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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只有你听得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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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天空已经呈现出一片温暖明亮的色泽,阳光被折断在玻璃窗之外透过大片浓郁的树叶在房内斑驳成影,空气里悬浮不定的尘埃如同蜉蝣生物般分布在各个角落织成一张错落有致而又细密琐碎的网。
云雀在床上翻了个身朝着向阳的方向微眯着睁开眼睛,黑色的瞳孔在阳光下染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头发蓬乱地贴在脸上连额前的刘海也遮住了眼睛挡住了视线,从罅隙处看外面的世界有部分的光被阻挡在视线之外。床头的时钟早就被拨乱反正一针一针尽职尽责地向前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
他从床上爬起来脱掉昨晚没来及脱掉的厚毛衣,静电啪啦啦地在空气里响做一团弹在脸上有些微微生疼,云雀伸手摸了摸被刺痛的地方怀着莫名其妙的心情走到卫生间刷牙洗脸。
威尼斯河畔的水声来来回回地在耳边萦绕着这让云雀很担心这房子会不会哪天就沉了,即使某人曾经信誓旦旦说不会的恭弥你放心,哪怕整个威尼斯沉了我都会陪着你的。
——少滥煽情了。
——没有哦,是实话。
恭弥你知道么有人说威尼斯是建筑在森林之上的城市,人们在建筑这里的房子的时候总会在水下的泥土里打下一根根木桩,地基打牢了就铺上木板然后造房子,我们住的这房子就是这么造出来的哦。为了建造威尼斯当年人们几乎把北意大利的树木都砍倒了,水下的木头不会被泡烂反而会越来越坚固,最后像钢铁一样。
喏,我把我房子的钥匙给你了唷,你想到的话就来这里住住,我不是经常回威尼斯,可是我很喜欢这里,我小时候有一段时间就是在这里度过的,狂欢节的时候人们都会带上各种各样很漂亮的面具这样就谁都认不出谁了。可是如果你带面具的话,我一定有办法认出你。
想到这里的时候云雀已经洗漱完毕,他走下楼借着落地窗看到外面贡多拉繁忙的情景,朴实勤劳的船夫在船的一头哼唱着不知名的意大利小调,表情知足快乐,客人坐在另一头举着相机在拍照留念。
云雀不知道他们之中总有些无心的人在拍照的时候一不小心就把他纳入了他们的场景中,当他成为他们的风景后他们拿着刚冲刷出来的新照片用赞叹的口气说看哪,这个男孩子他真的很好看。
是很好看。不过他不像意大利的孩子哦。
看上去像是东方的孩子,有东方的美丽。
你就这么无意地,成了别人眼中最美的风景。
六道骸认识云雀的时候是在一家咖啡馆,当时六道骸正百般无聊地用勺子搅着杯子里的Espresso,Espresso的香味醇厚浓郁伴着泡沫一并消融在空气里,就像在午后被过滤的心情给人慵懒闲适的感觉。他抬起眼,看到了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的云雀,云雀面前放着的提拉米苏香软地徜徉在阳光里快要被融化的样子。六道骸轻轻地浅笑出声,端着自己的Espresso走过去,起初云雀并没有理会站在眼前的这个人依旧是安静地翻阅着手里刚去图书馆借的书。
六道骸也不恼只是走到云雀的对面挡住云雀看书所需的光线。
云雀不悦地抬起头看着那个蓝发的男子,蓝色的头发就快要到腰际,手指修长有力,漂亮的尾戒在阳光下发出柔和的光,他站在逆光处轻轻浅浅地笑着,不知道是在笑云雀还是在笑走过的行人。
“提拉米苏的话——”
六道骸把手里的Esspresso推到云雀的面前。
“最好的搭配是Esspresso。”
呐,你看我们多有默契,一出场就惊艳全场,默契程度早就是百分百。
“你一定不知道提拉米苏的意大利语是什么,美丽的东方王子。”
“你时代混淆了么我们没有王子这一说。”
云雀合上手里书不屈不挠地瞪着这个不速之客。六道骸低下头去看云雀,这样的姿势显得云雀很弱势,但是他喜欢用这样的角度看他,上挑的凤眼,高挑的鼻梁和漂亮的唇线,黄金比例也不过如此。
“提拉米苏的意思是带我走,谁有这个荣幸呢?”
亲爱的你一定不知道,有些事一开始就是注定好的,你注定会遇到一个人,这个人他或许是平静温柔地走进你的世界,或许是仓促慌忙地闯进你的世界,不管他是举止优雅像贵族一般得体大方还是像个冒失鬼一样笨拙孩子气还经常大脑短路,如果他真的是注定的那个人,那么他一定会带你离开。
云雀拿出放在橱柜里的土司叼着其中一块伸手去够沙发上的外套。
外面还是很冷,道路旁的水洼结上了一层薄薄的冰。云雀不习惯在大冬天出门,尽管地中海气候要比家乡的冬季气候好很多但还是觉得干燥不舒服。
并不是有着非出去不可的理由但云雀想起了还有一件事没有办。桌上温热的牛奶已经凉了,来不及放进微波炉云雀就穿上外套裹挟着寒风出了门。
狂欢节快要来了满大街都是三三两两的情人和幸福美满的一家三口,小孩子一手牵着温柔美丽的母亲一手牵着高大硬朗的父亲笑嘻嘻地走着,见到橱窗里陈列出的漂亮玩具就会忍不住跑过去睁大眼睛用力认真地看着,脸都快贴到玻璃上去了。
有的商店在巨大的落地窗上贴上了各色的绚丽糖纸,那些糖纸有的被压得平正而又规矩,有的还是皱巴巴地蜷缩在一起,新的糖纸刚刚和糖果剥离所以还留有或香甜或醇厚的香味,水果气味或是巧克力都让人满心欢喜。陈列柜上挂满了装饰物品,挂着的袜子里真的放着给小朋友的礼物,一串串的彩色小灯泡缠绕在上面发着红色的绿色的光。
云雀走到街拐角的时候右转进了一家专卖巧克力的店。
店主是两个年轻的女孩子,有点吵吵闹闹咋咋呼呼但都是善良可爱的女孩子,云雀绕着货架转了一圈又一圈。一大堆的英文或是法文说明早就让他头疼了,那些巧克力包裹在漂亮的箔金纸里,长得各色各样。
“那种巧克力,叫什么名字……”
“是意大利产的我记得是的。”
“他好像喜欢黑巧克力吧。”
“那个,这位先生,你找的是FERRERO吧。”
其中一个女孩子指指云雀跟前的货架。
“它就在这里哦。”
云雀一边心里念叨着我看不懂意大利文我又怎么知道而且我又不研究巧克力的牌子和口味,一边拿起一盒手边的巧克力,烫金的“FERRERO”字样飘逸洒脱,深深浅浅地印在盒子上。
“是送给情人吧,快狂欢节了唷。”
情人……吗?云雀摩挲着巧克力盒,谁知道呢。
“我就要这盒了。”
“好,我这就给您包装。”
六道骸喜欢FERRERO的巧克力兴许与他是意大利人有关,黑巧克力没有牛奶巧克力那种浓郁的甜味它甚至有一丝苦涩但六道骸每次都很享受。六道骸每次和云雀接吻的时候云雀总能闻到那种微苦的但很浓重的巧克力味,明明给人甜蜜幸福的感觉但是却有着说不出的苦涩。
走出巧克力专卖店的时候有听到清脆的风铃声,云雀回过头去看却发现风铃还是安安静静地悬挂在那里没任何动静。玻璃门被安静地掩上,上面有用泡沫喷漆喷上的祝福字样还有一些大大小小的涂鸦或是鬼脸。
云雀握着手里的巧克力盒,女孩子的手很巧,包装精致简洁是云雀喜欢的样式。云雀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在挑选巧克力的时候会无意识地按照那个人的喜好来评判于是感叹同化强大的力量。
我希望你能拿着这盒巧克力然后很开心地笑着说这是买给我的吗。
以前就有过类似的场景,六道骸风尘仆仆地从外面回来看到桌上放着的FERRERO满心欢喜连鞋子都顾不上脱就跑过来说恭弥恭弥,这是你买给我的吗?
云雀看都没看他从书架上取下自己要看的书然后云淡风轻地回答他说是别人送的。六道骸的脸迅速跨了下去他耷拉着表情说是别人送给你的啊我还以为你买给我的呢。
云雀转过身很认真地想了想,其实那是学校里一个女孩子送我的我正好不知道怎么解决,扔掉的话太可惜正好你喜欢你就拿去吃吧。瞧瞧那表情和语气,活脱脱一骄傲高贵的小王子。
后来六道骸就再也没打过那盒巧克力的主意,直到后来云雀好气又好笑地说你别扭什么啊叫你拿去你就拿去好了。
——不要,这是别人送给你的。
——怎么,不允许别人送我吗?我没那么差劲吧连个女生看上我都不可以?
——别开玩笑了恭弥,这一点都不好笑。
在这个问题上六道骸总会失了一贯的优雅和淡定,变得跟个孩子一样执拗。就像眼前的FERRERO好像被人抢走了一样但实际它还好好地在这里。
恭弥也会被人抢走的哦尽管他现在还好好地站在自己跟前。
那么现在,你如果还不回来的话——
也许我真的真的,就会跟别人走了哦。
自从六道骸和白兰战败后彭格列上上下下都坚信他们的雾守是死了。当云雀恭弥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只是平静地合上手里的文件抬起头轻轻地问前来的属下,就这些吗?
——就这些吗?
这样平淡没有任何语调起伏的句子。云守总是以这样一副淡漠的姿态应对任何事,仿佛事不关己,漠不关心,他是个让人坚信没有泪水的男人。可是应该也只有他自己明白那一刻的失落心情,可他却说那是垂死的荣誉在作祟。
能咬杀你的人,应该只有我。
如果你就这样死去的话,那么我那份强烈地想要咬杀你的心情,该怎么释怀呢?
天空还是一点点阴沉灰暗了下去,厚重的云层快要把天空撑破。自然科学很正经严肃地告诉我们,雾和云是同一种物质,只是云干净纯粹永远在高高在上的苍穹之上,但雾却裹挟着肮脏与卑微所以在低处。
你说我们一出场早就是默契百分百,那是不是要给我们的组合取个名字。
这种麻烦的事情就留给你好了,取名字很麻烦我一点都不喜欢。
我不知道取什么名字那不如干脆简洁点的能让别人一眼辨识出是我们两就好。
就叫骸云吧。
时光静止在原地,处在不同平行世界的我们现在在做什么事情?或许只是扮演着陌生人的角色,或许是刚刚相识,但你觉得我们会好好相处吗?打架吵嘴什么的应该是家常便饭,我们处在这个世界,所以我们无法猜测,那些同处在别处世界的我们,我们的那些选择,是如何同时地在蓬勃地生长。
年轻或是衰老,相爱或是仇视,温暖或是残酷,一定都有。
平行世界有那么多,可对我来说,世界只有两个,而它们最大的分别就是——
答案就藏在世界的背后,我现在还不告诉你。
我们在行进的过程中总要遇到很多很多陌生的人,然后走着陌生的路,喝着没喝过的咖啡,不一定每一杯咖啡都有相应的甜点,我们还要听很多陌生的歌,我们自以为遗忘很困难,可是你会发现,等到有一天你过着截然不同的生活的时候,那些原本很难遗忘的事情真的被你遗忘了。
它们被你扔在了世界的尽头,被时光践踏。
手里的巧克力不轻不重,狂欢节的布置就交给设计师好了,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他们吧。
我买回了你最喜欢的巧克力。
晚上的威尼斯灯火通明,人们慢慢聚集在圣马可广场,云雀拿着手里的面具看着密密的广场颇有心悸。相传每年去耶路撒冷朝圣的□□教众徒就是因为人满为患而发生了踩踏事件,现在这情形很有可能情景再现。
圣马可教堂钟声发出笨拙而沉重缓慢的钟声,广场上的人熙熙攘攘,戴着面具谁都认不出谁。
云雀看着手里那个金色的诡异面具然后戴上它下了贡多拉。很多人都穿着狂欢节时才穿的那种华丽繁复的衣服戴着一顶巨大的丑陋的帽子,上面的花朵和闪光的珠片一串接一串在黑暗里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威尼斯的人们喜欢狂欢节是因为在这一天可以纵情放肆。
哪怕你是囚徒,都有资格获得自由。
没有所谓的牢笼和束缚。
六道骸曾在幻境里告诉过云雀水牢里的日子并不好过,那里没有任何生气只是一片死尸般的冰凉,连光和声都无法抵达。那种潮湿的冰冷的感觉一直延绵了很久都没有消失,自由是一种不被原谅的奢望。
光芒是奢侈。
但没有哪一种想念,要比靠近光芒更加强烈。
云雀慢慢地随着人潮走向圣马可广场,年轻人聚在一起说笑打闹着每个人的面具都不一样但无一例外的精致漂亮,他们就像最朝气蓬勃的贵族一样全身笼罩着璀璨的光。
——你说过如果我带上面具的话,你还是有办法找到我的。
——可是你已经离开我那么久了。
——久到,我就快要忘记你了。
吟游诗人站在广场的中央宣扬着这种或者那种思想,其中有部分人只是打着美丽的幌子,谁都回不到中世纪的文艺复兴时期,他站在广场中央告诉我们古老的爱情已经死在了枷锁的束缚里成了美丽的传说。
我们的爱情,是不是也像他们一样,塌陷成了死去的传说。
FERRERO的巧克力就快融化了。
云雀走到喷泉边蹲下身看那群白色的鸽子,鸽子安静地围在那里啄食发出“咕咕”的声音。
来威尼斯有三年了,云雀不知道自己在等些什么,心里好像总有些执念还放不下还想亲自证实些什么。不是谁离开谁的问题,也不是非要坚守什么承诺的问题,我不是没有你就活不下去的,我没有你想的那么脆弱,不是的不是的,别开玩笑了,谁想你了谁在想你我没有想你。
他伸出手轻轻地按着跟前那只鸽子的脑袋,那只鸽子发出“咕咕”的声音后从云雀眼前飞走然后成片的鸽子开始飞向教堂的顶端,密密地在不同的空间层次上压满天空。
感觉有阵风在耳边轻轻吹过,好像有谁人的面具在自己眼前突然碎裂成两半,露出的那张脸英俊而又苍白,修长的身形如同最轻盈的风在身边瞬间掠过,蓝色瞬间盈满了天地。
只有那么短短的一瞬间。
可是云雀清楚地听到了他在自己耳边说的话。
“即使你带着面具,我也一定有办法认出你。”
低沉的温柔的语调就在冬季的结尾与严寒的仇恨一笔勾销。
云雀缓慢地摘下自己的面具,只有还在风里飘扬的头发证实刚才那人曾经来过的证明。
记得六道骸那天说不喜欢云雀开的玩笑后他很认真地抬起头看着眼前那个淡漠的少年一字一句很郑重地承诺了什么,那个承诺,现在全部一点一点,连同那些细微的细枝末节,也一并想了起来,脆弱的神经末梢一下子就仿佛崩溃了般任记忆侵蚀。记忆溃烂在风里,被空气里的尘埃席卷。
他说——
『幻觉与真实,其实只有一线之差。』
『不管你在哪里,我都会……』
『我都会在你需要的时候出现。』
“原来……你没有死。”
金色的诡异面具是六道骸给自己挑的,他说这里的面具大都面无表情,可是恭弥你看这张面具,它的嘴角是上扬的哦,它在笑哦。
六道骸,我又被你耍了。
这种感觉,这种感觉真的让人非常厌恶。
年轻或是衰老,相爱或是仇视,温暖或是残酷,一定都有。
平行世界有那么多,可对我来说,世界只有两个,而它们最大的分别就是——
最大的分别就是,一个世界有你,另一个世界没有你。
我对你的思念就像一场疾驰而终的浅吟低唱,凋亡在了冬天的天寒地冻里。
——只有你听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