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心中酸楚无 ...
-
黑沉沉的天际划过道道闪电,如蛇蜿蜒。裸露的黄土地半隐在黑暗中,一望无际。立于荒野之上,雷声近似在耳旁炸响。
持剑而立。用布条绑在手上的长剑在闪电的照印下反射出暗红的血光,血滴坠地。
空气闷热而潮湿,汗液湿嗒嗒的紧黏在皮肤上犹如第二层皮,异常难受,及肩的黑发在打斗中散开,凌乱的披散着。
依莱压下心底的烦躁,屏息静待。
轰隆之声在左侧响起,一只巨大的脑袋破土而出,黑雾迎面扑来,纵身急跃,依莱举剑劈下,嘎啦地带出连串火花。甲太硬,劈不动这虫子。
在哪?举目四望,整只虫子都覆盖着坚硬的壳甲。硕大的椭圆脑袋上有两个圆圆的凸起。这是——眼睛?
身形一晃,人已到眼前,剑,再次高高的举起。
一条细细的白触须突然打斜里窜出缠上剑身,紧接着更多的触须包围过来,手腕、脚腕、脖颈,一条紧接着一条,反复缠绕,迅速收拢绞紧,很快便将人牢牢制住,拖向下面大张着等待的血盆大口。
腥臭黏腻的液体顺着触身流下,粘上肌肤,冰冷湿滑的感觉从被触碰的地方传来,依莱一阵恶寒。来不及多想,腰上剧痛。是缠在腰身的几只触须刺透衣服钻进了皮肉,正吸食血肉。
“破!”眉心爆出剧烈的白光,缠在身上的触须瞬间烤焦般发出滋滋的响声,冒出白烟,断成数节掉下。虫子大痛,吱吱大叫着奋力摆头。
就在这刹那间,背上一凉,依莱本能的急窜上空中,返身就见一只长满倒刺的尾箭直逼面门。
“跟我玩,阴的?”墨黑的发猛然扬起,气流急旋,纤细的五指拈上尾箭,蓦然施力,干裂的黄土向上翻裂出巨大的口中,巨大的虫子扭动,吱吱大叫着,如同拔草般被整条拔出扔掉。远处雷声滚滚,而依莱脚下更多的轰隆声响起,大地震颤连连,一只只巨大的脑袋,一个接一个的破土而出,拔地而起,远远望去就如木板上订满了密密麻麻的钉子。肥硕的虫子们一齐扑向了飘浮在半空中的纤细身躯。
依莱的脸半埋在黑暗里,被闪电照亮的瞬间,只能隐隐看清那从领口爬向脸颊的诡异红纹。小小的身影转眼吞没在巨大的虫子间,肥大的虫子们撞作一团,噼里啪啦的往下坠,掀起一圈高达几十米的的尘浪向四周翻涌而去,烟尘滚滚,席卷天地。
一线金黄的光缓缓延升,伸入云霄,一闪而逝。
大地颤动,轰隆声不绝,飞扬的尘土遮天蔽日,许久,荒野上,一口深不见底的漆黑大坑就像大地张开的大口,冰冷的死亡气息缓缓渗透出来。万籁俱寂。
黑沉的天空细细裂开条缝,泄进些许银白的光芒。那是月华。
终年妖气缭绕的弗汀山,第一次迎来外界的光亮。
别处,依莱又开始了另一场战斗。或者说,杀戮。
没有尽头的杀戮。这场屠杀未完成,另一场更大的屠杀已经迫在眉睫。身不由己。即使厌恶,也不能不战。他,还不能死。
有记忆以来,他就只有一个念头,活下去,活下去,不能死。
那念头紧紧揪着心脏,痛到他难以呼吸。
所以,得活着。哪怕受罪。
黑色的紧身服还滴着血,有自己的,有妖物的。
脚下,是堆积成山的尸体残骸,空中,各种怪物嘶鸣盘旋,血腥恶臭随着每次呼吸充斥了整个肺部。周围仍有源源不断的妖物从角落冒出。体力早已到达极限,全凭一口气撑着。眼前,是一片血雾。
背心一凉,剧痛爆裂传来。腥甜的血液冲口而出。剑就绑在手上,却再无力气挥动。不由自主的向后倒去,下巴高高仰起,他的眼瞳渐渐变得涣散。
“要死了,撤吧。”稚嫩的童音响起。
“恩,好吧,今天就到这。”女孩子应道。
青衣小女孩扯扯手中的红线,收回木制的黑色小盒里,然后和等在一旁小男孩手牵手的跑出房间。在他们身后,了无生气的依莱出现在白烟袅袅的水池里,沉入水底。黑色的发飘动如水草,苍白的身,黑红的血,呈现出另一种诡异的病态美。
大大小小的气泡咕噜噜从深处的海冒出,圆滚滚的,晶莹剔透。及腰的长发以褐色缎带随意的绑于脑后,墨黑的发在水中漫成一片云,修长的双腿看似惬意的踢着水,前进的速度却奇快。不一会儿便来到长满红色珊瑚的水族禁区。她在一个长满海草的大蚌前停下。
她敲了敲大蚌。
大蚌裂开巴掌宽的缝隙,一片漆黑里两盏红灯般的眼睛亮起。
清晰地看见她娇艳的唇无声的一开一合,依莱心头突然发紧,有什么一闪而逝,快得反应不过来。
嫩得青葱似的五指成爪,钻进胸膛,皮开肉绽的声音传进耳朵,摊开手,温热的心脏沾满了鲜血,还在掌上鼓动。
黑红的伤口在抽搐,乌黑的鲜血大量从缺口喷涌而出,浸透黑衣。覆着白色面具的脸看不出神情。
痛……
幻水镜中,依莱突然蜷缩起身体,飘散的黑发遮住了他的表情。
他在不住的抽搐。
在旁监控的小童见状,蹬蹬蹬地迈着小腿往外跑,经过的长道两旁,一面面镜子排列的整整齐齐的,透过大大的镜面看去,白花花的躯体或卷或伸,玉色林立。一眼望去竟看不到边际。旧的人不断逝去,新的人源源不绝的涌入,这里总是人满为患。
耳边水声咕噜,依莱知道自己还被囚禁在深海,眼前蔓延的花海可能是幻术的一种。
清风拂面,花香似有似无,站在斜坡上,绿茸茸的草地上不断开出娇艳的花朵,白的,红的,紫的,刚吐露芬芳就迅速颓败,凋零的花瓣似断翅,漫天飞舞。
心里生出小小的喜悦。
依莱缓缓坐下,掌下的草有点刺又带着生命的柔韧。他恍恍惚惚的看着眼前的一切,眉眼渐渐变得柔软。不管那人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他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见过陆上的正常景色,很享受这难得的片刻安宁。
悠扬的笛音突然响起,低处婉转轻盈,时有时无,待侧耳细听,乐声渐拔,一声叠着一声,声声相叠急转而上,窜入九霄宛若凤鸣,稍顿,徐徐单音幽转,尾收。
少见的惊讶之色出现在依莱脸上。
蔚蓝的天空突然崩塌了一角,接着,娇艳的花朵碎裂成气泡,绿茵草地迅速退去。睁开眼的刹那,他已置身弗汀山。糟……
天际暗沉,闪电伴着雷声滚滚。苍白的身躯在一片暗沉中尤为扎眼。鲜红的血顺着苍白的身躯淌下。那赤裸的背上,狰狞的创伤斜劈过整个背部,拉出道长长的口子,翻卷的暗红皮肉里散着点点白色骨屑,白骨森森。
失血的唇紧抿。左腕上,红色绳结松松系着——他,动弹不得!
嗅到血腥味,暗伏的妖兽从四面八方涌来,张着血盆大口咬向空中的食物。苍白的身体被撕裂,抢夺,皮开肉绽,骨头折断碎裂,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直刺耳膜,惨叫嘎然而止。画面就此定格成黑白。
在失去意识前,依莱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在他耳畔温柔似情人般的低语,“依莱,你要知道,背叛我的人从来都是生不如死的……不要冒这个险,知道吗?”炽热的气息喷在脸侧,暧昧而亲昵。
心中酸楚无限,却再掉不出泪。身体被撕裂的痛苦与那时被炼化的煎熬重合在一起,无尽绝望。冲天的火光中,只剩下他清晰的恨。
此时的幻水镜里,只剩下血肉模糊的头颅,双目紧阖,血雾晕染。
镜外站着监控的小童和一对童男童女,小女孩捏着手里的黑木盒,脸上有着甜甜的笑颜,“死不悔改,罚了这么多竟还敢再犯,摊上那位大人算你倒霉。”与她同来的小男孩望着幻水镜,“是两股力量,有外界的力量参合进来了,去查查。”
外界的力量……气氛变得有些沉重。
“需要报告师祖吗?”监控的小童冷冷地瞅了眼镜子。血雾弥漫什么也看不见。
“不用,我们会处理。”小女孩笑笑,牵起小男孩的手,“走,我们到外面去逛逛。我都快忘了上次去逛街是什么时候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