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幻衣橱》凯琳

24、24、悯心

　　四周是水，又像是空气，粉色的，没有重量，像盛放时即被拈下的花瓣，灌进胸腔时，有一种纯粹的交融，将所有的杂念过滤。

　　妲己慢慢地睁开眼睛，发现四周是不断升腾的气泡，顺着气泡游走，一直向上，碰触到一丝光明，水粉色的花瓣从树枝飘落下来，卷入水面，被鱼儿争食。她猛地钻出头，发现自己浸浴在一条奇异的粉色溪水中。

　　“你终于清醒了，看来这桃花溪的神效，果然不同一般。”异风在岸上望着她。

　　“桃花溪，我怎么会在这里？”妲己一脸茫然。

　　“你一直高烧不退，我没有其它办法，只能将你背到这里，有一次我身染重病，也是在这溪水里浸了一会儿就症状全消。”异风答道。

　　妲己这才想起，因为担心伍言，一时急火攻心而昏倒，但她宁愿不再醒来，这样痛苦便不会再回到身上。

　　异风看出了她的心思，说：“这几天，我也一直帮你在找伍言，只是一点结果也没有，或许，他已经……”

　　“不会的！”妲己大声地打断他，“伍言不是随便就会倒下的人，他或许已经出了这座森林，只是无法及时告诉我。”

　　“倘若这样，那是最好的。我也很替他担心，如果需要，我可以护送你出林。”异风说。

　　“异风，我很喜欢这里，想要在这永远地生活。然而命运已将我牢牢束缚，我知道，我一刻也逃不掉。”妲己的泪落了下来，慢慢背过脸去。

　　上了岸，她坐在溪旁的花树下，落樱不断飘落，她把它们含在嘴里，一点点地融化。

　　浴过溪水之后的身体是舒适的，她闭上眼，想享受片刻自欺式的宁静。然而眼睛才刚刚合上，就见树梢一阵摇动，她大惊，转身要摸剑，却见一只白猴从树上扑落下来，稳稳地落在她的脸上。

　　她抱起它，盯着这只突如其来的小猴子，却看不出它有任何歹意，而且手舞足蹈的，显得十分可爱，妲己不由地笑了，轻轻地摸了摸它的头，眼睛里透出本能的善意。

　　白猴靠近她，嘴里发出“嗷嗷”的叫声，只是她听不懂，反而更觉得可笑。

　　见白猴的身体已是很脏了，妲己便取来溪水为它冲洗，之后又塞给它丹木的叶片，那白猴很通人性，双手作揖，像在感谢。

　　自此，这只白猴就没再离开过妲己身边，并跟着她一道，回到了树屋。次日，妲己背着微薄的行囊，在异风的指引下，走到了森林的边缘。再往西，便是西周的领地，站在山坡上，能够看见远处的山村陷落在弥漫的烟雾之中，仿佛只是臆想出的幻像。

　　她与异风挥手告别，转过头，就再也没有回望已经走过的路。沿途有白色的野花在草蔓之间轻轻招摇，碎石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白猴也跟着她离开了森林，并永远跑在她的前头，像是在为她领路。妲己时不时怜惜地望着这个灵性的生命，如今她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她与一只动物相依为命。

　　走了很久，遥不可及的山村方才近在眼前，她像个普通村妇那样，用袖管擦鼻尖的汗水，之后迅速迈进村口，怀着希望，找寻着伍言的身影。

　　然而眼前的景象令她大吃一惊，整个村庄完全沉浸在毁灭之中，田野里没有一株禾苗，全是焦灼的土地，甚至连野草也不愿在这安家。大火赤裸地焚烧着一切，满地皆是面目狰狞的死人，尸体成群散发着灰烬后刺鼻的气味。偶尔残存的几个孩子，依偎在一起绝望地哭泣，哭声将人心底最后关于生命价值的意念，一点点地折断。

　　妲己奔上前，将包袱里的丹木叶分给他们吃，他们看也不看便大口塞下，然后脸上重新绽放出笑容。毕竟是孩子。

　　妲己拍拍他们的脑袋随后站起身，打算继续寻找活人的线索。这个时候，一阵马蹄声踏过，妲己看见几个骑马的军人出现在身后，其中一个人手中，扛着西周的大旗。

　　这样践踏平民的暴行，居然是号称正式之师的西周所为？妲己不敢相信。但旗杆上的“周”字鲜红招展，容不得任何人有辩驳的余地。

　　还没等妲己发话，领头那个将官反而趴在马背上轻佻道：“我记得所有年轻的姑娘都被带回军营了，没理由单留你这个最漂亮的在这里啊！”

　　“你是西周的将官？”妲己故意问了一句。

　　对方笑了一下：“怎么，对我感兴趣吗？行，我让他们送你回我的军帐，咱们有的是时间彼此了解。”

　　说着，就有二个人跳下马，围了上来。

　　妲己挥出承影，一眨眼的功夫，二颗人头落在地上。那个将官不由地大吃一惊，瞪大眼睛的时候也亮出了手中的长剑。

　　你这把破剑是对付不了我手中的承影的。妲己无忌地笑着。

　　身为习武之人，谁又会没听说过承影的名号，那个将官顿时瞪大眼睛：“承影，你是说神剑承影？你一个弱不禁风的年轻女孩，怎么可能会有这种兵器。”

　　“带我去姬发，他自然会解释给你听。”妲己平静地说。

　　“休想，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殷商派来的刺客。”对方说着，不自量力地挥出一剑。

　　妲己不过顺势一挡，承影的剑气便将对方重重地摔在数丈之外的房檐下，身后那处房舍也随之也化作尘土。

　　“我不想伤姬发的人，你走吧，如果不愿带路，稍后我自己会去找他。”妲己说完，抱起一旁的孩子，走进屋里。

　　三十里外的西周大营，邑姜在父亲的大帐中帮忙整理文书，再有三天，便是姜尚亲自择选的黄道吉日，届时，她将和过去的妲己一样，披上凤袍，戴上凤冠，正式成为西周的王后。

　　此刻，她的心情当然是愉悦的，不经意间，唇角便会划出上扬的弧线，上面涂抹着樱桃一般嫣红的唇彩，妖艳欲滴。

　　寂静中，贴身侍卫来报，说先锋将军武吉有要事要见丞相。

　　邑姜请他进来，眼睛也不抬一下，有什么事对我说吧，父亲军务繁忙，正在与武王议事。

　　武吉不敢怠慢，急急忙地说，在敌国的村庄中遭逢一名妖女，持着承影剑，指名道姓要见王，还出手伤人。

　　邑姜皱起眉头，心中惊起波澜，但脸上却不动声色。

　　那女人，长相如何？

　　柳黛朱唇，可以说是绝美，但若与您相比，微不足道。

　　你胡说！她是殷商第一大美人，她的容貌，我如同自己的姓氏一样无可淡忘。

　　邑姜将桌上的文书重重地摔在地上，提前以一国之母的气势威胁武吉，不许将这名女子的一切，透露给任何人，包括王。

　　武吉怯弱地退出，并不知所云。

　　留在邑姜记忆中的容颜，之所以光鲜，是因为那是一个从来不曾愈合的缺口，浑浊不堪地散发着关于往昔的痛楚。倘若她想真正康复，以独我的姿态迈上西周王后的宝座，做一个真正的邑姜，她唯有杀了妲己，埋葬这段记忆。

　　然而妲己对邑姜的心迹并不得知，此时，她正坐在两个孤儿的家里，点燃一盏好不容易才找着的油灯，为他们料理晚饭。

　　白猴也在一旁，做出各种滑稽的动作，逗两个孩子开心。这招果然有效，他们很快淡忘了白天刚刚发生的恐怖经历，纯净的欢笑弥漫到房子的每一个角落。

　　妲己将尝试做出的面饼放到饭桌上，这是她第一次亲手做饭，尽管不是那么完美，但孩子们还是狼吞虎咽地吃下。

　　妲己掰了一小块，递给白猴，同时望着孩子们说：“你们见过一个大哥哥来过这里吗？个子高高的，佩着一把很长的剑。”

　　孩子们想了一想，纷纷摇头。妲己叹了口气，白猴在一旁又呲牙咧嘴起来。

　　“你别闹了，我现在心里可烦着呢。”妲己斥了它一句，“伍言就这么不见了，好不容易找到的西周大军又这般凶神恶煞，我都不知该不该去见姬发。”

　　白猴仿佛听懂了人话，果然安静下来，独自跑到角落，趴在一旁默不作声。

　　正在这时，屋外却沸腾起来，几十只火把围绕着茅舍，形成一片燃烧的海洋。妲己以为敌人再度袭来，佩上承影便出门迎敌，却不想，领头的一名老者一下跪在她的面前。

　　女侠救命！他喊着。

　　这是怎么回事？

　　我们是这场浩劫中残存的百姓，今天在暗处看你制服了周军，特意赶来求你庇佑。

　　妲己连忙将他扶起，请进屋内。

　　在屋中，老者说明了自己的意图，希望妲己发挥神剑承影的威力，聚集附近村庄残存的壮丁，反抗周军。

　　这岂不是意味着要她与姬发反目，妲己不由地低下了头，就连一旁的白猴，也上下不安地窜动，像有什么话要说，却无力出口。

　　然而老者老泪纵横，控诉着家中遭遇的不幸，我的儿子，向来只是个安份的农民，从不曾过问世事，他们却硬指他为商军的叛逆，硬生生地将他拖到村口，砍断双手双脚，当众活埋。我家仅有一个独子，妻子伤心过度猝死，剩我一人，风烛残年，也命不久矣。

　　其它的村民也纷纷涌进屋里，依次诉说着自己的不幸。

　　最终，妲己站起身，眼神淡漠。让我一个人去见姬发吧，我不相信他会如此暴戾地对待平民，这是他与帝辛之间的战争，不应该牵连无辜的人。

　　听完妲己的话，众人纷纷拍手。白猴却似闪电一般猛地窜出来，用它渺小的身躯阻挡着去路。

　　妲己当然不可能去听一只动物的话，她轻轻地推开它，然后独自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