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情劫》月影梨纱

6、唇舌斗 将军府众人

　　“聂夫人！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大汉冲了过来，同样一身黑衣，身材十分高大，三十岁上下，面色黝黑，满是粗犷之气。他歉然的向雪初行礼，声若洪钟：“顺天府捕头高一虎见过聂夫人。”
　　“原来是名满天下的高神捕。素闻高神捕大名，今日终于得见真人，当真是难得，难得。”雪初气定神闲，嘴上虽然客气，可是眼神却始终在高一虎和傅泠然之间游离，“想必二位自是熟悉不过了，不妨坐下来，好好聊聊。”
　　高一虎微微耸身：“聂夫人过奖了。神捕二字，实在愧不敢当。”随即直立身子，“卑职也不拐弯抹角，此番叨扰只是为了带走下属，还望聂夫人勿怪。”不待雪初回话，他将一双眼睛瞪得浑圆，死死盯着傅泠然：“傅泠然，休要在此胡言乱语！”
　　傅泠然此刻倒不似最初那般着急，微微瞥了眼高一虎，语气颇为不善：“我不过是前来阐明所查结果，高捕头未免太过紧张了吧。”
　　“府尹大人令有要案指派与你，此案你毋需过问。”高一虎愤愤地说。
　　“要案？”傅泠然神色一凛，怨念顿生：“替王员外家的三小姐找庙会上走失的小猫也算要案？”
　　雪初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完自己也很着恼，明明是在说案情的当口，自己居然还能笑起来。不过也怨不得自己，傅泠然那鼓着腮帮子碎碎念的模样，实在是可笑至极。然而自己好歹是当朝镇远大将军的夫人，哪能这般轻浮？于是赶紧收敛起神色，正危襟坐。
　　故意清了清嗓子，但见高傅二人收敛神色，这才慢悠悠说道：“既然傅捕快有所发现，不妨让他说出来，也好有助破案。”
　　高一虎面露难色：“聂夫人有所不知，这傅泠然平日里就爱胡说八道．．．．．”
　　许久不做声的宛秋忽然撇撇嘴说道：“高捕头这话我信，这小贼确实爱胡说八道。”　　“高捕头，我素来敬重你的为人。怎么你也如此妇人之见！傅泠然冷冷“哼”了一声，一句话倒骂了两人。
　　雪初淡淡吐出一句：“原来顺天府最擅长的不是破案，而是吵架。看来芸舒的案子，我们是所托非人了。”
　　“失礼了。”高一虎歉然行礼，“其实这几日调查下来，案子差不多有些眉目了。”　　“愿闻其详。”
　　傅泠然的脸上忽然撇过一丝不以为然的冷笑。想必还是年纪过小的原因吧，如此胸无城府，这般与上司抬杠，今后仕途怕是黯淡了。雪初暗暗地想。
　　“此案要从杂役阿启说起。很明显是内贼盗窃案，贼子东窗事发后已然逃跑。府上许多小厮可以证明，此人性自孤僻，平日里甚少与人接触。其实这样就是为了便于偷盗，旁人不易察觉。”高一虎侃侃而谈。
　　“那跟芸舒姐姐有什么关系？”宛秋不由得插口问道。
　　“敢问高神捕，芸舒的镯子又为何在阿启的包袱里呢？”雪初念叨“高神捕”三个字时特意加重了声音。
　　“是啊，高神捕，芸舒的镯子碎片可是在她房间找到的。”傅泠然也一本正经的加重了“高神捕”三个字的音调，“还有，园子里还有芸舒的衣料，这又如何解释？”
　　高一虎似乎不曾听到雪初与傅泠然的戏谑，慢条斯理的说：“表面看起来是两件案子，其实是一件案子。稍后我将会道明。”他皱起浓黑眉头，继续说：“虽然阿启的家人在他八岁那年死掉了，然而世上却还有一位亲人。此人正是芸舒。”
　　“胡说！宛秋大声叫起来，“芸舒姐姐只有一个哥哥！难不成阿启是她哥哥？”
　　“阿启的年纪比你都小，怎么会是她哥哥？”傅泠然忽然插口，“看你长得一副机灵模样，原来也是个草包！”不顾宛秋愠怒的神色，抢白道：“是她哥哥的儿子。芸舒的哥哥嗜赌成性，卖了芸舒和阿启的娘，又在阿启八岁那年被追债的人活活打死了。”他倒也不急于说出自己的发现，任由高一虎诉说案情，这会子还帮着解说，显然已是成竹在胸。
　　锦绣不知何时已悄悄去房中给雪初取来一件杏色披风，一边轻轻为她披上，一边情不自禁接口：“我有回见过芸舒做了双鞋，瞧她神神秘秘的样子，还求我替她保密，我还以为她私底下做给情郎的呢。原来是做给侄儿的。”
　　“鞋子？”高一虎突然发问，眼睛直勾勾盯着锦绣。
　　锦绣认真回忆道：“发现芸舒失踪的那天，萧公子检查过阿启的事物，我当时一眼就认出这双鞋了，因为芸舒做的时候正巧被我撞见，我还拿起来瞧过，绞边的时候有几针还绞错了呢。”
　　“嗯，由此可见，芸舒对这个侄儿还是很好的。毕竟这是她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不帮他帮谁？所以侄儿偷了府上的东西出去卖，芸舒不说是从犯，也一定是知情的。后来眼见事情败露，李管家连夜追贼，这二人仓皇翻墙逃跑时不慎将包袱落下，这也就解释了花园院墙边为什么会有这个包袱，而芸舒的布料应该也是翻墙出去时被树枝挂到的。”高一虎点点头，一脸的兴奋。　　“芸舒姐姐才不是那种人呢！宛秋带着哭腔对雪初说：“夫人，芸舒姐姐不是这样的！”
　　雪初拍拍她的手：“我也不相信芸舒是这种人。况且，芸舒失踪前为我梳头时就挺反常反常，你既然说他们是夜里翻墙而走，她不可能白天就未卜先知了吧。”
　　“也就是说最后一个见到芸舒的人是夫人喽！傅泠然探究的眼神望向雪初，“还请夫人将当时情形说一遍。”
　　“刚开始她还没什么。”雪初顿了一顿，回想起芸舒瑟瑟发抖的惊慌模样，心下不忍，便将当日芸舒反常的言行对众人道明。
　　“可见，这样魂不守舍，那在房间摔倒失手打碎镯子就是显而易见的了。据闻芸舒平日极为宝贝镯子，逃跑时自是一并带走，所以包袱里才会有那几截碎镯子。”高一虎尤自推断。
　　正说着，却远远看见李管家走了过来。只见他低眉顺目地走上前：“夫人，老朽有事禀告，可能对破案有所帮助。”
　　“忠叔有什么话，但说无妨。”雪初示意他坐下。
　　李管家顿顿说道：“其实早有小厮告诉我阿启可能就是内贼，我平时确实特别注意过他。也是我糊涂，想着人赃并获，所以一直没有打草惊蛇。拿人那天我原想先禀告夫人，晌午时分也有去过您的住处。或许平日布署令芸舒有所察觉，所以当日我还只在门外，原本在为夫人梳头的芸舒，一见我就神色慌张了。”
　　“贵府上下怕是没人知道芸舒和阿启的关系，你的布署被她察觉也在情理之中。”高一虎颔首。
　　“也是我年老糊涂，没想到还有这一层。片刻之后我见芸舒出来时的神色十分不好，还道是夫人身体不适，也就不敢将此事禀告，以免惊扰夫人休养。”李管家望着傅泠然，“直到这位捕快前来查问，我思来想去，这才觉得此事有异。”
　　高一虎忽然拍手，高声道：“是了，这就解释了芸舒为何会突然在梳头时惊慌失措了。因为她心里有鬼！”顿了顿，得意的说：“聂夫人，相信此案已经水落石出了。所幸赃物已经追回，顺天府随后便会发文通缉此二人。天色也已不早，卑职也不便打扰了，这就告辞。”
　　“且慢！”却是雪初和傅泠然异口同声。雪初望了傅泠然一眼，微微点头：“我总觉得这件事太过显而易见了。”
　　“可是真相不就是显而易见的吗！高一虎望向雪初，“不知聂夫人有何高见？”
　　雪初喃喃道：“我只是觉得似乎还有些事没有解开。”她不肯相信那般谨慎忠心的芸舒会是高一虎口中的贼，更不愿相信芸舒会携赃潜逃，可是各种所谓的证词和证据面前，却似乎又找不到可以反驳的依据，锦绣和李管家自是没有必要撒谎，芸舒若然心中无事，怎么会那般反常？难道真如李管家所言，是见到他了才反常的吗？
　　高一虎笑道：“也就是说夫人并无发现。那么．．．．．．”
　　“我倒是有些低见。”傅泠然走到众人中间，朗朗而谈：“阿启性子节俭，也无赌钱的嗜好。我查过他的住处，他的生活过得并不拮据；再来一未娶亲，二无高堂赡养，本本分分在将军府做上几年然后成家立室岂不美哉？况且芸舒在府中多年，自能好好照顾于他。何必要冒险偷盗呢？再说芸舒性子谨慎，偷盗之事风险极大，稍有不慎她姑侄二人今后就要过着被人通缉的日子。她怎么忍心让这世上唯一的亲人过上暗无天日的生活？所以说他二人偷盗，动机实在太不明显。”
　　雪初点头，对小小年纪的傅泠然竟然考虑如此周全颇为赞许：“不错。我朝素来刑罚严苛，以芸舒的性子的确不会这么冒险。”
　　“动机既然说不过去，我们再来分析高神捕提到的二人翻墙逃走之说。不知高神捕是否查看过院墙外呢？”不待高一虎说话，他抢先说道，“高神捕自是没有空查看了，因为整件案子本来就是属下在查。高神捕不过听属下说起案情，便结合多年的经验这般猜测。哎，堂堂高神捕办案竟然如此草率，实在是悲哉、悲哉！其实院墙外是片罕无人至的荒林，泥土松软，非常容易留下脚印。可我仔细找过了，院墙外根本没有芸舒和阿启的脚印！所以他们肯定不是翻墙而走。”
　　李管家接口：“不是翻墙而走？将军府门禁森严，如果从大门走的话，老朽一定会知道。”
　　傅泠然满怀信心地笑起来：“自然不是从大门走的。”
　　一旁的宛秋不屑的撇撇嘴：“难道还会凭空消失不成？”
　　“对！傅泠然大喝一声：“就是凭空消失了！”
　　“混账！高一虎努力抑制住怒气，“傅泠然，你再这样胡言乱语，我回去一定禀告府尹大人将你逐出顺天府！”
　　“逐出顺天府又如何？我傅泠然何尝在乎！我只是要查出真相。”傅泠然傲然挺立，全然没有了之前稚嫩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浩然正气。在他眼中似乎燃起了熊熊烈火，用尽全力燃烧着他整个人的灵魂。
　　他环顾四周，森然吐出一句震惊四座的话：“我怀疑他们一定是知道了什么事，而被灭、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