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藏》穆萧

1、琪

　　我第一次去土藏是很久以前了。那天下着雨，
　　我穿着极厚的棉衣，带起帽子，低着头，在小巷中漫无目的地走着。钱包里只剩下二十块，在精品店买一把伞看了是远不够的。我极力地将两个拎着的纸袋塞进棉衣，把外套的轮廓撑得很大。那是我买给杰的生日礼物。
　　转角处，我看到一个非常小的咖啡屋，门前摆着红花绿草，窗户上贴着彩纸，屋檐下挂着一小块招牌“土藏”。一个系绿色麻布围裙的女人走了出来。她看见我，笑着说：“下雨了，和花花草草们一起进来坐坐吧。”
　　“没事，我家就在附近。”我说。
　　她右手捧起两盆盆栽，用闲着的左手整了下帽子，说：“我是琪，是这里的店长。该叫你什么名字？”她毫不修饰的脸上冷不防地绽放出笑容，那是一种极大的鼓舞。
　　我摘下帽子，帮她捧起一盆草。
　　“谢谢你。”
　　“不客气，我叫晨。”

　　“喝点什么呢，晨？”琪问我。她的声音非常柔软。
　　“美式咖啡。”那是我最常喝的一种，纯粹因为它不苦又便宜。
　　“你很有趣啊。大多第一次来这里的人都会点浓缩。他们把这个当作评论一家咖啡店好坏的标准。”
　　“不，他们只是没喝过，图个新鲜罢了。”
　　“你喝过吗？”
　　“没有。“我掏出皮夹里的二十元钱，甚至没有一点遮掩地翻差着我空空如也的钱包，终于又从里面倒出一元硬币，”这个也给你，方便找。“
　　“有机会喝喝我们的浓缩吧。”琪说。
　　“恩，有机会的话。”

　　土藏里面的空间甚至比我料想的还要小。铺的是老旧的木地板，踩上去会有沉闷的回声，在幽暗的灯光下也不再反光。里面挂着几张吊床，上面放着绿色的靠枕，后面是整排的书架。几个年轻人半躺在吊床上，手里拿着扑克牌，小声逗笑着。靠近外面些有个小吧台，旁边放着两把高脚木凳，有着短短的椅背，正是我喜欢的那种。没有椅背的椅子从来就称不上椅子。吧台上放着几个用蕾丝套着的盒子，里面是漂亮的本子和彩色荧光笔。
　　我搬开一把凳子坐上，顺手拿出一本粉色软面笔记本。

　　“这个月的月考真担心啊。”
　　“月，就这次，原谅我好吗？“
　　“其实，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

　　用不同颜色的笔，不同的笔迹，毫无章法地记录着，大多是几行，再画个插图占满整页，最后留一个漂亮的签名。

　　我将本子放回盒里，看到琪端着咖啡走过来。“希望你喜欢。“她放下托盘，将纯白色的咖啡杯连同杯垫一起给我。真好，我喜欢杯垫。
　　“这本已经写完了哦，现在在使用的是这一本。”她从里面抽出一本很厚的黄色软皮本子，然后说：“来这儿的人大多都会在上面写些什么，心情或是愿望什么的的。本子能够成为这种载体，这让人高兴。”
　　我点了点头，翻到最近被使用的那一页。整齐的，一整页的，没有漂亮签名的都是字。最后是这样的：

　　“我是第一次来这里，也想把它和你一起分享。
　　回来吧，鱼。
　　治”

　　我觉得这个人很有趣，也许更多地只是佩服他能如此精密地计算字的大小和行距，我并不具备这样的能力，即便现在的我已经算是个作家。在我看来，word文档比手写体看起来简洁得多。
　　我很快和我了咖啡。如果在平时，也许我会再点一块蛋糕，但钱包里已经没有一张大钞，琪又不像是那种轻薄的店主，我便很有耐心地看完了整本笔记。然后，在那个叫“治”的右边一页写上：

　　“治
　　和你一样，我也是第一次来这儿，或许这并不恰当，是店长邀我进来坐的。我不知道你上次来时坐哪个位子，但吧台的高脚凳很不错。店长推荐这里的浓缩，你点过吗？喝起来是什么味道的？如果比美式咖啡苦的话就不要说了，那样的东西不应该出现在人间。
　　我想你可以叫我琪。
　　问候鱼。
　　琪”

　　我读了一遍自己写的字，笔迹不出所料的难看，几处语言差强人意，不屑的口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害羞。就这样吧，我对自己说

　　走的时候，我与琪打了招呼。
　　大雨通常是不会就这样停的。转角和街景越来越模糊，野蛮地揉在一起，分不清方向。
　　我是个路痴，这件事要是被杰知道也许又要再三取笑，但此时我却异常平静。
　　琪给我一把彩虹伞，说：“记得把红色一面朝前，这样blue就会被丢在后面。”只是，也许我更喜欢蓝色，琪。

　　到公寓的时候，街边的路灯已经亮起了温暖的黄色。我收起伞，屋檐上滑落的水滴已经将我咖啡色的袖口浸成深褐色。我静静地等了很久，一个住在楼下的老人为我开了大门。我想给杰一个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