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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实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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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薄暮,雨碎了一地,放眼望去,天地间一片茫茫,茫茫中,又好似夹杂着一滩又一滩的艳红。
魔教总坛,黑幽幽的殿内密密麻麻点着白烛,烛火摇曳,却似照不亮此间分毫。
寒山重裹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袍,静静的卧在铺着狐皮的软榻上。她似有些畏寒,四肢蜷缩在一处,骨节分明的手指用力交叠着,在手背上压出一个淡淡的红痕。薄唇紧紧抿着,唇角泛着白,一双漆黑的眼睛无意识的凝视着前方,前方是一张纸,纸上写了五个字——宋逸是内奸。
这纸显然已经放了许久,纸面都皱巴巴的不成样子,纸上的墨字已晕染开来,颇是模糊了。但她仿佛没有察觉,仍是定定看着。
“宋逸是内奸。”寒山重呢喃着念了一句,又偏头看殿里的烛火,飘飘忽忽摇摆不定,再往外看那雨,淅淅沥沥随风摇曳。她暗想,这分明是六月的天,怎如那春寒料峭般,凉的发慌呢?连带着这雨幕,也在不知不觉中透着一股幽冷了。
卧了一阵,突听得殿门“咯吱”一声响,已有人推门而入,脚步沉稳,吐息绵长。
寒山重无须抬眼,便已知道此人是谁。可惜,她还是抬眼了,因为她十分想看见这个人,想看他的眉目,想看他的神情,甚至想看看他的武器。即便,这些她都见过,但她无法克制自己的渴望。于是,她抬起头,默默的望着那个人。
那个人很年轻,约摸二十四五的年纪,着一身雪白的长袍,系一块翠绿的玉佩,头上挽着一只的银簪,容颜俊美,五官精致。尤其一双眼,生的极为好看,形若花瓣春风拂面,眸如点漆深不见底,不笑时,也似含着淡淡的笑意,笑时,便如冬雪消融,璀璨夺目。而此刻,在这黑幽幽的殿里,他的眼里嘴边不免要挂上一抹笑容了。因为,这一战,他已胜了。胜利的人,难免会有些骄傲。
他踱着步子,温吞而优雅的朝她走来,走到十步之远,他停下来,拂了拂袖袍,负手站着低声道:“寒山重,你该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顿了一顿,他又道,“这是第四日。”
“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寒山重抿着嘴唇问,她的手指已慢慢松开,随意的搭在身下的狐皮上,狐皮是如此的柔软,柔软的令她迷惘。迷惘过后,她又忍不住想,第四日了,自己被俘的第四日了。这是魔教被攻破后,二人的头一次见面。面色微白,她还是将长久的疑惑问出了口,“宋逸,你为何要背叛我?”
是了,宋逸,面前这个人便是内奸宋逸。不,应当说,他不止是内奸,他还是当今白道推崇的武林盟主。武林盟主以身入虎穴,三年卧薪藏胆,将魔教一网打尽的事迹,已在江湖上掀起惊天骇浪。
宋逸没有看她,而是看着她身后的窗,窗外是什么?窗外是雨。雨中是是什么?雨中是血。谁的血?自然是魔教上下上千人的血。可叹,在教众血河之下,她竟然会问如此愚蠢的问题,宋逸感慨了两声,还是好心的回答道:“不如何,左右你都逃不过一个死。至于背叛你么?宋某从未归顺过你,何谈背叛?”
寒山重听罢,似有些了然,点点头道:“你是正道派来的卧底。”
“不错。”宋逸答的很干脆,背后的双手已在摸袖里笼的双刀,这是他的成名兵器——袖里刀。袖里春风,刀出惊鸿。只需摸上片刻,已教他的心无比安定。
寒山重原本想问许多的,但见宋逸如此坦然,反而不知道该问些什么了。那些暧昧的情愫,曾经深夜相许的誓言,还有情人间的依偎,这一刻,她仿佛被东西扼住了喉咙,一句都无法开口。她沉沉想了半晌,最后也只有干涩的几个字:“你动手吧。”
眸光微动,宋逸的眼里似掠过一丝意外。然而这意外并不能救她的命,因此也只是一闪而过。窗里吹来一阵风,带来丝丝凉意,宋逸的袖袍翻飞着,露出藏在袖口的两柄刀,白如雪,寒似冰,光看着便知道那不是俗物。
她看见那刀,又看向他修长漂亮的手。
“这样的手,该握刀而非执剑。”
“握什么样的刀?”
“自然是袖里刀。袖刀割风,妙不可言。”
“世上从哪去寻这样一对刀呢?”
“无需去寻,眼前便有。”
一年前,她将手下左护法江云得来的一对双刀,就这般轻易的送给了他。没料到,最后不只江云,她也要成为这刀下的亡魂了。恍若隔世之梦,江云说的不错,她早晚会为自己的任性妄为付出代价。可惜了,还要搭上他们的性命。
见寒山重想的出神,宋逸已毫不含糊的握着刀欺身上前,轻轻一送,那锋利的带着寒光的刀尖便扎入了她的胸口。“呲”的一声,已扎进她的肉里。
“你为何不躲?”宋逸讶然,他分明记得从前二人互相喂招时,她的身形了得,一手轻功飘逸如风更是无人能及。
寒山重闷哼一声,将那利器入骨的痛楚含在舌根中,冷汗已岑岑的落下来,沿着她漂亮的眉眼往下滑落,滴在狐皮上,毫无声响。她低着头,望着那柄扎在她体内的刀,刀口的位置已有鲜红色的血往外淌。疼,疼的抽搐,她打了个寒颤,垂眸平淡的道:“宋、宋逸,你莫不是忘了,五天前你曾在我的酒水中下过散功的药,如今我已是个废人,也只能任人鱼肉罢了。”
她记得那天,那天是六月初八,晴,无雨,不仅无雨,还又闷又热。在魔教待了数十年,见过太多龌蹉的事情,她对酒水之类的东西检查甚严,但当她听见宋逸那一句“执酒相伴永不辜负”时,她痴了,傻了,竟忘记了试毒,而后便晕厥过去。待醒时,已是三日之后,魔教千人尽数身亡,血和着大雨流了一地,骨肉烂着,恶臭腥气顺着风飘了数百里。而囚禁她的屋里,点了无数白烛,只嗅得到烛火的焦灼气息,丁点血腥都闻不到,倘若不是此刻她见了血,也记不起来那日到底死了多少人。左护法江云,右护法苏缜,十大长老,二十四堂堂主,三十六香主,七十二……她在昏睡中,已欠下上千条人命。
宋逸微怔,已将刀拔了出来,垂手立着,鲜红的血沿着刀口往外涌,将寒山重一身青衫染成了污黑。而他一身白袍,染了几滴血,仿似在雪地里绽开了一束红梅,依旧美的惊心动魄。
寒山重望着不免又想起了三年前,她遭人算计,身受重伤被丢到盼归山边,遇见宋逸时的情景。那天,下着大雪,天地间都似了披了一层孝,寡白寡白的,她被埋在雪地里,冻的发颤,心里想着,怕是活不过今夜了,她一动不动的躺着等死。最后,没等到死亡光顾,等来了一只手,骨节如玉,修长漂亮的一只手。她半阖着眼,看向那手的主人,长身玉立白袍似雪,一张脸好看的过分,令这茫茫天地都黯然失色,模模糊糊中,她听见那人问:“救你一命,你当如何报答?”
声音动听,如玉击石,她当时如何答的呢?她记不清了,只知道后来将他当成座上宾恭恭敬敬伺候了三年,三年能发生许多事情,譬如她的夺位,又譬如她跟那人的感情,再譬如她从魔教之主沦为阶下囚……许多事情都在不知不觉中变幻莫测。
一夜风雨,几盏残烛,是非成败转头空。
伫立良久,宋逸似笑非笑的问:“寒山重,我欺你负你,你可不甘,你可有怨,你可后悔?”
不甘?她苦心经营几年的教业就这般化为乌有,如何甘心?
有怨?她一腔痴情空负,被人弃之如敝履,如何才能无怨?
后悔?她该不该悔?若不是三年前为他所救,如今一切或许大不相同。她是应该后悔,可她却无悔。
沉默半倾,寒山重蓦地狂妄大笑,直直迎视上那双漆黑的眸子,笑得胸口的血飞溅似花,落得满脸血污,她笑道:“甘心,无怨,不悔。”顿了顿,她又道,“今日之果,只怪我寒山重有眼无珠,未识出你的身份,也看不穿你的真心。怪只怪,我做了一个青天白日梦,梦见曾有人对我说——执酒相伴携手余生。”
宋逸面色微变,正待说点什么,却见寒山重已如猛兽般猝然跃起,双手如钩直插自己双眼,胸膛向前直直撞向他的刀尖。
这一插,她的眼睛已成两个血窟窿,眼前一片漆黑,淋漓的鲜血顺着眼眶渐渐滑落在她脸上,满脸赤红,令她有如幽魂女鬼。这一刀,她撞在了心口。疼,无可抑制的疼,像是一根剪子,将肝肠一寸一寸的截断,一寸一寸的折磨,疼的要命。心口“咕咕”的冒着血,血色如霞,艳的可怕,她的面色惨白如纸,白的渗人。生命沿着那血,渐渐的流失。
“为什么?”
她听见宋逸问,她忍着剧烈的疼痛,抿抿嘴唇,吊起眉梢,冷冷道:“既是我寒山重瞎了眼,那便剜了这双眼,既是我寒山重动了心,那便刺碎这颗心。”
“你对别人心狠手辣,对自己更甚。”宋逸扶住她缓缓下落的身体,讷讷道,他似在讶异,又似在冷冰冰的下定论。
痛意一阵阵袭来,已将她的心智逐渐腐蚀,她原本想学着那些画本里的女子问一句——此生你可曾对我用过情?但垂死之际,她也问不出口,因为她是寒山重,魔教教主,她是高高在上的人,怎能低声下气。于是,她还佯作从容淡定的道:“宋逸,听说下月初九,你便要和你的小师妹成亲了?”一阵痉挛,她又断断续续的道,“本座送了……你师妹一件礼物……想必她……欢喜得紧……”
扶住她身体的手一僵,寒山重十分满意,又笑岑岑道:“祝你与她百年好合永结同心。”她分明已是强弩之末,没片刻好活了,却还要强自提起一口气,倏然拂上身前的那张俊美的脸,摸上他的后脑,突兀的抽出那只发簪,朝着他的后背猛的插.进去。
宋逸哼了一声,身形微动,扶住她的手稍稍颤动,复又平静。
“疼吗?”她慢吞吞的问,又一字字的答,“疼,比我身上的刀还要疼上万分。”瞎眼,是为我背负的上千人命赎罪,伤心,是为我轻易动情付出的代价,刺你,是为我教上千教众复仇。也许,你不会死,但这一下你会永远记住的罢?
“你住口!”修长如玉的手指胡乱的堵在她的唇上,凉冰冰的,又冷又涩。寒山重心想,我似乎再也无法开口了。她的身体逐渐瘫软,到最后直直的滑下来,斜躺在地上。
“阿重,等我。”动听的声音紧紧贴在她耳边,像极了情人间的呓语。
等你做什么呢?寒山重艰难的想,意识已随着那痛楚陷入了混沌。
夜来风雨,寒意料峭。
她不知昏睡了多久,又想起从前种种。
六七岁被父母丢弃于街头,后有一老乞丐将她捡走,悉心照顾两三年,到了八岁时,老乞丐病死了。她又过上了颠沛流离的生活,偷摸坑抢,为了生存,什么样的事情她都干过,除了一件——杀人。
浑浑噩噩活到了十岁,她还是杀了人,那个人企图侮辱她,被她用破碗抹了脖子。那是第一次杀人,她吓得在茅草垛里躲了四五天。四五天未进米粒,挨不过去了,她只能出来寻找吃食,兵荒马乱的世道,哪里有吃的?
她去偷,好死不死的偷到了魔教长老赵岳身上。赵岳废了她一只手,可她不哭不叫,只是凶狠狠的似狼一般盯着他。赵岳心里一动,便将她带回了魔教,收她做弟子,治好她的手,教她武功。她的目光时常狠戾,又时常迷惘。
赵岳问她,你可是恨我?
她摇摇头,我不知道,你废我一手,却又教我武功,待我好,我不知该恨你,还是该感激你。
赵岳听罢道,滴水必报,睚眦必报。
她不甚明了,却未再问,只默默跟着赵岳练武。到十五岁那年,她已在江湖上小有名气,尽管是恶名。但她依旧高兴不已,回到魔教欲向赵岳邀功,谁知却只见一具枯骨。就在她出走的两个月里,赵岳被人杀了,而且皆传凶手是她。
她尚来不及伤心难过,便被捆着架在了烈火之上。上千教众在下呼喊,烧了她,烧了她,烧了她。
不是我杀的——她无力的辩驳根本没人听见。或许有,但没有人相信。凛冬的天,下着鹅毛大雪,她被烤了一个时辰,也不曾死去。恹恹的含着一口气。最后,当时的魔教教主柳入梦兴致缺缺的道,放她自生自灭吧。
她才终于解脱,奄奄一息的被人丢在了雪地里。而后,她遇见了宋逸。比雪还白,比雪还温暖,似一缕暖阳,照亮了她后半生的路。所以,即便日后她明知这翩翩佳公子是带着目的和野心走进她的生命,她也甘之如饴。如人饮酒,冷暖自知,宋逸是奸细,她从一开始便知道了。
“在下宋逸,字允之。”
“我、我……我叫陆,不,我叫寒山重,无字。”
寒山有几重?寒山无数重。
一入寒山里,冰雪千万重。
那是她看见赵岳的案上写的一首诗。毫无章法,却似撞进了她心中,砰砰直跳,寒山重,她便叫寒山重。她原本的名字叫什么?已无人关心。
而后,她在魔教摸爬滚打两年,宋逸暗中助她,她一步步往上爬,一步步往上看,杀伐决断,刀口舔血,最后站到了鼎峰,成为了魔教教主——寒山重之名在江湖上彻底打响。
她为教主,宋逸为副教主相伴其侧。那时日,相知相许相用情,她心如密,甜入骨髓。然而半年前,一切却在悄然发生着变化,宋逸开始变了,变的和从前不一样。他时常为些不知名的理由发怒,更时常偷偷摸摸下山,和一些莫名其妙的人相会,譬如,他的小师妹。是了,宋逸的一切,皆在寒山重的掌控之中,但她掌控不了他的心。一个人的心若变了,做再多的事也无法挽回。
寒山重渐渐的也不再过问他去做什么,他想做什么。教众的怨言和送过来的告密信,已堆了一叠又一叠。她置若罔闻,她知道会有这么一天,也知道那一天不会太远,但她还贪恋着宋逸带来的温暖,她不愿打破这静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