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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实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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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薄暮,雨碎了一地。放眼望去,天地间一片茫茫,茫茫中,又好似夹杂着一滩又一滩的血红。
六月十二,归云山,魔教总坛。
黑幽幽的殿内,点着密密麻麻的三四排黄烛,烛火摇曳,却似照不亮此间分毫,依旧是黑,又冷又寂寥的黑。
寒山重裹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袍,静静的卧在铺着狐皮的软榻上。她似有些畏寒,四肢蜷缩在一处,骨节分明的手指用力交叠着,在手背上压出一个淡淡的红痕。薄唇紧紧抿着,唇角泛着白,一双漆黑的眼睛无意识的凝视着前方,前方是一个案台,案台上有张纸,纸上写了八个字——情深不寿,慧极必伤。
这纸显然已经放了许久,纸面都皱巴巴的不成样子,纸上的墨字已晕染开来,颇是模糊了。但她仿佛没有察觉,仍是定定看着。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寒山重呢喃着念了一遍,又偏头看殿里的烛火,飘飘忽忽摇摆不定,再往外看那雨,淅淅沥沥随风摇曳。她暗想,这分明是六月的天,怎如那春寒料峭般,凉的发慌呢?连带着这雨幕,也在不知不觉中透着一股幽冷了。
但雨再冷,凉得过心死吗?寒山重勾起嘴角,笑容狠戾。
卧了一阵,突听得殿门“咯吱”一声响,已有人推门而入,脚步沉稳,吐息绵长。
寒山重无须抬眼,便已知道此人是谁。无须多问,也知道此人是来干什么的。她慢吞吞的抬起头,定定看着面前这人。
来的是名男子,男子很年轻,约摸二十四五的年纪,着一身雪白的长袍,袍边绣着素雅的梅花,腰上系一块翠绿的玉佩,头上挽着一只漂亮的银簪,容颜俊美,五官精致。尤其一双眼,生的极为好看,形若花瓣春风拂面,眸如点漆深不见底,不笑时,也似含着淡淡的笑意,笑时,便如冬雪消融,璀璨夺目。
而此刻,在这黑幽幽的殿里,他的眼里嘴边不免要挂上一抹笑容了。因为,这一战,他已胜了。胜利的人,难免会有些骄傲。
他踱着步子,温吞而优雅的朝她走来,走到十步之远,他停下来,拂了拂袖袍,负手站着低声道:“教主,你该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罢?”顿了一顿,他又道,“这是第四日。”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反正一切、一切不都在你的算计之中吗。”寒山重抿着嘴唇冷冷一笑,她的手指已慢慢松开,随意的搭在身下的狐皮上,狐皮是如此的柔软,柔软的令她迷惘。曾经这人那双好看的眼睛,也是如此的柔软,令她心动不已,可现在,她只觉痛,一丝丝,一缕缕,痛入骨髓。
迷惘过后,她又忍不住想,第四日了,自己被俘的第四日了。这是魔教被攻破后,二人的头一次见面。沉寂片刻,她的目光恢复清明,阴沉着脸,终于将那长久的疑惑问出了口:“宋逸,本座待你不薄,你究竟为什么要背叛我?”
是了,宋逸,面前这个人便是魔教的右护法宋逸,当然,他不仅是右护法,他还是当今名门正派推崇的武林盟主。武林盟主以身入虎穴,五年卧薪藏胆,将魔教一网打尽的事迹,早已在江湖上掀起惊天骇浪。
宋逸未看她,而是看着她身后的窗。
窗外是什么?窗外是雨。
雨中是什么?雨中是血。
谁的血?自然是魔教上下上千人的血。
可叹,在教众血河之下,她竟然会问如此愚蠢的问题。
宋逸感慨了两声,还是平静的回答道:“左右你也逃不过一个死了,本公子便明明白白告诉你罢。五年前的相遇是一个棋局,你是局里的棋子,而今,棋局已成,棋子自然要弃掉,所以何谈什么背叛?”嘴角一勾,宋逸又笑,笑的春风得意,“此番一举歼灭魔数千人,还得多谢教主信任,将一切部署图案尽数交予了我。飞花山庄,如今名振天下,都是教主的功劳啊。”
心底一阵抽痛,寒山重怔怔望着他,似有些了然,又似陷入了沉思,喃喃道:“原来……你是飞花山庄派来的人。”
“不错。”宋逸答的很干脆,背后的双手已在摸袖里笼的双刀,这是他的成名兵器——袖里刀。
袖里春风,刀出惊鸿。
只需摸上片刻,已教他的心无比安定。
飞花山庄跟魔教素无来往,也没结仇,为何会派你来?寒山重原本有许多话想问的,但见宋逸脸上得意的笑容,却又突然意兴阑珊,何必再问?问了也不过平添烦恼。曾经彼此相许的山盟海誓,如今也只觉得可笑又虚伪,赵岳说的不错,人世生存,便没一个信得过的,倘若有,那就是祖上烧高香了。
支着下颚,她沉沉想了半晌,最后也只有干涩涩的几个字:“教中人全死光了吗……”
眸光微动,宋逸的眼里似掠过一丝意外。然而这点意外并不足够救她的性命,因此也只是一闪而过。他古井无波的答道:“死绝了,一个不剩。”
垂下眼眸,她又问:“江、江云呢?”
“都说了一个不剩,江云怎会例外?”宋逸不耐的道,又用手指了指窗外,“你从此处看过去,还能看见江云的尸体呢。他死的惨,中了二十八刀,肚里的肠子流了一地,手脚都被砍翻了,面皮割下来,挂在了树上,还有……”
“不要说了!”寒山重堵住耳朵,不愿再听,可那声音还是一丝丝钻进她的耳里,似一把刀一点一点的拨开她的心脏,疼,难以忍耐的疼。她的面色已苍白如纸,毫无血气,她的声音也是那么凄厉惨绝,“闭嘴!”
“最后,江云中了二十八刀,身上没有一块好肉,手脚尽裂,头颅破开,流血流死了。”宋逸慢吞吞的道,又嗤道,“可怜他死时还念着你的名字,让你逃命呢。不得不说,教主,他对你可真是一往情深啊。”
“江云……江云……”寒山重抱头尖啸,倏然抬起眸子,通红的眼盯视着面前的白袍青年颤巍巍道,“江云……是你下的手?”
“是。”宋逸面无表情的道。
“你好狠毒!江云他待你那般好!”心脏绞痛,寒山重强忍着痛楚,咬着牙一字一句道,“宋逸!你现在不动手杀了本座,待本座冲破穴道,定取你性命慰藉他在天之灵!”
宋逸沉默不语,白玉般的脸庞在烛火中显得格外森然。
窗里吹来一阵风,带来丝丝凉意,宋逸的袖袍翻飞着,露出藏在袖口的两柄刀,白如雪,寒似冰,光看着便知道那不是俗物。
她看见那刀,又看向他修长漂亮的手。
“这样的手,该握刀而非执剑。”
“握什么样的刀?”
“自然是袖里刀。袖刀割风,妙不可言。”
“世上从哪去寻这样一对刀呢?”
“无需去寻,眼前便有。”
两年前,她将手下左护法江云得来的一对双刀,就这般轻易的送给了他。没料到,最后不只江云,她也要成为这刀下的亡魂了。恍若隔世之梦,江云说的不错,她早晚会为自己的任性妄为付出代价。可惜了,还要搭上他们的性命。血债,只能血偿罢?
“你想陪江云去死?是也不是?好的很……好的很……你们两可以做一对同命鸳鸯了!”听闻寒山重的威胁,宋逸长眉倒竖,冷笑一声,已毫不含糊的握着刀欺身上前,轻轻一送,那锋利的带着寒光的刀尖便扎入了她的胸口。“呲”的一声,已扎进她的肉里。鲜艳的血立时涌了出来,染湿了她胸前的青衫。
刀,袖里刀,蓦地穿过她的胸口。
寒山重微微发愣,她没想到宋逸真会送出这样一刀,似带着风雪而来,冷的彻骨,寒意直达心底。她直勾勾盯着胸前的刀刃,微张着唇,想说点什么,可嘴里苦的厉害,竟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殷红的血液,沿着雪白的刃锋,汨汨的往外涌。滴答……滴答……滴答……血流如注。
宋逸冷冷看着,神色复杂,看了一阵,突兀的道:“那药……果真有用。”
寒山重闷哼一声,将那利器入骨的痛楚含在舌根中,冷汗已岑岑的落下来,沿着她漂亮的眉眼往下滑落,滴在狐皮上,毫无声响。
曾经以为可以相守的人,却向你扎了狠狠的一刀,六月的天却比寒冬更冷彻心脾,五脏俱恸,五脏俱痛。
疼,疼的抽搐,可身体的痛远不及心里的痛,那才是令寒山重难过的根源。四肢痉挛,手脚已经疼到麻木了,她打了个寒颤,紧紧咬着牙关道:“那药,是散功的药,对不对?”
宋逸稍稍偏过头冷硬的道:“对,四天前,下在你的酒水中,只消沾上几滴,功力便会全然散去。”
“四天前……”寒山重的目光愈发的涣散了,脏器受损疼的厉害,她锋利的眉已不自觉的蹙起,紧紧拧在一块,她喃喃,而后发笑,“四天前……原来如此……难怪的难怪的……”
她记得那天,那天是六月初八,晴,无雨,不仅无雨,还又闷又热。
在魔教待了数十年,见过太多龌蹉的事情,她对酒水之类的东西检查甚严,但那日当她听见宋逸口中说出那三字“长相守”时,她喜不自胜,竟忘记了试毒,直接喝了下去,而后便在八大门派攻上归云顶时晕厥过去。
待醒时,已是两日之后,魔教千人尽数身亡,血和着大雨流了一地,骨肉烂着,恶臭腥气顺着风飘了数百里。而囚禁她的殿里,点了无数白烛,只嗅得到烛火的焦灼气息,丁点血腥都闻不到,倘若不是前日她看向了窗外,便是无论如何,也不知道那日到底死了多少人。左护法江云,掌教使苏缜,十大长老,二十四堂堂主,三十六香主,七十二……她在昏睡中,已欠下上千条人命。
宋逸微怔,已将刀拔了出来,垂手立着,鲜红的血沿着刀口往外涌,将寒山重一身青衫染成了污黑。而他一身白袍,染了几滴血,仿似在雪地里绽开了一束红梅,依旧美的惊心动魄。
寒山重望着不免又想起了五年前,她遭教中奸人算计,身受重伤被丢到盼归崖边,遇见宋逸时的情景。
那天,下着大雪,天地间都似了披了一层孝,寡白寡白的,她被埋在雪地里,冻的发颤,心里想着,怕是活不过今夜了,她一动不动的躺着等死。
最后,没等到死亡光顾,等来了一只手,骨节如玉,修长漂亮的一只手。她半阖着眼,看向那手的主人,长身玉立白袍似雪,一张脸好看的过分,令这茫茫天地都黯然失色,模模糊糊中,她听见那人问:“救你一命,你当如何报答?”
声音动听,如玉击石,她当时如何答的呢?她说——“还你一命便是”。
之后,她苦练武功,勤习心法,花了半年时间重回魔教,将他尊为座上之宾,以礼相待。五年能发生许多事情,譬如他二人的相知相许,又譬如她在不知不觉中爬上了魔教教主之位,又譬如在不知不觉里遭他算计……许多事情皆变幻莫测。
一夜风雨,几盏残烛,是非成败转头空。
伫立良久,宋逸执刀而立,似笑非笑的道:“教主,我欺你负你,你可不甘?你可有怨?你可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