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客·江南·烟雨中》醉消四

1、全一章

　　过客，是他的名字，亦是他留给别人的印象，但都不如说那是他想要在别人心中留下的影子。
　　匆匆而来，默默离去，来不改变一丝，去不带走一片，那地方原是什么样子他不想擅动一毫，同时也不想自己被什么所影响。
　　所以，过客虽然到过很多地方，但是每次都不会停留太久，久了容易对脚下的地方生了情，生了情就难一走了之，走不了他就不是过客了。
　　就连故地重游，他也是不愿的。所以，他是个路痴，却又是个技术性的路痴，永远找不到来时路，却永远不会踏上已走过的路。

　　早春，三月，但在漠北却仍是极冷的。在寒冷漠北的一个小镇上，过客遇到了江南，但是在当时，他并不认为这是场非同一般的邂逅，只将它等同于他人生中路过的任何一站，小小一站，惊不起一丝涟漪，过去便两不相碍，两两相忘。
　　“你叫什么？”
　　“大家都叫我过客。”
　　“江南。”那人伸出手与他一握，笑靥晏晏，丝毫不扭捏，却又不似漠北大汉之粗犷，“过门便是客，兄台今晚便在此留宿吧。”
　　本只是讨口酒喝的过客，却被留下来做客，但是他没有拒绝主人的热情。
　　“你为何叫江南？这漠北之地甚异于南方之境，我一直只道南北有别。”
　　“我生在松花江以南，所以叫江南。并非你口中的江南。不过是此江南还是彼江南又有何妨。就像你叫做过客，究竟是路过不再回还是路过被我留下，又怎么一定呢？”
　　“我只是个过客。”
　　“那只是你心里说你是一个过客。世事变幻无常，你又为何惧怕变化呢？”
　　“我不喜变化。”
　　“你现在说不喜只是因为现在的你不喜，可是现在的你又怎知明日的你不喜呢？”
　　“明日我亦不喜。”
　　“那只是个虚指。”
　　“那我亦不喜。”
　　“这世间万物本就是时时刻刻皆处于变化发展之中的，你又怎能拒绝的了？”
　　“因为我是个过客！”
　　“你从没想过留在什么地方吗。没有一片地方或者地方上的人让你留恋？”
　　“我是个过客。我不动情。”
　　“你是不懂情。”
　　“也许。但我不想懂。懂了要有牵挂，会有羁绊会有神伤。无爱亦无惧。我为何要自寻烦恼呢？那样可值当？”过客终于找到了反问的机会。
　　“未曾经历未曾拥有过，你怎知可否值当？”
　　“拥有时，便已开始失去。明知终归要失去，当初何必去拥有？”
　　“那你明知几十年后自己会死，现在又何必要生呢？”
　　“……”过客语塞。他只是不明白一切与感情有关的事情。
　　“你的人生没有目标吗？”
　　“我只想一直走下去。不想停留在一个地方。直到我走不了。”过客连想也不用想，因为他是个过客，这就是他的人生。
　　“真希望我能是那个见证者。我喜欢看到冥顽不灵执迷不悟的人那猛然间的突变，一定有趣极了，会让我毕生难忘的。”
　　“那抱歉，很难让你看到了，我最多停三日。”过客不加思索的说，这是他的惯例，他不喜改变，不喜有人打破他的惯例。
　　但是，三日后他没能走成，他病了……病愈后，他依然没走成，因为照料他的人接替他病倒了，他不得不充当照料病人的角色……那人病愈后，他依然没走成，因为他的座骑倒下了，凭他自己走出广漠有些困难，可是这镇上又没有卖马卖骆驼的，他只得听江南的，在这镇上继续呆着等候商队路过。
　　于是三日复三日，他在镇上与所有的人都混熟了，换了两份杂工，日日与江南天南海北将自己的足迹说与他听，似乎他开始觉得自己快要成了这地方的人了。他觉到了危机感，他要离开，否则他很可能会面临着一个他从前未曾遇到的难题。所幸，呆了五个月他终于等到了一个经过的商队，他迫不及待地准备搭他们的队伍第二日向下一个较大的城镇出发。他终于要离开了，他又是那个过客了。
　　“多谢连月来的收留，明日我便走了，这些钱留下勉强做我这段时间的食宿吧。”
　　“你一点儿也不留恋这里？”
　　“我留下的时间已经很长了，自从我开始当过客起从没在一个地方呆过这么长时间。”
　　“这里会在你的记忆中留下什么痕迹？”
　　“不知道。”过客诚实答道。
　　“好吧。”江南一笑，在过客眼中与他初识那天毫无二致，“青山不改，绿水长流。我们……江湖不见了……”他知道，他再不会见到过客了。
　　“我也知道我很难再回来了。但是连月来与你相交，我还是很开心的。”这是过客第一次说出一个形容自己心情的词，他暂且不将它视为感情。

　　韶华逝水。寒冬，腊月，过客到了真正的江南，但是冬季的江南让他深觉冷过漠北的初春。多年过去，踏的路愈多，见的事愈多，他愈是知道改变这个事情是自己拒绝不了的，而感情这个事情也不是他所能抗拒的。越来越频繁的，他会想起一张容颜，淡淡的却又深深的，连同那些犀利的嘲讽的真诚的言语。
　　一个雨天，又是讨酒，他遇到了烟雨，这感觉似曾相识。
　　那人虽生在真正的江南，但是给他的感觉却是如冰似雪，冷冷淡淡的。他很少说话，但是却乐于听他讲述他的经历。每当他用心倾听时，那冰封般的外衣也逐渐退去，眼神清澈懵懂，真真化成烟水般朦胧。于是，这次没有人生病，没有坐骑倒下，没有经济问题，他只是不自觉地留了下来，冥冥中似有什么微妙的情愫在牵扯着他。这是他第二次打破自己的人生惯例。
　　三日复三日，三日何其多。有一日，一向少言寡语的人却开了尊口。
　　“你为何不去找他？”
　　“谁？”
　　“那个第一次让你留了那么久的人。”
　　“我是过客，我不走以前走过的路。何况，我是个路痴。”
　　“路痴若是留恋了，刚好便不需继续前行了。”
　　“不，我没有留恋。”
　　“你明明留恋了。只是你不愿承认。但是你都不知道在你不自觉的情况下，提到了他多少次。你心里一定想过更多次，只是你都未察觉。”
　　“我……我是过客，我不能留恋。”
　　“你只是把自己框死在过客这个身份上而已。不是过客，你可以变成另一个身份，但是你仍然是你。”
　　“不，那我坚持了这些年的信念就坍塌了。”
　　“那就重建一个信念。为什么把自己困在唯一的信念里呢，而实际上，你的所谓的信念明明已经松动了，你只是习惯了你的身份、你的从前，你懒于改变，你害怕看到新的事物、新的生活而已。”
　　“……”
　　“即使不是过客，你依然存在着。你是过客也好，江南也好，烟雨也好，那只是一个符号。你走过的路，喝过的酒，留恋过的人和地方，那都是回忆。你所能决定的，是你现在要去的地方，要找的人，要过的生活。”
　　一夜辗转反侧。
　　第二日过客不告而别。
　　三日后，过客又回到烟雨门前。
　　“你定是找不到去漠北的路了。难道你不知道世间有问路这回事吗？”
　　“不是不知。”
　　“盘缠不够？我可以借你。”
　　“也不是。”
　　“……”
　　“我想明白了。”
　　“……”
　　“错过了终是回不去了，即便我不是个路痴。我所能选择的是我现在决定要过的生活。于是，我就选了一条此刻我头脑中记得最清楚的路。我走了第一条回头路，暂时，不想再走了。”
　　此时，又逢三月。虽春寒未褪，但过客眼中，却看到江南岸边柳如烟。
　　烟雨嘴角几不可查的绽开一笑。过客心中暗嘲，原来春日早至，我竟始至今日方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