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决绝曲（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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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歌再次醒来，是一日后的夜晚。灯火摇曳，蜡泪成灰，几个人在帘帐外不知说着些什么。伺候的小婢见她醒了，连忙将帘帐外的人喊进来，“王太医，夫人醒了！”
一个老头走进来，对凉歌说道：“夫人刚刚堕胎，切记不能碰阴冷之物，老臣为夫人开一些补血的药物，也让膳房布了些药膳，请夫人一定……”
“你方才……说的什么……？”凉歌掀开帘帐，光着脚下了地，“你说我的孩子……”
他们说，她的孩子，没了？
“夫人请节哀顺变。”老太医跪了下来，一屋子的婢女也俱都跪了下来，主事的那个吓得嗓子都抖了：“夫人要打要罚，只管往我们身上招呼，千万别糟蹋自己的身子。天寒地冻的，夫人千金之躯……”
后面的话凉歌听不清了，只是怔怔地。骨节分明的手狠狠地捏着胸口的衣襟，五脏六腑俱像要绞碎了。她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也咬得没有血色，我真担心她一口血呕出来。
“韩尚呢？他知道吗……？”
那小婢早已吓得跪在了地上，立刻结巴着全都讲了出来，“昨日太子半夜突发急病，太医医治了三个时辰，可无力回天。太子妃娘娘昨夜也上吊自尽。”
终于，凉歌郁结许久的血喷涌而出，将床头的纱帐染得刺目的殷红。她扶着床沿，几乎快要支撑不住，良久才在唇边绽开一个凄惨的笑意，唇角带血，看着仿佛一个幽怨的女鬼：“狠毒如韩夜，怎么会将韩尚留在这世上？怎么会让他的骨血继续活下去？我真是天真，我真是天真！”
她以为他会念旧情，至少对她有所愧疚。可是，他怎么会欠她？他给她赎身，让她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她本就是他的棋子，只是自己太自作多情。万幸，她终于……终于明白这个道理。
歇斯底里过后，凉歌忽然安静了。她幽幽地说：“你去们告诉韩夜，我要在渭水边，为我的孩子造一个墓。”
不知为什么，凉歌非要将入殓的日子定在一个沉闷的阴天，乌云压顶，天空低得好似触手可及。当初打水仗的时候曾在渭水边修了一座高台，用来指挥军士，现在高台空旷，只有韩夜拉着凉歌站在上面，脚下便是江水滔滔，东流无际。
凉歌本就瘦弱，堕胎之后，一张脸更是瘦的不若巴掌大小，她被韩夜用大氅环住，几乎要看不见。凉歌凝望着滔滔江水，忽然转头，幽幽对韩夜道：“你还记不记得那块玉佩？”
韩夜知道她心中怨恨，想挖他的伤口，却只由着她挖，点头柔声道：“记得。可是我糊涂，却把它还给你了。还用它害了你们。”
凉歌也点头：“是，都是你不好。是你害了我们。”停顿了一会，“那你还记不记得你跟我说的话？”
韩夜有些不知所措，他对她说了很多，不知道她想听的是哪一句。然而很快地，凉歌就替她回答了，“你说很快我们就回家了。很快。”
韩夜一愣。
那夜，后花园里，牡丹花旁。他说：你就在这等我一会，很快我们就回家了。
她当时答：好，我等你回来。
此情此景，我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凉歌看起来说话颠三倒四，却是很清醒。
果然，她突然推开韩夜，踏上高台的栏杆，衣服在风中展开，像是一只巨大的蝶。她面对韩夜，背对奔腾的江水，张开双臂，向后用力地一仰。一只蝴蝶，飞速地陨落在风中。
“凉歌——！”韩夜双目欲眦，大半个身子从高台上探了出去，与此同时，他听见凉歌的一句话被风吹到耳边，像是一声温柔的诅咒：“韩夜，我恨你。下辈子我会忘了你，绝不，爱上你。”
自此，回忆终结。
折腾了一宿，天边已经成了金色，凉歌扶着头，靠在树干上，韩夜一动不动地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像一个永恒的石雕，要盯着她直到千年万年。
我静静等候着想起一切的凉歌，我以为她会在此时此刻为韩夜补上一刀，然而，凉歌看着他：“你还活着吗？”
韩夜点点头。
凉歌苦笑：“活着真好。本来说要忘了你的，可结果还是不能，看来这不是我们的错。是老天让我们注定纠葛。”
韩夜像是没有听到，只凝视着她问道：“你愿意跟我走吗？”
凉歌反问：“去哪里？”
韩夜说：“去哪里都可以。我如今日日守着那冰冷的王位，每次回过神的时候，都觉得上面满是鲜血。我才知道，我要的根本不是它，是你啊。”
凉歌站起身，抖了抖衣裙，银色的长发直倾泻到膝盖，她转头看着韩夜，眼中无爱无恨，“我爱过了恨过了，也忘记了又记得了，现在，我是真的放下了。韩夜，我不恨你也不爱你。你我从此，就是路人。”
说罢，她从树影间走进阳光下，身上有雾气蒸腾，她的面容越发模糊，最后只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了林木间，所站的地方，只余一株灵芝草——那是一株绛紫灵芝，只有渭水尽头的深海之渊才能找到。
原来，她早就死了。只不过碰巧得到了一株绛紫灵芝，掩过阴间勾魂者的耳目，也让我没有发现。如今，执念已去，她也不再强留了。
韩夜被我用法术送了回去，顺便拿到了那颗混沌珠。
数月之后，我听说北敌来犯，大军压境，恒王御驾亲临，却被敌军的流箭射中，久治无果，最终驾崩。所有人都说恒王一世英明，怎么就突然这么找死，自己跑到大军前面厮杀？
想到凉歌临走时的样子，我想他去找死，应该也是放下了吧？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决绝曲（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