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黄时雨》乐臣生

1、梅雨季节

　　Z市这时候正值梅雨天气，雨是三天两头的下。
　　许霓微侧身，伸出手抵在公司的玻璃门上。现在天色微黑，明亮灯光从背后打在她的身上，将她的身体分为明暗两面。
　　然后她轻推门，迈步，走出公司。
　　许霓在一家房地产公司担任设计师。她算是个人们所说的工作狂，什么事情都喜欢自己去尽量把它做好。其实工作上的事情，想做好也真的没有什么。要是一个二十七岁的女人，认真，不算笨，又没有除了工作之外的其他“喜好”，那么她的工作做的很好，也不过是水到渠成而已。
　　何况她连男朋友都没有，没有谈恋爱这个可以用来消耗大段时间的方式。只是，在工作做完之后，一个人喝喝酒一个人听听音乐一个人上网一个人逛街，一个人过得也很自在。
　　公司里打许霓主意的估计也不少。
　　许霓长着张颇具古典韵味的脸，细细的眉，眼眸黑白分明，狭长上扬，眉眼间自有一种云淡风轻。鼻子嘴巴也都正常安分。又是一米六八的个子，该鼓的鼓，该凹的凹。算是要身材有身材，要相貌有相貌。
　　只是许霓挑了点——虽然她自己并不觉得自己对于恋爱对象的标准算是挑剔——她也没什么要求，只是要喜欢，有那种感觉，两个人在一起也很舒服。那么也就可以了。
　　她大学时谈过一场恋爱。青涩时期的恋情，中间也没有多深的感情多深的了解，只是在开始时一昧地开心，又在争吵中消磨掉所有的耐心，终于以分手告终。那场恋爱，谈得人累。从那以后，许霓再也没动过和谁谈场恋爱的念头。她想，要是没遇上对的人，也不过是再折腾一场，平白让人心疲。

　　那一天下班后许霓决定去周围的大排档吃吃露天的小吃。一个人生活，兴致来了，跑到一个角落里，细细地品味一些东西，或是美景，或是美食，抑或只是看着周围走过的人，华灯溢彩，品着品着，整个人都轻松愉悦起来。
　　入清凉境，生欢喜心。大约如此。
　　许霓叫了份鸭血粉丝。下着雨人并不多，除了许霓，便在一边的角落里窝着一对小情侣，并不吵，眉眼相对，笑眯眯的一派情意，偶尔低低说两句，你侬我侬的，看着也让人想弯着嘴角笑笑。许霓一般只来这一家，习惯了也从不去第二家。因此老板对于许霓的要求也算是熟记于心了，不用吩咐也知道是不要葱不要香菜，只是要多辣。又因是熟客，总额外照顾一点。许霓经常会发现自己的量特别的足，有时还会多上一些其他的配菜，这种无言的默契与温馨，让人生出莫名的感动。恍惚有家的感觉。
　　许霓的父母，一个医生，一个护士，但是父母都过世得早，她现在是孤家寡人。
　　以前许霓也没这么想念他们，从小父母忙，不怎么在家里呆。又因为父母皆不是多么善于表达感情的人，一家人之间的关系没那么热乎。许霓也早已习惯了一个人，得知父母的死讯后都是很快习惯，甚至连悲伤也并不深重。只是这几年，面临空荡荡的房子，没有一丝人气，却慢慢体会到了悲凉。想念是一点点累积起来的，不知是许霓天性凉薄还是她终究不是个会撕心裂肺地痛的人，什么情绪都是细水长流慢慢积累，越积越重。
　　一顿鸭血粉丝让她又起了莫名的惆怅，思念虽不迫切却也丝丝入扣，化成叹息，越叹息越沉重。

　　这一天周末，照例是淅淅沥沥的雨。许霓开了车，准备去墓地看看自己的父母。看过了却也没多大改变。墓碑上父母的表情都很严肃，隔着冰凉的墓碑，许霓感受不到父母的气息。这里究竟是不是栖息着他们的灵魂？许霓也问自己。还是说他们早去了一个很遥远的地方，远得自己再不能感受到他们的气息。许霓开着车，禁不住杂生的念头，渐渐停了下来。
　　外面的空气不错。这是许霓很熟悉的地方。这附近就是Z大。Z大是许霓的母校。许霓的大学读的室内设计，从Z大毕业后就应着一个师兄的邀请来到现在的公司。一连做了五年。现在既然经过这里，本也想进去走走。来到校门却又觉得没必要再去。过去的就过去吧。她在学校外面的小卖部坐定，要了碗混沌。等待的空档里便静静地看从檐上坠落的水滴。周而复始，一滴又一滴。
　　然后她看到了顾青梅。
　　她看到顾青梅的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她的步子，缓慢而带着一种奇妙安逸的节奏。许霓将目光从地上的水洼中移上去，便看到顾青梅左手撑着银灰色的伞，衬衫的袖子没有系上扣子，袖子随着上撑的手臂松松垮垮地落下，露出一段白皙骨感的手腕。
　　许霓往上看，看向顾青梅的脸。隔得远了，又让伞罩在一片阴影里，只觉得侧面很是柔和，长长的头发侧分，直直的，几缕漏出，别有一种潇洒的风情。
　　真是美丽的女人。许霓想，看着那女人迈着缓慢的步子走远。

　　顾青梅喜欢下雨，尤其是六七月的梅雨时节。她懒得很，平时总是宅在房间里里不愿出门，今天却因这雨起了出门的念头，撑着伞边赏雨边缓缓走走。
　　顾青梅是中文系毕业，以前主修的还是中国古典文学。后来读了个硕士，便申请留校当了个讲师。薪水虽然不算很高，但是假期长人又自由，也算是适合她这种懒人的好职业。何况顾青梅恋旧，待了七年的大学，住惯了，说走还真是不舍得——她恋旧，不是一般的恋。那是在哪里待惯了，除非实在出了什么问题，不然也就一条心赖在那里，动弹都不动弹的好家伙。
　　对待恋爱问题也是一样。想当年在大学，还是个水嫩嫩少女的顾同志对一个家伙动了心，纠结了半天总算是明白自己的心意准备主动出击，可谁知早有一个捷足先登。顾同志只好将爱恋转移到地底，走起暗恋这条路，一直在旁边眼巴巴地望着，等啊等啊，等到那个人分手了却又摆出生人勿近恋爱免提的架势。小顾同学吓得不敢靠近，何况也的确是适应了暗恋，便还是在一旁眼巴巴地望呀望的。望到那人毕了业，彻底失去了踪影。小顾还是放不下，就在本校读了研，打算一辈子守在这了。也不是准备等到那个人，只是一种习惯——习惯是多么可怕的东西——今年刚刚是工作的第一年，小顾同志也算是从粉嫩嫩的少女向剩女迈进。对了，她今年26……
　　“我说你傻不傻？！”纪清自来到这个酒吧后，就一直猛灌酒。喝了一阵，突然拍着顾青梅的肩膀，大着舌头吐出这一句，又拿起大大的啤酒杯就往顾青梅的嘴巴里灌酒，灌了一两口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狠狠拍了下顾青梅的后脑勺，骂道，“真是潇洒啊，老娘的生日你还真人来了礼物没来啊！我靠，你这个臭丫头，咱们也认识好几年了吧，一件生日礼物也不送！我揍死你我！”
　　可怜顾青梅刚被灌下一大口酒，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被人打在后脑勺上，一杯酒直直喷了出去，裤子外套上都沾了不少，听起记清说的这茬，愣是不敢吭声，讪讪地拿纸巾略微擦了擦，顾左右而言他：“嘿，你怎么突然说我傻啊？”
　　记清轻飘飘瞥了顾青梅一眼，也不答，只侧过身子从顾青梅那里拿了纸巾，擦了擦嘴角的酒渍，正了正身子，望着顾青梅嘴巴里就蹦出两个字：“理由。”
　　顾青梅顿时就苦了脸。
　　其实也不是顾青梅小气，只是这记清向来倍儿挑剔，每次送她什么都要劈头盖脸训自己一顿，什么华而不实什么低级幼稚什么脑残品味。顾青梅和记清读研究生时住在一个宿舍，到今年是第四个生日。前面的三个生日礼物被骂成那样，今年也实在不知道送些什么。何况，顾青梅喜欢的记清不一定喜欢，记清喜欢的顾青梅也送不起啊~~记清现在在一家外企里，也不知道干着什么勾当，反正工资是蹭蹭地长，比顾青梅的高不知道多少。何况记清家底不薄，她自己现在是想买的除了几十万上下的其他全买了。至于几十万以上的，顾青梅没那个资本，也不想劫贫济富，打肿脸充胖子。于是这个生日，她咬咬牙和纪美女说自己就不送什么物质上的东西了，那东西，虚伪，她把自己的人送过来，舍命陪美人过生日。后来，她果真陪记清来到这个酒吧，当然，空着手的。
　　记清看顾青梅那副苦瓜脸，就臭她：“哎呦哎呦还一副可怜相啊，真是我见犹怜啊。你说把自己送过来了，那是准备今夜献身给本大爷了是不？妞，给爷笑一个先。”
　　顾青梅笑，笑得扭曲加纠结。
　　记清又臭她：“笑得可真不好看啊。你说你这样，要身材没身材要相貌没相貌，要是还不会笑，小心给人看见了得说你一声东施效颦。笑得跟哭似的。今天本大爷过生日，受不起这个惊吓。”
　　顾青梅还是笑，也不说话。能堂而皇之做出不给好朋友准备生日礼物的人通常也不会是脸皮多薄的人，她脸皮厚的很，臭两下脸上完全没反应。也不怪记清和她做久了朋友说话也越来越刻薄。反正顾青梅没脸没皮，不介意。何况她和记清是老朋友，清楚记清的脾性，知道记清并没有真生气，就是习惯性找茬臭她让她急。
　　记清白了她一眼，也拿她没辙。她拿起啤酒又灌了一口，轻轻叹了口气，又望了顾青梅一眼，欲说什么，却终究还是没说出口。只喝了两口，看顾青梅不说话，怕那那家伙多想了——虽然那家伙没心没肺也不会多想什么——正准备开口和那家伙闲扯几句，却脑筋一转，冒出一个想法。
　　她捏捏顾青梅的脸颊，使劲拉了拉。顾青梅瘦，脸颊也干巴巴没多少肉，被捏得有点疼，却不敢动，怕惹火了某人，就一个劲的用无辜的眼神望着记清，微嘟着嘴不说话。那扭曲的脸颊配上无辜的表情，当真很有看点。
　　记清愣了愣神，眼眸深深，旋即拍拍顾青梅的小脸蛋，说道：“今天是姐姐我生日，你小样什么都没送给我，姐姐我表示很生气，后果很严重。鉴于你说过今天把自己带过来送姐姐我作为生日礼物，姐姐我也就勉为其难接受，不生气了。现在姐姐我要你做一件事情，你做还是不做？”
　　我能选择不做么？！顾青梅腹诽，看着记清那副阴测测的表情，直觉自己接下来会有好果子吃，却迫于某人威胁的目光，无限委屈地点头，算是答应了。
　　记清奸笑，凑近顾青梅，在她耳边魅惑低语：“我要你……”

作者有话说

　　只有一个保证：保证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