯无骨的声调说,喂喂措措,哥哥我跟你说啊,当年小明特喜欢在自习时偷看你,啧啧那小眼神飙得,那叫一个猥琐那叫一个火热那叫一个如狼似虎……
只是当前的当前,眼下的眼下,那个叫莫意的少年和被他叫作小明的少女,还不知道他们今后那比天高比海深的友谊,会在这时开启了发展的契机。此时此刻,他能做的只是“噗”地浅笑一声,搁心里暗想,嗨,原来这丫的并不是一二三木头人。
那个少年的笑声并不大,可在这般安静的教室里,还是显得突兀了,招得其他人不明所以地看过来,单可可也从前边回过头,秀气的细眉紧紧皱着,表情严肃,“莫意,请你自觉一点儿,不要打扰别人。”
莫意不躲不闪地看回去,无辜地耸耸肩,神情举止极尽玩味,可眼底埋了浓浓的寒意,“喲,我可忘了单大班长今儿也在,您老不一直在家自习来着。”
月明想,这借口不好,您老人家也一直在家自习来着。
单可可白皙的容颜微微涨红,一抹不易觉察的慌乱一闪而逝,真的只是一闪而逝。
月明一直低垂着头,于别人而言可遇不可求的热闹,她一向没兴趣。单可可的表情她看不到,可正因为这样,反而更能捕捉到语言里细小的信息。她听单可可说,你算老几,凭什么管我。
你算老几,凭什么管我。
九个字,被那个女孩趾高气昂地说出来,那么细小的嘲讽,不是当事人很难听出,可于当事人,却是四两拨千斤的功效。
这个分寸,她拿捏得炉火纯青恰到好处。
几秒钟的安静,接着是椅子倒地的巨大声响,月明眼角余光里,莫意将包甩上肩膀,一声不响地摔门而去,整个动作,流畅无误,只是那挺拔的背影,月明想,未免过于凄凉。
从不将班里的事放在心上的夏月明,难得地记住了昨晚的闹剧,可两个当事人却一如往常,好像昨晚只是她的一个幻觉,甚至在老师宣布月考消息时,莫意还和同桌男生开玩笑,靠,一破考试还学人女生,每月都得来一次。惹得全班哄堂大笑,阿桶更是将脸涨成了猪肝色,一拍桌子,莫意,你成绩烂成那样有什么好得瑟的!再不好好听给我滚出去!
莫家小子忙语气真诚悔意绝无地道歉,老师老师您别生气,为我这种学生气坏身体多不值呀。
时间说过倒也快,刚刚还见他人为了考试玩命复习,现在却已经交上最后一科的试卷等待判刑。
月明的成绩早就烂的不能再烂,所以也就不必花费了力气,去担心会不会出现发挥失常的状况,等试卷发下来一看,结果与她估计的基本相同,面对老师赤裸裸的厌恶,更是平静无波了。
只是让包括她在内的所有人都始料不及的是,那个转学过来不到四周的庄清措,居然在年级榜单上一枝独秀位列榜首,拉了一班那曾经的第一名现今的第二名整整十二分,把阿桶乐得只差整个大喇叭全校宣传了。那个少年反倒低调的很,面对各路嫉妒羡慕倾慕等形形色色的目光,依旧是淡淡的微笑,就连道谢的声音都温和有礼到骨子里,格外讨喜。
按照以往的习惯,每次月考后都是要重新排位的,一般是遵循自愿的原则,本次成绩好的先挑,剩下的才是学习差的。这种方式虽然歧视的意味很明显,但却让人无话可说,谁让你学习不好呢。更何况这种方式多是好学生在前,差学生在后,很能满足一些人上课睡觉的要求,倒也一直风平浪静地坚持下来。
哪知还没在教室外排好队,庄清措就被级部主任叫走了,没办法,只好先让第二名挑,单可可笑笑,径自回到了原先的位子,紧接着其他人也一个个找好了位置。
月明是最后一个进去的,教室里的空位又只剩下她原来的那一桌和单可可旁边的了。她从进入这个班级起,就再也不曾挪过地方,以前五十六人的时候,愣是出现了两个单人桌,天经地义到每个人,都不会觉得不妥,只是现在单可可旁边的座位还空着,就不得不让人多想一下了,搁以前,那可是许多人眼里的风水宝地。月明薄薄的嘴唇抿紧几分,安然垂眸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那个空着的风水宝地会留给谁,别人明白,她也清楚,就像觉得她这样的人必须自己一位一样,班里第一名和第二名的同桌,也是这么的天经地义深入人心。
优秀如斯的两个人,确实合适。
阿桶对这种布局似乎非常满意,将双手支在讲桌上,慷慨激昂地发表了一些“考得好的要继续坚持考得差的要继续努力”之类的废话,才急急忙忙地开会去了。只是他没料到,他这一走,事情的发展竟会是那样的出人意料,就像那天操场上的一句问候,那个少年用自己的理所当然,轻轻松松就打破了长久的共识,推翻了所有人的天经地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