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转故事》刘小芒

14、第十四章

　　经过一个多月的四处游荡，吕非终于换了表情。对爷爷说回去后，吕非坐了最早的班机到了南市，然后马不停蹄地按照记忆里的路线赶往于萌家。
　　由于听不懂当地的方言，吕非好几次都搭错了车。最后，在一位普通话不是很标准的老师的帮助下，吕非终于在天黑没多久之后赶到了村子里。
　　虽然天黑才一个多小时，但是大山里的已经是漆黑一片了。朦胧的月光下，吕非沿着村前的由一块块大小不一的石板拼凑的小道走进还亮着点点光亮的村子。离村口还有段距离时，村里的狗已经开始叫了起来。于萌奶奶的房子在村后的山腰上，吕非小心翼翼地穿过村子，借着手机的一点点光线走向山腰间朦胧的房屋影子。上山的路已经是纯粹的土路，加之手机的光亮实在起不到多大作用，吕非一路上跌了好几跤。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于萌正躺在床上试图睡着。点燃蜡烛走到院门口打开门，一脸灰尘又被汗水划出些痕迹的大花脸和满身尘土的吕非微笑着。
　　“小萌，我来看你了。”
　　在熟悉的房间，烛光若有似无地晃动着，吕非把脸和身上都擦干净换好衣服了才让屋外的于萌进来。把脏衣服和脏水都拿到屋外，于萌回到屋里又在抽屉里找了半天才坐到吕非身边。
　　吕非安静地坐在床沿，看着于萌低着头仔细地帮自己摔伤的胳膊上药的模样，心里泛起丝丝感动。
　　“其实我和你是一样，从没有见过自己的父母——他们在我出生那天出了车祸，母亲生下我，连面都没见到就死了。我就和爷爷一起生活。可是爷爷很忙，所以我实际上是宁叔宁婶带大的，也总是他们照顾我。你知道嘛，我母亲就是在南市长大的，她和我父亲结婚后也生活在那。我住的公寓就是他们以前买的。我的朋友不多，也很难明白我父母那样能够抛弃一切的爱情……小萌，也许我对你的感情让你为难。有时我就是有点任性，反而让那些我想对他们好的人难过了……”
　　“睡觉吧。”
　　“……好吧。”
　　果然还是没有办法接受吗？自己总该死心了……
　　躺在有些硬的床上，吕非瞪大了眼镜望着漆黑的屋顶，心里却一片平静。身边的人呼吸时重时浅，明显也是睡不着。
　　“睡不着？”
　　“嗯。”
　　“小时候在学校，总有一些人会说我母亲是坏女人，勾引了父亲才有了我。而我是孽种，害死了父母。起初我只会哭，等着老师去教训他们。后来，我发现哭是没用的，所以我学会了打架。从刚开始被打得全身是淤青到后来再也没有人敢惹我。那时，爷爷成天忙于工作，给我的只有礼物。我以为他也和其他人一样不喜欢我。可你知道吗，那些骂过我的人后来都从我身边消失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爷爷。他不想让我受到任何伤害，所以，他用了些手段让那些孩子转学离开。
　　爷爷是这世上我唯一的亲人，虽然他不能时常陪伴在我身边，却是对我最关心的人。我这样，多多少少会让他失望。也许是父亲的遗传，即使明知会伤害到他，可也还是会为了自己的幸福而努力……
　　小萌，我这次来，也是给自己最后一次机会。我可以让你快乐，可以给你幸福。只要你肯伸出手，我就不会再松开。”
　　轻声的喃语在夜里有些不真切，吕非盯着屋顶，眼神失焦，仿似要看穿出去。窗外虫鸣不断，吕非的目光渐渐有些迷离了。一直保持平躺而放在身体两侧的手臂有些麻木了。恍惚中，一个热度靠近她的左侧，然后，一只手握住了她已然酸麻的左手。
　　两天后，吕非跟随于萌离开了村子。原来于萌趁着暑假在一家冷饮店打工，而这几天刚好是她请了假回来探望奶奶。
　　回到南市的吕非和上次有了完全不同的心情。牵着身边的人走在路边的树荫下，吕非终于知道原来幸福来的是如此的简单。
　　回到南市的次日，于萌就又去冷饮店上班了。熟知了她性子的吕非并没有阻止，而是每天都准时去冷饮店接她上下班。由于吕非的短发后来再也没留长，加之一身中性的休闲打扮，于萌在冷饮店的同事都以为是她的男朋友，都羡慕不已。吕非听说了，也只是一笑了之。
　　自从回到南市，吕非唯一一件不肯退让的事情就是让于萌和自己住到一起。没有办法的于萌只好答应，不过她要求要自己住一个房间。开始吕非想让她住在自己的卧室，最后她却说要住在书房。吕非没有办法，只好买了张床放在书房里。
　　从那之后，吕非每天都能够在闹钟响起之前起床，吃到于萌准备的早餐，然后一起做家务或者出去逛街。逛街的时候，吕非总是想买下所有于萌目光停留过的东西。渐渐，于萌就不怎么喜欢去街上了。后来感觉到她的不对，吕非才发现自己这样做正是在和她心里的那点小倔强抵抗，于是就也慢慢地改了这个脾气。
　　不大的南市，上街也还是会碰到些熟识的脸庞，但吕非和于萌都不会凑上去打招呼。反而见到她们的同学不会对她们的冷漠感到有什么不对，大概是两个人平时就给别人一种特立独行的印象吧。不过，当见到她们手牵手逛街的人变成许特时，情况就不一样了。
　　原本是一次简单的采购，不顾对方脸上明显的拒绝神情，吕非紧紧扣住被抓在自己手心的一直试图挣开的手，嘴角是抑制不住的笑意。
　　“晚上给我做煲茄子吧，你只给我做过一次，让我想了这么久。”
　　“吕非，先放开我。”
　　“这里的鱼挺新鲜的，要不晚上我们再做个汤？”
　　“吕非，放开我……”
　　“小萌，你就不能叫我叫得亲切点？”
　　“亲切？”
　　“对啊，比如——小非？”
　　“只要你松手我就叫。”
　　“那还是不要了。”
　　一脸坏笑的吕非低头看着被自己戏弄的有些生气的女生，手却不再抓得那么紧了。感受到抓住自己的气力轻了许多，于萌急忙抽手。轻轻握住掌心余留的温暖，吕非移开目光掩饰其中的点点失落。不过随即她的胳膊被人挽住，于萌脸上满是得意。
　　“小萌！”
　　在两人身后注视许久的许特终于忍不住出声。
　　认识于萌这么多年，从未见她这样开心，即使只看到她的侧脸，可是那样的快乐却是满满地溢出。和自己在一起时，虽说也会有笑容，但那笑容里更多的是无奈和无力。此刻的笑容才是她该拥有的，只不过，那个给她快乐的人不是自己……
　　“许特，你怎么在这？”
　　“你想干嘛？”
　　对于许特的突然出现，于萌是有点吃惊，吕非心里却相当不爽。况且一见到他，于萌就拿开挽着自己的胳膊……
　　“我难道连超市都不能来么？”
　　“当然可以，不过请你离我们远点。”
　　“我走哪你管不着吧？对了，吕氏集团有那么多企业，说不定这家超市就是你家开的。不过，就算是，你也不能赶顾客对吧？”
　　“许特，你……”
　　“今天叔叔和阿姨都不在家么？”
　　熟知许特习惯的于萌一见他手里的方便面就知道今天肯定是他一个人在家。
　　“一个出差一个说要开什么会，这几天都不会回来。”
　　“那正好，晚上去我们那一起吃饭吧？”
　　“不行！”“好啊。”
　　虽然吕非极力反对，但许特却厚着脸皮跟着两人结账一起回到吕非的公寓。于萌一进屋就去厨房忙了起来，吕非坐在沙发上盯着四处张望的许特，脸上是少见的严肃。
　　“你家装修不错啊，不愧是吕氏的人。”
　　“想说什么就直接点，说完赶快走。”
　　“吕非，你查过我，我当然也会查你。吕氏总裁唯一的孙女，吕氏未来的总裁，吕非，我倒真想知道你是真如传言里说的‘为情所困’才来的南市还是另有他因。”
　　“这个就不用你操心了，说完你可以走了。”
　　“其实你是为了什么来这都和我无关。不过，你现在和小萌在一起却让我很困扰。”
　　“让你困扰？”
　　“不错。”
　　走到沙发的另一头坐下，许特玩弄起桌上摆放的魔方玩具。
　　“你应该知道小萌和我的关系，可是你现在这样……”
　　“你和小萌有什么关系我怎么不知道？”
　　“你……她是我女朋友。”
　　“女朋友？没听说过，难不成是你单相思自作多情？”
　　“和你说实话了吧，今天在超市我全都看见了也听见了。你们这样根本不为社会所容！小萌是个好女孩，你给不了她幸福。况且，就算你们现在在一起了，以后呢？你的总裁爷爷会接受自己的孙女和一个女生在一起么？”
　　“这就用不着你操心了。既然你说你都知道了，相信你也清楚，能给小萌幸福的人，是我而不是你。”
　　“你凭什么说我不能给她幸福，你能给她的我全都能给，你给不了的我也能给！再说，你来南市是为什么、能呆多久？你会带着小萌一起走还是只是玩玩？”
　　“这用不着你操心了。”
　　“吕非，你有没有想过你们的将来？不，你们根本就没有将来。如果吕氏继承人是个同性恋的消息传出去，你说会有什么后果？”
　　“你觉得这样的威胁有用么？”
　　“对你可能是没什么影响，不过，只要这样消息被散播，肯定会有人好奇你的恋人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然后，你应该能想到后果吧。”
　　“你们在聊什么呢？先吃饭吧。”
　　“好啊，很久没尝到小萌的手艺了。”
　　跟在许特身后走到餐桌旁，吕非的心思不知转了多少圈。自己被威胁不是没有想到过，不过，事情一旦牵扯到于萌就……
　　许特走后，吕非低落的心情让于萌很是不安。等收拾好碗筷洗了澡终于能安下心来，于萌走到屋子里唯一一间卧室的门口。
　　“小非，睡了吗？”
　　门被打开，于萌第一次走进这间卧室。宽大的黑色框架原木床上是一片柔软的白色，床的右侧是一排书架，门旁是一整套音响，窗下是黑色的藤制小桌椅，桌子上的烟灰缸里有几个烟头，房间里弥漫着一股烟味。
　　见于萌皱眉，吕非知趣地打开了窗户。
　　“刚才许特和你说了些什么？”
　　“没什么。”
　　“许特的脾气我了解，你这样肯定是他对你说了什么。你不说也行，我明天去问他。”
　　“小萌，你觉得我们能一直在一起么？”
　　“怎么问起这个？”
　　牵着于萌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吕非下了很大决心似的看着她的眼镜。
　　“小萌，我们这样，会被很多人不理解甚至歧视。如果有一天我们被曝光，小萌，事情就会难以控制。”
　　“……”
　　“小萌……”
　　“是不是许特和你说什么了？”
　　“我……”
　　“我在你眼里难道就是这样怕事的人？要是这样我就不会在这了。吕非，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是啊，你一向如此。”
　　“你怕了？”
　　“我要是怕，就不会去找你了。”
　　“小非，不论以后会遇到什么样的困难，我们要一起面对知道吗？”
　　“嗯，我会的。”我会保护着你，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