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幻衣橱》凯琳

1、1、缘起

　　她慢慢地踏进一个庭院，不敢大声，怕扰乱了接近死寂的宁静。

　　院门前的木匾掉下了一半，上面爬满深浅不一的裂痕，像属于上个世纪老人的脸，上面写着她看不懂的文字，但依稀可辩“芙蓉”二字。

　　院中有一处已经破败的水榭，残碎的缝隙被大片的野草所占据，然而气势汹涌，亭台间的蜿蜒曲折，依旧令人感慨繁盛时的奢华。远处仿若有琴声传来，池中的残荷随着水波，微微颤了一下。

　　那一池早已颓败的水生花残破得令人心疼，水灵像惋惜一位红颜薄命的佳人似的，轻叹了一声。

　　周围荡起了薄雾，日月同时出现在天空，又是这样的画面。她想往里再走，然而空气中就像筑起了一道透明的壁垒，将她结结实实地挡在外面。

　　琴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响，水灵心中猛地一惊，睁开眼，发现自己坐在床上。

　　又是这个梦！她烦躁地挠了挠头发，四周是一片黑暗，和梦中一样的宁静。她打开灯，不敢去照镜子中自己的脸，只是起身去饮水机边接了一杯水。

　　当一整杯凉水灌进喉咙，水灵的心稍稍得到了平伏，她拉开窗帘，走到阳台上，望着十二楼下一片冷清的街道，只有几辆Taxi偶尔穿过。这个世界还是以它固有的定律在旋转，不会因为她那个奇怪的梦受到任何感染。

　　不知为何，她已经连续三个晚上闯进同一个梦境，每一次，她都试图向前方再走进一点，探究究竟。奈何，总是有什么抵挡着她，像一道结界，保护着那片领土。

　　就这样一夜无眠，第二天早晨，水灵打开音响，放了一盘自己最喜欢的古琴曲，一边洗漱，一边挑选着今天出门要穿的衣服。必须承认，她对时尚和衣着的品味是非常讲究的，一套套衣服全都上下搭配稳妥，依次挂在橱内，她的房间虽然不大，却有专属的更衣室，用的是目前最昂贵的进口整体衣柜。

　　今天是星期六，她和同事兼死党余香约好了一道去乡下散心，这也是城里目前正流行的周末消遣，美其名曰回归自然。由于是出去玩儿，衣着自然不必像平时上班那样中规中矩，她挑了件Nike的运动吊带，配上一条既活泼又清爽的白色网球裙，再扎上马尾，一个标准的健康美人出现在镜前。

　　她看着也觉得满意，便张口来了句广告片中的台词：“清源矿泉水，唤醒你生命的源泉。”

　　那是她上周才窜场拍的一个广告片，她所供职的是一家企划公司，主要的业务是帮一些企业拍摄宣传画册和广告，同时也做模特经纪。她自己最初也是来应征的模特儿，后来觉得青春饭吃不长，再加上受到老总的赏识，便转过来做业务经理。

　　在此之后，所有新加入的美女都必须先经过她这一关，把自己的资料提供给她，由她删选，再根据各自不同的情况安排相应的客户。原本这个矿泉水的广告是打算让余香上的，她可是公司的首席名模，一般的小客户出不起价码，想见一面都难。然而那天安排她和这个矿泉水公司的老总见面，对方二话不说钦点了水灵的名，说她清新脱俗的气质更适合代言他们的品牌。幸好余香和她的关系固若金汤，没至于翻脸，不过因为此事，水灵心里总有些过意不去，想去郊游的主意也是她想出来的，为的是再给彼此的关系添砖加瓦。

　　约定的时间到了，余香打来电话，车子就在楼下等着，水灵按掉电话就立马冲出门奔向电梯，飞速下降时的虚空让她有些恍惚，她又像回到了梦中那个园子，断章的画面一闪而过。

　　正在这时，电梯停住了，她走出这个狭小的空间，余香绚丽的笑颜就在不远处的红色“飞度”上为她绽放。

　　她很是熟悉地钻进车里，系上安全带，车中飘荡着余香最喜欢的一款香水“真我之魅”的味道，长久以来，她一直没换，这股香气似乎已浓进了她的血脉，每次靠近她时，都能从肌肤之间嗅到这缕幽香。

　　车子很快发动起来，在城中迂回了近一小时，终于驶上通往郊区的国道，两旁是一望无际的田野，绿色和金色的麦浪在风的撩动下汹涌交错着，吸吮着阳光，并闪耀着充盈的光芒。偶尔有几个农民抬起眼，将她们送向更远的前方。

　　望着那些尽情纯粹的生命，水灵觉得心境豁然开朗，这是在拥挤的水泥森林所看不到的景象。就连公路上的车都很少，莞尔几辆车从她们身边擦身而过，惊瞥见车内两位美女，车轮便有跳起摇摆舞的迹象。

　　水灵轻轻一笑，跟着CD的节奏，哼起了歌。

　　余香一边执掌方向盘一边说道：“你知道水泽村最出名的是什么吗？”

　　“不是说那里的水很清吗？”水灵应了一句。

　　余香笑道：“清水出芙蓉嘛，那地方最有名的其实是莲子，历朝历代以来都是贡品。咱们这回去，可得多背几斤回来，莲子银耳汤可是养颜佳品。”

　　身为模特，余香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把自己变得更美的方法，水灵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余香见水灵没有答话，又继续道：“还有，那个村里有一位很有名的神人，能够算出你的过去未来，甚至是前世今生！”

　　水灵猛地震了一下，那种由下而上，全身细胞一致的配合。

　　见水灵还没有回答，余香情不自禁地转过头：“你怎么老不说话，今天这么闷。”

　　“没……没有！”水灵慌忙敷衍了一句。

　　能够算出前世今生？水灵又想起了梦中挥之不去的画面，以及殷墟青铜器上的铭文，她甩了甩头，想把那些片断统统甩掉，然而它们紧紧缠绕着她的大脑，坚韧又柔软地占据着她的灵魂。

　　就这样一路发着呆，一直到水泽村，水灵都没再吐过半个字，余香虽然觉得奇怪，但专注于开车，也没多想。但从她眼睛里闪烁的光芒不难看出，她对那个神人的兴趣，明显是多过养颜的莲子的。

　　水泽村其实就是一个巨大的荷塘，村中的人口散布在荷塘四周，主要依靠采莲为生。正如余香所说，这里的莲子尤为出名，正值八月，乃是荷花的黄金时节，原本淡雅的荷香借着风力，扩散到每一寸角落，昭显着自己的地位，在这里，它便是女皇。

　　水灵其实是很喜欢荷花的，这种喜欢是发自内心的一种向往，就好像有些人见了金钱，一切烦恼都会烟消云散，所有渴望都有了归属。

　　望着接天连叶无穷碧的佳景，她用力地吸了一大口气，余香常说她的“真我之魅”是千万朵莲花中提炼出的精华，其实，还抵不上这空气一分。

　　三个多小时的车程没有白费，她徜徉在碧波之间，兴奋极了。那一刻，她甚至产生了要永远留在这里的愿望，尽管这一愿望显得是那么的不切实际。

　　与此同时，余香正向荷塘边的一位老乡打探着消息。

　　几分钟以后，她颇为神秘地来到水灵身后，猛地一拍她的肩膀，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还没等水灵回答，她就拖着她，沿着潮湿的泥路，转了个太极八卦似的大圈，来到一户小院前。院门窄小，有斑驳的铁门虚掩着，大朵大朵的蒲公英停落在深红色的锈斑上，她们轻轻地推门进去，看见铺着石头的天井四周长满了墨绿色的苔藓，它们冰凉阴冷的味道浸湿了空气，让人不禁打起了寒颤。

　　她们朝大门迈进的时候，刚好有个妇人从里面出来，手上捧着个红纸，旁若无人地大呼灵验。

　　她们与她交错而过，跨过门槛，见屋子的正前方供着一尊不知名的神像，悬着幡盖，两旁红烛摇曳，还有听不懂的靡靡之音在耳边回荡，扑鼻而来的，是浓郁的香火味。

　　一个满头银丝的老婆婆坐在神龛前的四方桌边，眼也没抬问了句：“来做什么？”

　　余香连忙恭敬答道：“特地从很远的地方，来请婆婆指点的。”

　　那个婆婆点了点，脸上没有表情，只是说：“先去上香。”

　　已经到了这个份上，水灵没有办法，只得跟着余香一起点香，胡乱地许了愿望。之后，这个婆婆递给她俩一人一张红纸，让她们写下生辰八字。

　　余香很懂规矩，递还红纸的同时，也随之递过一个红包。

　　婆婆将红包放到一边，让她们坐在桌子对面，等待降神。只见她口中念念有词，随后身子猛地一抖，整个人趴到桌子上，又抖了一会儿，直起身，直勾勾地盯着赵香的红纸，问：“信女有什么事吗？”

　　余香问了一些近况和未来的发展，还没完全明白，婆婆又转向下一张红纸，那是水灵的。

　　水灵还在犹豫，因而，等婆婆重复问了她二遍有什么事的时候，她还是没有回答。

　　附在婆婆身上的“神”大概是有些恼了，说：“再不说我回去了。”

　　水灵忙说：“想问前世，我的前世。”

　　婆婆的口中又念了一会儿，很久，没有回答，再过了一会儿，平静中胸口一起一伏，居然啐了口血出来，整个头栽倒在桌子上，发出巨响。

　　赵香和水灵都吓坏了，又不敢碰她，只能拼命喊着：“婆婆、婆婆，你怎么啦？”

　　差不多一柱香燃尽的时候，婆婆才面色苍白地支起身来，望着水灵说：“三十几年了，我从来没碰到过这种情况，我算不出你的命，你们赶快走吧。”

　　水灵还要再发话，已经被人推出了门，她和余香愣愣地站在铁门外，像被摄去魂魄的人偶。

　　就这样，原本愉快的周末之行成了一团萦绕在头顶的疑云，开车回城的路上，她们的速度明显减慢许多，就连原本要买的莲子，也一颗都没有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