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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失败者的飞翔 ...


  •   天桥下是他的家。这里阴冷,没有满满的阳光照射,偶尔会有几缕透过缝隙照下来,而他坐在阳光照不到的阴影里闭着眼睛。桥下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还有其他在流浪的人,他们彼此没有交流,各过各的生活,不去窥探别人的过去和隐私。

      「每个习惯性沉默的人背后,大多数都有着不愿想起和提起的过去,有的选择沉默,有的选择嘻嘻哈哈,不过都是在笨拙的掩饰自己的伤口罢了。」

      他常常在汽车的齿轮来回反复的摩擦地面的时候醒过来,也在这种声音陪伴下入睡。他是容易醒的人,所以他常常失眠。在夜晚醒过来的任何时候,沉默得看着夜空,偶尔有飞夜航的飞机闪着灯飞过,他的眼睛会突然的一瞬亮起来。

      这样的生活不过是在重复,不去想自己的未来,因为早已经没有未来可想。每天奔波在十字路口和小商小贩之间,沉默的走过,会有人给他钱和食物,最起码,他有一张好看的脸,就算他再怎么落魄和肮脏。他不会伸手去要,也不会效仿其他人写一些可悲可叹的身世背景和经历,他一直很骄傲,他在那群流浪的人里显得与众不同。每天的日常不会有多大的变化,天还没亮就离开桥下的家开始奔波,懒懒的样子微闭的眼睛,穿梭在车流和人群里。傍晚回到桥下,吃那些被给予的食物。

      「可以傲慢的选择无视或者丢掉,但现在我想活下去,不管那是怎么得来的,可以让我生存就好。」

      看到那个男人的时候是阴天,大雨很快就会倾盆而下。他开着价格不菲的房车,成为路边人们注意的焦点。其他的流浪汉们全都跑出桥下去看热闹,等着车里的主人下来,看看是怎样一个男人或者女人。他靠在墙边远远的注视,桥上飞驰而过的车辆轮胎碾压桥面,他觉得自己现在头顶一定落满了灰尘。

      也许生命下一秒钟就消失了。他常常这样想。

      男人终于出现,是个笑起来眯着眼睛散发着危险的男人。他的身边还跟着几个人,看起来是他的属下。那些人自动走在他的两边,在他要进门的时候有人会帮他开门,他的手由始至终插在裤子口袋里,他不用说话不用亲自动手所有的事他身边的人都会帮他做。

      在他进门消失在众人视线里之前,站在桥下安静得远远注视着男人的他感觉他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不易被人察觉的,充满危险的犀利冷然的眼神。他懒懒的靠在墙上感受这眼神带给他的后续反应,然后嘴角缓慢而诡异的弯起弧度。

      十五岁的时候他遇到一个人,一个大他十岁的男人。

      年少的少年,争抢地盘用打架的方式,包括争抢食物和钱。其实他是不在乎食物或者钱的,但是他绝对不能忍受自己被人看扁,通常打架都是他赢,他从来不会拿走代表战利品的钱和食物。他可以饿好几天肚子,他可以没有地方睡觉,他可以没有钱,但他不能没有骄傲。

      被他战胜的少年里有想要跟随他的人,他不管不问只顾自己独来独往。渐渐的,那些不由自主被他吸引甘愿跟随在他身后的少年明白了他的冷淡疏离,他身后跟着的人越来越少,直到回归到最初的什么都没有。

      不和任何人来往交集,带着明显的距离感,不管遇到什么人或事都是冷漠淡然的反应,好像对一切都无所谓不在乎。没有遇到对自己好的人,关心自己的人,渐渐觉得那些感情都是累赘,和谁有了什么关系和感情会成为负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遇到他的时候他正游走在街头,为找寻下一个可供睡觉的地方。走在十字路口,前面的人群里有人大声叫嚷着什么,异常热闹。他不是喜欢看热闹的人也对别人的事没有兴趣,神情淡漠的继续走过去,不在乎周围人对事件的围观和讨论,不在乎自己就这样像另外一个世界里的人似的走过会不会被瞩目。

      有人跑了过来,躲闪不及被撞了一下,左边整个肩膀痛到麻痹。撞他的人是个青年,和他一样穿着脏兮兮的衣服,乱糟糟的头发,污垢的脸上看不出原有的皮肤颜色和状况,一对眼睛惊恐而绝望。他就这样看着他,直到他从地上爬起来继续向前跑远,有几个人追过来,走到他身边的时候叫骂着动手。

      撞人的青年已经消失不见,他被追来的人摁在地上,他们其中一个人肮脏的鞋底踩在他同样污秽的脸上。他的胳膊被反压在背上,他痛得直冒汗却不吭声。他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那些人在他身上找出来了一个钱包,他们把他和刚才那个流浪的青年混淆了,他们对待小偷不会心慈手软,更何况这个小偷是个乞丐。他想他的手臂大概断了吧,他清晰地听到自己骨头“咯噔”的声音,他无法挣扎,他不会解释,他不是他们的对手,所作所为都是徒劳的。

      他也不是这个世界的对手。

      那个青年的眼睛他清楚地记得,充满了恐惧和绝望,一点希望都没有,一点未来都没有。他想他早晚也会变成那样,现在所经历的不过是提前来到了而已。他已经没有力气了,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不知道缘由。他任凭他们把他压在地上,用鞋底踩他的脸,他看到他的骄傲破碎成一块一块,最后变成粉末消失在风里。

      在周围人群的围观里,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一个乞丐,一个小偷,被几个壮硕的男人摁倒地上殴打,少年的眼睛直直的狠狠的看着地面,紧紧地抿着嘴唇没有发出过声音。没有劝阻,没有求饶,没有哭喊,没有哀嚎,只有沉默和落在身体上的拳头以及踹打。

      不知道经过了多长时间,几个壮硕的男人终于停手,其中一个因为少年的倔强在最后离开的时候还没有咽下这一口气,狠狠的一脚踢在他的肚子上,已经蜷缩在地的少年声音闷闷的卡在喉咙里,嘴角的血液早已凝固,又被新鲜的浸湿。周围的人群开始散去,有人终于看不下去想要蹲下来问问他的伤势,结果还没等到开口就被周围的朋友拉走。

      “少惹麻烦,远离是非之地和人。”

      眼睛肿胀不已,充血的眼睛模糊地看到那些逐渐散开离去的人,有的时不时的转头看他,带着或厌恶或同情的表情。

      他蜷缩在自己的世界里,有交通协管员走过来让他离开,他的存在阻碍了交通便利。他试图站起来却无力,他的胳膊没有了知觉,耸拉着像是不结实的木偶。在他终于在交通协管员厌恶的眼神里站起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他觉得一阵晕眩即将要倒下。

      “哦呀,真是可怜呢。”

      那个时候他觉得自己听到了这世上最好听的声音,这声音让他安全。在他蜷缩在地上的时候他没出息的想,只要有人愿意带他离开这种生活给他未来,不管那人是谁,不管那是不是他想要的未来,他都会心甘情愿的跟着他绝不后悔。

      他觉得自己突然变得轻飘飘,他的下巴搁在那人的肩膀上,他把他背了起来。他有好看的长发和优美不失力量的背部线条,他背着他走过十字路口,走过大大小小的商贩摊位,走过他时常安家的大桥下。太阳完全落入海面之下,月亮升起高挂,他趴在他的背上迷迷糊糊的闭上眼睛。在这已经入冬的夜晚,他觉得异常温暖。

      背着他的男人会偶尔转过头看他,他感觉到有什么温热的液体透过衣服滴到了自己的肩膀上。可是当他沉默的转头看他的时候,在背上的少年已经睡着,眼睛是青紫肿胀的,他想或许是自己的错觉。他看着他被打的时候,少年倔强骄傲的模样刻进他的心里,就像这不知是真实还是错觉的温热液体,深刻地流进了他的体内。

      “你叫什么名字,我是六道骸。”

      男人自言自语的说,回答给他的是沉默,他背着他走过灯火阑珊,却不知道有没有一盏灯是为他或他们而亮。他没有再转头看他,他就这样沉默的背着他走入黑暗,走入他们的未来。

      “云雀,云雀恭弥。”

      上楼的时候听到他的回答,楼道里的感应灯亮起来,他笑了笑。

      “真是好名字呢,早晚有一天会飞翔起来的。”

      「如果可以飞翔却没有你,那我情愿做不会飞的鸟。要停留还是要远走都由我说了算,其他人凭什么主宰我的未来。」

      没有开灯,只有月光清冷的洒进来,足够照亮。

      他为他上药,不算小心。帮他胳膊复位的时候没有说“会很疼你忍一忍”这样的话,而是不算珍惜的抬起他已经毫无知觉的胳膊,他安静沉默的看着他,他异色的眼睛同样安静沉默。像是早就有了默契,他知道他眼神里的意思,知道他会怎么做。

      他在他的注视下轻轻颤抖,沾了消毒水的棉签擦过他受伤的皮肤,他残破肮脏的衣服被他卷了起来,他听话的让他把他的衣服脱下来,裸露上半身在这个认识还不到三个小时的陌生成年男人面前。他消瘦的身体上有被踹被打的瘀青和伤口,还有因为受冻而造成的创面。消毒水涂在伤口上的时候有冰凉的寒意,因为疼痛而微微皱起眉,前面上完药后是后背,他毫不珍惜自己的转过身,在寂静的夜晚里听到房间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和棉签搅动药水的声音。

      伤口传来凉意和疼痛,他安静沉默的看着夜晚窗外的蓝天,他裸露的身体在清冷的月光下泛着月白,身体上的那些痕迹是一块块难看的伤疤。

      「人一旦受伤,一定会留下伤痕。经过年月,伤痕逐渐变淡。有的伤愈合的很快,有的伤愈合的很慢,但总归能愈合就好。就怕有些伤,不管经过了多少岁月,还新鲜如初,好不容易结痂还容易磕到碰到,一遍又一遍,不肯好。」

      他搂住他的腰的时候他还保持着仰起头看天空的姿势,搂着他的男人的舌头伸出来舔在他后背的伤口上,难以言喻的刺激和舒服感觉。他轻轻闭上眼睛,感觉到自己被他搂得更紧了一点,男人的手指伸过来捏住他的下巴让他侧过头来,他的嘴唇和舌头舔在了他肿胀青紫的眼睛上。

      他伤口里的溃烂被他一览无余,他伤口里的浓汁被他舔干净。他像小兽一样懒懒的享受,不知道是药水开始起作用还是他着了凉有发烧的迹象,他的身体变得滚烫。

      他能猜到接下来等待他的会是什么。

      他和他开始在一起生活,他们没有问过彼此的过去,也从不说起过去。他喜欢他的声音,喜欢他柔软的嘴唇,喜欢他异色的眼睛,喜欢他藏蓝色的长发,他觉得很安全,尽管这安全下面还存在不安全。他不会逃走,也没有逃走的念头,如果说感情和人与人的关系还是如累赘一般的存在的话,那他和他就是彼此愿意背负的累赘。

      他记得他的名字,有点诡异,有点绝望,有点疯狂。他从来不叫他的名字,只有在他要他的时候会闷在喉咙里,他想叫他,却叫不出口。而他也几乎从不叫他,只有在他们在人群里快要走散的时候他会叫他。

      云雀恭弥。连名带姓的。

      他会带他去商场买衣服,但他讨厌那些人群聚集的地方。他现在的衣着打扮已经很难让人认出他是曾经流浪于街头的少年里的其中之一,他剪了头发,他穿上了整齐干净的衣服,他的伤愈合得非常快。

      皮肤自愈能力非常好。

      他渐渐长大,从十五岁到十六岁,成长中的少年,时时刻刻都在发生变化。他的体型不再那么单薄消瘦,他的声音开始日渐成熟,他的样貌愈发的俊美,他的眼神越来越冷冽。他不再带他去商场,甚至出门也吝啬,他让他穿他的衣服,衣柜里满满的一排。

      他穿着他的衣服和他站在一起,站在镜子前面,他好笑的看着他,说他们两个越来越像。他会故意挑起眉来斜眼看他,他说他觉得自己比他好看。然后他就笑,有时候甚至笑弯了腰,长发滑落到胸前,他为他拢到身后。

      他会突然的把他推到墙上或者沙发上亲吻,时而温柔时而暴躁。他不知道他什么工作,反正他们从来没有为这个发愁,就算有一天身无分文了,他还可以回到天桥底下。他想六道骸一定愿意跟他一起回到那里,以他的聪明才智他们可以非常容易就弄到钱和食物,把每一天当游戏一样度过,为那些傻子泛滥的同情心而觉得有趣可笑。

      「在感觉到稍微有幸福可言的时候,往往忽略了现实里存在的锋利。希望和绝望是双生子,但往往有时候,希望里有绝望,绝望里却不会有希望,它存在的还是绝望。」

      他已经很久没有进过商场大门,他走进去的时候有人群带着厌恶的表情远离他。他不在乎,他继续往里面走。

      店员面露难色,也不能让自己表现出嫌贫爱富的样子,就算是衣着邋遢的流浪青年,只要进来了就是客人。不过这在他看来是无所谓的,不管是虚伪的忍耐还是直接的厌恶,他只要挑好了他要的就会离开。

      挑了一身黑色的商务休闲西装进入更衣室,出来的时候看到镜子里头发留长遮住了眼睛光着脚站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自己。他觉得可以,换衣服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价钱,穿着新衣服走到柜台留下几张足够的钞票沉默的离开,店员看着他哑口无言,在他终于消失在自己视线里的时候才把钱收起来。

      他里面穿着的衬衣是这几年来一直陪在他身边的,他不舍得穿,但这一次却把他带来了,搭配了新买的西装。接下来他需要一双鞋,另外还要修整一下头发洗个澡。

      当他终于整理好自己出现在天桥下的时候,他没有朝那里看一眼。他站在那辆价格不菲的房车前面,点了一支烟。

      不知道等了多久,他等待的男人从酒店里出来,他的身边依旧跟着那些戴墨镜的属下,他们看到站在房车前面抽烟的他警惕起来。男人倒是没表示什么,径直走过来,走到他面前,他抬起头,烟吐到男人的脸上。

      彼此沉默的对峙。

      他手里的烟终于抽完,他看着男人的眼睛当着他的面把烟头摁灭在房车上。周围他的属下们目瞪口呆,如果不是戴着墨镜,他觉得自己会被十几道光线活活烧死。

      “你打算怎么赔偿。”男人靠近他,魅惑又危险。

      “用身体怎么样。”他歪头淡漠的看着他戏谑地笑了。

      那天的天气和他遇到他那天的天气很像,天是阴沉的,大雨会随时倾盆而下,但在厚厚的云层后面是被遮蔽的阳光,风雨过后会看见彩虹。

      他有预感,他会离开他。

      他们疯狂的□□,几乎听见了心底里绝望的呐喊和咆哮。他想人在知道即将要失去和离开什么人或什么地方的时候会疯狂的留恋,因为再也不会回来了,因为再也见不到了,所以想要留下点什么。

      房间里充斥着情欲,暖气开的很足,流下的汗水和身体交融在一起。他的长发粘贴在背上,他的汗水滴到他的脸上和身上。他们的双手紧紧地握在一起,在他抱着他坐起来的时候无阻碍的拥抱。

      大雨夹着雪花终于倾盆而下,打在窗户上,他和他交缠的身影模糊地映在玻璃窗上的水气中。

      他坐在床头抽烟,他一只胳膊搭在他的腰上一只胳膊垂在床边,趴在床上微闭着眼睛。窗外大雨没有消停的意思,房间里安静的要命,只有雨水冲刷在玻璃窗上的声音。

      “云雀恭弥。”他一直等待着他开口,他在他叫他名字的瞬间睁开眼睛。

      “你自由了。”

      「深刻的感情注定折磨,而分离是唯一的结局。我突然想到这句话,我不知道我是该高兴还是难过。我们深刻,我们彼此折磨,我们的结局只有分离。我可不可以要求,有不同的结局。」

      他转过身坐起来,捡起地上的衣服。他背对着他穿好衣服,然后把烟灰缸里他摁灭的烟头倒进垃圾桶。

      「我知道小孩子说谎是想表达愿望,想象和引人注意的表现,他们所说的谎话几乎都是他们心理的愿望。他常常说谎话,我会把他当成一个孩子,尽管他比我大十岁。我知道,他像孩子一样,骗自己,也希望骗过别人。」

      他没有带任何东西离开,他一无所有的来,最后再一无所有的离开。他沉默的开门出去,外面的雨声和冷风顿时涌入进来。他走进大雨里,六道骸依旧躺在床上,他没有留给他任何回应,他以为,如果主动让一个人离开的话那个人是会留恋的。他路过大桥下,那些流浪的少年会拥过来拽着他的衣服把要钱和食物的盘子递到他眼前。他觉得一阵晕眩,快步离开了那里。

      从哪里来,该往哪里去。原来风雨过后还是风雨,彩虹不是谁都能看到。

      他跟男人上了车,在房车里男人没有对他有任何动作,只是各自坐在一边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

      他知道等待着他的将是什么,就像十年前遇到六道骸的时候,他就清楚地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他松了松领口,露出自己好看性感的锁骨。

      在玻璃反射的镜面上,他看到身边的男人转过脸来。

      他在一个小时之前回到他那里,他开门出来的时候看到坐在楼梯上的黑发少年,浑身湿透。他沉默的站在他身后,他听到声响转过头来,他们对峙。然后六道骸蹲下身把手放在云雀恭弥的额头上,接着放下手转身进屋,他跟着他进去。

      他为他放好洗澡水,为他找来了换洗的衣服,他帮他擦洗身体,帮他擦干头发。天阴沉的不像话,雨停了,雪还在继续。

      在长久的沉默里他终于开口,他说:“你别想逃。”

      「我常常想你是不是总在跟自己打赌,过度自信所以自卑,越骄傲越容易缺乏安全感。你赌过几次,赢了还是输了。」

      他把他拦腰抱起,抱上床。他以为他会跟他做什么,可他只是轻轻的亲了亲他的额头、眼睛、鼻尖、唇角,最后是嘴唇。贪恋的吮吸,掠夺他的呼吸,在他笨拙的大喘气的时候放开他。额头抵着额头,眼睛看着眼睛。

      他说,他有件事必须要了结。

      没有承诺,所以不会有背叛。没有约定,所以不会有等待。可是他觉得,他无声的在告诉他:你等等我,我一定会回来,我们会在一起。

      他帮他盖好被子,放好了药和水杯在床头,然后穿上外套打开门。他躺在床上看着他的动作,一直到他要关上门的时候他喊他。

      “骸。”

      声音卡在喉咙里,张了张嘴确定是这个口型,但他确定他听见了,他的身形顿了顿却没有转身,门关上了。他看着紧闭的大门静默了几秒突然坐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激动和焦躁,他掀开被子下床。他走到窗边看到他已经走到了马路边,他毫不犹豫的拉开门跑了出去。他只穿了单薄的衬衣,他跑下去的时候他刚好坐上了车,他看到他跟着一个银发的男人坐进了高档的房车,那辆车经常停在他赖以生存的天桥附近,听周围的人说是外地的老板来谈生意,很有身份的人。

      那辆车在他眼前绝尘而去。他伸手叫出租,像电影里常演的情节。

      他跟着那辆车到酒店的时候,那辆车里是空的,他想他应该跟着那个男人进酒店了,他看着酒店外的旋转门沉默的走开。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碗泡面,他突然饿极了,冷极了,他像以前一样,不顾周围的眼光蹲在路边吃东西。

      雪停了,整个世界安静苍白荒凉的不像话。

      他飞下来的时候他正捧着面杯坐在酒店外的路边吃廉价的泡面,面几乎被他吃干净,只剩下温热的汤。他听到风不自然的呼啸,感觉到头顶不自然的阴影,抬头的瞬间看到他坠落到地面发出沉闷的声音,有温暖的液体溅在自己的身上,他听到有人尖叫,声音尖利高亢的快要震破耳膜。

      他突然想起来他曾经被他背在背上行走时的情景,他们穿过了那么多人海和十字路口,穿过了万家灯火和黑暗,却穿不过现实里残酷锋利的洪流。

      他坠落到他面前,不过几步的距离。他看到他睁着异色的眼睛,没有了平时的危险冰冷,取而代之的是如现在世界般的安静苍白和荒凉。他们安静的对峙,他手里捧着的面杯里的汤汁逐渐冷却。

      “你自由了”和“你别想逃”成为在脑内不断播放的句子,像一台故障的旧电视机,只能播放这两句话,只能看到说这两句话时的画面。最后,终于在刺耳的哗哗声里灭掉了影像。

      「你承认吧,你也想要体验英雄般的夸张悲壮。」

      他知道他的皮肤自愈能力非常好,但他不知道他的心自愈能力怎么样。

      酒店的十八层。

      他跟在他的身后,赤脚站在松软的地毯上。男人把西装脱下来极不爱惜的扔在一边,他走到房间放酒的吧台那里,从冰柜里拿出冰啤酒。

      “我不喝酒。”他没有接过,抬起眼睛沉默的看着面前已经开了一瓶啤酒放在嘴边喝的男人。另一瓶被他拿在伸过来的手里,笑着固执的维持这个姿势。

      “我不喝酒。”他又重复了一遍,走开。

      他走到落地窗边,看太阳落下,看一望无际的大海。男人跟了过来,站在他身后。他冰凉的手指放在他的后脖颈上,然后慢慢向衣服里面游移。

      他不动声色的打开窗上的锁,冷风灌进。

      “原来你有这个喜好。”男人微笑的靠近他,微薄的喘息在他耳廓,冷风吹散他的黑发和男人的银发。男人把他轻轻推到风口处,他靠在另一面巨大的玻璃上,感受到男人从他的脖颈开始亲吻。

      他突然有种错觉,世界就在自己的脚下。他看着玻璃上反射的影像,他面无表情的盯着男人,然后充满诱惑性的微笑。

      “你知不知道飞翔的感觉。”

      “嗯?”

      他一点点的靠近没有玻璃阻碍的地方,这种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的冒险感觉,他觉得很刺激,男人也这么觉得。

      “那些跳楼的人其实是想在死的时候感受飞翔,听说坠落到地面之前心脏就会停止跳动,所以感受不到疼痛。”

      他的西装外套被男人脱了下来,他被他压倒在地板上,他的左手伸出去就是垂在十八层的高楼上。

      “而且,跳楼很容易被伪装成自杀,比如原本应该是谋杀。”

      他等待男人有一瞬的停顿,在这个时机他会用尽自己全身的力气把他推出窗外。他已经等待了9年,他去了很多城市,他好不容易在这个城市里找到他。

      他抬起腿用力的踹在男人的小腹上,拿起放在一边的啤酒瓶朝他脑袋袭击过去。男人捂着肚子站起来,看着他笑起来。

      “呵呵,你以为你能杀得了我吗,你以为你能帮他报仇?”

      他知道面前的男人不是省油的灯,这是他的直觉,就像当初看到六道骸的时候,他也有这样的直觉。如果有人可以杀了他的话,他想只有他或者六道骸自己。但是他知道,六道骸不会软弱到了结自己。

      男人早就知道他是什么人,和六道骸是什么关系。他记得那天他看到过他,走出酒店的时候看到黑发的少年坐在路边,脸上和身上有凝固的血迹,一动不动的看着地面上用粉笔画出的尸体落下位置。少年的头发被风吹乱,额前的刘海挡住他的眼睛,能看到的只剩下他被冻得青紫的嘴唇。

      “他肯定很想见你。”

      警察来到之后围上了警戒线,他的尸体被蒙上了白色的床单。他坐在原来的位置,靠他最近的位置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有警察和医护人员上来要拉他离开,但是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看着他。

      什么都没想,只是像以前一样,沉默安静,冷淡疏离。溅在身上的污秽已经干掉,手里还捧着的面杯里的汤汁早已经彻底凉掉,在这样的冬天里变得彻骨。

      有的伤口是就算缝上百针,上千针也愈合不了的。在受伤的同时失去了自愈的能力。腐败溃烂,或许就像腐乳一样,只有腐烂才是最好的,最合适的。

      坠落下去的时候他看到了漫天的火烧云和一望无际的被漫天火红照耀的深蓝大海。

      风呼啸着吹在他耳边,楼层里亮着的灯光闪在他黯淡的眼底。突然的,他看到了二十五岁时的六道骸,站在楼下伸开双臂,等着他落到他的怀抱里。他现在已经长大,他已经是二十五岁的青年,他不用再被他背在背上,他可以和他肩并肩的穿过一切。

      他的眼睛里是火红和深蓝的色彩,就像六道骸妖艳的眼睛。

      让我为你飞翔,在你残破的天空之上。

      让我为自己飞翔,就算在残破的天空之上。

      让我们一起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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