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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满弓刀 ...


  •   1

      黄昏,暮色冷寂,大雪簌簌而落。
      两军对峙,在这个荒芜的夹坳中,进退维谷,久久的维持着这样迎战的姿势。
      冷风夹杂着粗粝的黄沙枯草与碎冰飞雪劈头盖脸滚滚而来,刮在脸上宛如刀割一般,透过漫天昏黄,叶臻眯起眼睛,看着对面的年轻将领,清俊挺拔,蓝发在暮色中看来竟似月华般闪着粼粼的碧光。
      他紧紧地抿起嘴角,在原本就冷峻的一张脸上勾出一道冷厉的弧线。缓缓地抬起手,做了一个进攻的手势,动作虽然微微有些迟滞,然而还是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战鼓擂动,旌旗猎猎,他端坐在阵前,看着对面鲛人复国军团的士兵如潮水般涌杀而来,为首的年轻副将身不批甲,手执弯刀,风驰电掣地冲进战团,白衣蓝发在暮色中中划过一道极漂亮的弧!
      叶臻的嘴角抿的更紧,扬鞭策马,也冲进了战场,刀林剑雨中,似乎只看见了那一抹湛蓝,在远处闪动。一阵羽箭如蝗,他扬刀堪堪避过。
      伽蓝城的士兵见到叶将领这样不顾命的打法,谁敢惜命,也都纷纷冲向前面团团簇簇的人群中厮杀,一时间鲛人军队被伽蓝城的士兵冲散,首尾不能相顾,践踏致死的不知凡几,惨呼嚎叫马嘶悲鸣如末日的哀声,血沫飞溅,染红了遍地的枯草。
      叶臻觑着火光终于找到了那位年轻将领,横刀劈过,隔住了对面将领的弯刀,“遥笳……”叶臻低低的唤了一声。那人却不应答,手上用力,叶臻只觉得自己的刀被一股力气牵引,缓缓下沉,不禁心中一凛,当即不敢怠慢,执刀迎战,然而叶臻却只是一味的躲闪避让,并不欲伤了那人。
      遥笳拧紧了长眉,反手横刀向叶臻劈来,拼却自己的左肩暴漏在叶臻的刀影中,也要将他斩于刀下,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
      “遥笳,只要你跟我回去,我不会杀你——”叶臻一面收刀闪避,一面说道。
      遥笳嘲讽似地冷笑了一声,“难道你看不出我现在已经是个男人了么?”手上攻击仍是不停,刀刀致命。
      听到的这句话仿佛平地惊雷一般,叶臻身子一震,这才细细的打量起面前的鲛人将领,银冠束发,长眉斜飞入鬓,那种奇异的介乎于男女之间的美,难道,它真的变身成了男人?一时间叶臻木立在那里,两旁的血肉厮杀似乎都已和他无关,只有那一抹蓝色在眼前挥之不去。
      遥笳不肯和他多做纠缠,转身又冲进了战场解救被困的同伴。
      《六合记》中有载:
      鲛人生于碧落海,人首鱼尾,蓝发碧眼,貌美善歌,织水为绡,坠泪成珠。性情柔顺温和,伽蓝城中人图其宝而捕之,破其尾为腿、集其泪为珠,以其声色娱人,售以获利。鲛人生来不善战,故束手世代为伽蓝人之奴。
      此番历经数十年组成的鲛人复国军团最终还是兵败于苍梧之渊,被伽蓝城的军队围追,溃逃到这里,这几乎已经是它们最后的力量了。
      由遥笳担任左副将的这一只部队此番与叶臻的军队交战于此,这几乎是一场空前激烈的白刃肉搏,直杀到月挂中天,大雪渐停,被切割成块的鲛人兵团越缩越小,放眼望去,到处都是一汪汪的血泊和被践踏的乱七八糟的尸体。
      乱军中叶臻只是无意识的挥刀格挡、杀人,心中一片混沌。
      鲛人生下来之初是没有性别的,成年后身体才会产生变异分裂为男女,至于性别的选择,则取决于他们自身的意志。如果喜欢上了男人就会变为女子,如果喜欢上了女人就会变为男子。
      可如今,遥笳……他的手狠狠的勒紧了缰绳,夹紧马肚,下令道:“活捉判军将领,重重封赏!”

      2

      鲛人本不善战,此时遥笳已受了多处剑伤,一面咬牙坚持,一面抬头望着叶臻的身影,他正在远远地观战,身旁一个侍卫也无,再这样下去终究会全军覆没,顿时心里划过一个念头,策马向叶臻奔去。
      一路避过流矢飞剑,来到叶臻身后,提刀劈空斩下。
      叶臻察觉到身后的破空之声,迅疾转身回挡,那把弯刀竟将自己的刀逼的一寸寸下沉,心下不由腾起了一团怒火,大喝一声借势向上扬刀挥出,龙吟凤鸣的刹那,遥笳摔落下马,叶臻的刀尖已紧紧地抵住了她的咽喉。
      叶臻的喉结上下滚动,还是问出了那句话,“遥笳,那个让你变身的人是谁?”
      遥笳微微扬起了下巴,定定的看着他,碧蓝色的眼睛透出冷冷的拒绝,嘴角带出一抹嘲讽的笑意。
      月色下,鲛人那魔性的美貌更加带有一种奇异的诱惑,叶臻的刀尖沿着遥笳的肌肤缓缓下滑,想要挑开遥笳的衣襟看个究竟。
      忽然后面响起了急促尖锐的破风声,叶臻吃了一惊,几乎是本能的反应,手劲一回将刀兜转开来,自己扑挡在了遥笳的身上,噗——的一声,箭羽没及叶臻的肩膀,顿时血如泉涌,溅出的血滴洒了遥笳一脸。
      遥笳挣扎着从他的身下爬出,手中抓着的刀迅速的架在了叶臻的颈上,经过刚才惊险的一幕,开口时嗓音也不禁带出了几分喑哑,“你以为你救了我,我就不会杀你么?就凭这一次,我难道就会将以往的恩怨一笔勾销么?”手中的刀微微使力,一丝血红顺着刀尖流出。
      叶臻伏在地上,刚刚的那一箭只是射中了他的右肩,虽并未伤及要害,然而大量失血,脸色灰白,转过头,自嘲的一笑,“我只是,本能罢了,你要杀我,便动手吧!”
      遥笳望着他的脸,顿时心里莫名的柔软了一下,刚刚电光火石间,若不是他,此刻躺在地上的人就是自己了。
      可是,难道真的就凭这一点,就饶恕他以往对自己所作的一切么?
      一时间,时空凝滞地可怕,远处山坳里的战场上尚有厮杀声,近处却惟有风吹拂过山林树叶的沙沙声,如今听来,更叫人心里一阵阵地发寒,思绪瞬间又被拉回了现实。
      “下令退兵,给我们战马,让我们退出五十里外,不得追杀!”遥笳脱口而出。
      “果然,你的心中还是只有你的国家。”叶臻沉声说道,“我答应你。”
      ……
      叶臻少将已经安全的摆脱了敌方的控制,望着仅存数百人的鲛人部队骑着自己军队的战马绝尘而去,士兵们几乎是瞬间举起了数百把弓箭齐刷刷对准了鲛人部队。
      “放他们走!我们伽蓝人从来一言九鼎!”叶臻翻身上马,高声喝道。
      “少将!”众人都是惊怒交加,费了那么大劲死了那么多人难道要就此罢手吗?!
      叶臻充耳不闻,抬头看着鲛人离开的背影,刚刚明明有机会从遥笳手下脱身,是自己有意要放她走的吧?是为了不想她死在这战场上,还是?
      叶臻呕出一口鲜血,抬起手捂住右肩的箭伤,眼中的神色复杂之极,唇边却是一抹自嘲的笑,“遥笳,这是我最后一次救你,如今——你既已是男子,就不要怪我了。”
      叶臻转过头来面对着三军将士,面容又变成了一贯的沉毅冷漠果断狠绝,高声下令道,“收兵回营!”

      3

      中军帐中。
      叶臻换过了伤药,坐在灯下,烛火劈啪作响,更加点燃了焦灼的情绪。
      脑中思绪纷飞,一向觉得自己是冷静而理智的,为何每次见到那个鲛人,都会这样的陷入一片焦灼呢?
      头脑中一会是战场上那飞扬的蓝发,一会又是黑暗的密室中那一双湿漉漉的碧色的眼睛。
      那个时候打算从珠宝商那里买来一个鲛人奴隶,去挑选的时候它们都被囚禁在笼子里,老板为了要把鲛人卖给达官显贵,将鲛人都打扮做女子模样,那时候笼中的她,定定的望着自己,湿漉漉的碧色眼睛,蓝发掩映中一抹红唇,是那样的明艳不可方物。
      买到了手中才知道自己被老板骗了,它还不过是个没有变身的孩子呢。
      想到这,叶臻面上那冷峻的线条似乎融化了。
      那个孩子那样灵巧漂亮,那样的容貌在鲛人中也无人能出其右,自己对它也算是呵护备至了吧?在伽蓝城,鲛人一向是被视作最低贱的奴隶,任由主人打骂宰杀,可自己对它一向是当做和自己一样的人来对待的,从没有轻视过它。
      为了培养它成为自己的贴身护卫,不厌其烦的交给它剑法,每次行军在外,都带着它随行,连遥笳这个名字都是自己为它取得。
      自己不是不喜欢它,是不敢喜欢它,伽蓝城的最高将领喜欢上一个鲛人?传出去岂不是天大的的笑话?就连自己在军队中的威望,日后升迁的希望恐怕都是要随之消失了。
      那个时候遥笳也是一直打扮成女子模样,倒是有一段时间仿佛都已经忘记了它还是个孩子,本以为自己那样喜欢它,它对自己也应该是感恩戴德的吧。
      每天都是它来服侍自己更衣,吃饭。兴致好的时候,甚至违背规矩叫它和自己一起吃饭,看着它那可爱的笑脸,甚至觉得它也应该是喜欢自己的,只是它迟迟没有变身而已。
      直到那一天它拿刀对着自己。
      那一日正乘船巡视沧澜江的战船,看着天色尚早,就带着遥笳乘着小艇来到沧澜江的中心,江水茫茫,两岸青绿,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了我们两个人。
      可下一瞬间,一切美好随着刀光在瞬间消逝,冰凉的刀锋划破的似乎不仅是自己的皮肤,连自己的心也随之破裂,原来竟是我在自作多情,它只是鲛人复国军□□来的细作,冷笑着说对自己从来都没有感情,否则怎么没有为了自己变成女子呢?
      它厉声控诉着伽蓝族对它们鲛人的侵犯与掠夺,眼中闪过的神色是那样的坚定而不容辩驳,那一瞬间我甚至想要告诉她,关于我对它的还没有说出口的感情。
      然而它接下来的话让我放弃了那样的想法,它继续控诉着我对它的利用与轻视,为了他们的民族的平等,它不会也不屑于接受我这些小小的恩惠。
      一念之差,我觉得即使自己对它是有感情的,这也不过是只鲛人罢了,勾起嘴角笑笑,遥笳,你的刀法打扮还是我教的,我怎么会真的受制于你呢?
      当自己夺过它手中的刀,一分一分的刺入遥笳的身体的时候,它脸上有那样惊恐和难以置信的表情,既然你从给珍惜过我对你的感情,我又何须珍惜?一寸一寸的深入,我要它记住这背叛的痛苦,当时,被愤怒冲昏的头脑,完全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心也随着刀锋的深入而隐隐作痛。
      身为伽蓝铁骑攻打复国军团的最高将领,身边竟然还会有鲛人的奸细,这件事绝不能传出去,否则连自己都性命难保,手中用力,将它推下了船。
      浮光掠金的碧蓝江水中,遥笳身受重伤,一点点的下沉,身体如漂泊的浮萍,长发如水藻般一缕缕纠缠,胸前渗出的鲜血几乎染红了脚下沧澜江的江水。
      这样你便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了吧。
      ……
      完全没有想到,没有遥笳的日子,思念竟如潮水般蔓延,下令打捞她的尸体,可是一无所获。于是,最后一面便定格在了那样一个凄美诡异的画面中。
      更换了无数个鲛人奴隶,它们对自己柔媚奉承,可无论是谁,都没办法代替遥笳,没有办法填补它在我心里留下的空白。
      直到再一次在战场上遇到了它。
      苍梧之渊,它的身影是那样的清俊挺拔,神色傲然,无法掩饰自己一瞬间的狂喜,它竟然没有死?!暗暗发誓这一次无论如何都要带你回伽蓝城,回到我身边,再也不能离开我。
      尾随着他们的溃败之军,追击到了那个山坳中,残忍的厮杀场面仿佛都是虚无,只想带你回来,“难道你看不出我现在已经是个男人了么?”……
      这句话像是利剑一般再次戳进了他的心口,痛过肩膀上的伤数百倍,无法掩饰的嫉妒之情,它为其变身的那个人,是谁?
      叶臻紧紧地攥起了拳头,缓缓闭上了眼睛,遥笳,你竟从未对我有过一丝一毫的真心?!
      “来人,传令下去,今夜突袭鲛人前锋营!”

      4

      遥笳引着余下的残兵一路风驰电掣而逃,马蹄翻飞,将一地枯草落叶践踏地支离破碎,林间的空气中仿佛还弥漫着刚刚那场空前惨烈的战争的血腥气。
      这个世间只怕没有人比她更想逃离这个血肉横飞的战场了,逃离那个人。
      直到逃出了伽蓝军队驻军的地界,她才率领着部下在一片空旷处安营扎寨,今晚总算是能够歇息一下了,月色寂寥,刚刚发生的事情还像是幻象一般在眼前流转。
      忽然,眼前一黑,遥笳从马上直直的栽了下去。
      再次醒来时已经身在一个小小的军帐中,没有烛火,没有光,密不透风的黑暗里,只有无尽的沉沦。
      左侧肋骨下一阵伤口撕裂般的疼痛,探手到那里,一个寸许来长的剑伤,黑暗中仿佛听到了伤口中的血液潺潺流动的声音。原来受了伤,自己竟然不知道,一丝笑意爬上了嘴角,带着淡淡的嘲讽。
      “你醒了?”一个挑帘入账,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药瓶和纱布。
      “右副将。”遥笳在榻上冲那人微微颔首,依旧是闭起了眼睛。陌泱是前锋军中的右副将,这三年来,知道自己的秘密的只有他,只有在他的面前才能够暂时放下自己的伪装。
      “你的伤,如何?还撑得住么?刚刚人多,也不方便,你还是自己包扎吧。”陌泱把手中的托盘放在遥笳枕畔。
      当年,是陌泱把遥笳从沧澜江中救了出来,那个时候她已经奄奄一息了,是陌泱带他遍寻名医,找来最好的疗伤草药,才捡回了一条命。后来,陌泱带他来到军队,并掩盖了遥笳作为刺客任务失败的秘密。
      “那个人,是那个人,对么?”一句话,打破了屋子里的平静,遥笳很久没有发出声音,依旧是闭着眼睛躺在榻上,但只觉得黑暗更加严密的包裹了自己。
      “你不愿意回答,不用勉强,只是,”陌泱叹了口气,“赶快上药吧,性命可不是开玩笑的。”转身缓缓地向外走去。
      “今晚,若不是我,我们也不会败。是我一念之仁,没有杀了他,”遥笳挣扎着起身,伤口撕裂,血更加急促的往外流淌。
      陌泱要掀开帘子的手停顿在哪里,“怎么能怪你,我都看见了。”声音中似乎有一种复杂的情感,微微有些哽咽,快步离开了营帐。
      遥笳脱力了一般又躺回了榻上,急速的喘息着,明明是可以杀了他的,那不是自己浴血奋战的最终目的么?可是为什么到了最后还是要放过他,为了自己带领的一队残兵?自己真的是为了家国大事么?
      那个时候自己被选派为复国军的敢死队,作为细作潜伏在叶臻的身边,找机会刺杀他。
      第一次见到那个男人,一身戎装,盔帽下的一张脸是那样的英俊帅气。原来这就是自己未来的主人。
      他没有把自己当做奴隶,但是从他的眼神中,我看得出,他也从未把自己当做和他们一样平等的人类。
      这是他们伽蓝族人对于鲛人的侮辱,是他们害的我们鲛人离开碧落海,世代为奴,每一次都要这样来告诉自己,不要为了贪恋他的一点点温暖而放弃自己的任务。
      不要忘记屠城那日他们是怎样残害自己的同伴,残破的尸骸堆积如山,地上的血汇成了血海,满天的血腥味……
      可是今天,他那样的眼神,我从未见过他那样的紧张急切的神色,他乞求我回去,为我挡住了那一箭,“我只是,本能罢了,你要杀我,便动手吧!”,是本能么?一种难以名状的情愫勾起了往日那些回忆,难道他对我,是不是也有感情的?
      曾经,春日,柳枝垂下了万丝碧绦,花影纷飞中,剑光闪动,叶臻轻轻地嘲笑,语气中却满是宠溺,“遥笳,你怎么这样笨,剑都练不好,如何能陪我上阵杀敌?”
      为了避免被伽蓝人发现是细作,这些派遣的骄人战士都是不会武功的孩子,然而,他是那样的信任自己,教会自己刀法,然后,命运却要再由自己用同样的刀法来杀了他。
      也许他对自己过于信任了,带我在身旁从来不加防备,本以为自己对他只有恨意,那一天在沧澜江上将刀锋对着他的胸口,本以为隐忍多年的大业即将成功,会有激动地狂喜,可是看着叶臻那双眼睛中的失望,不解,心却狠狠的抽搐了一下。
      就是那样一个瞬间,他的刀尖已经刺入了自己的身体,敌人,本该如此,但为何自己却是那样的痛,隐忍着不发出任何声音,不流泪,只是睁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男人,想要把他那一瞬间的冷漠神情牢牢的记在心里,可今天,他的眼睛是那样的带有一种近似于祈求的神情……
      正心思慌乱之际,大营北面忽然响起了声如震天的军鼓,象地震似地撼着大地都在簌簌颤抖,遥笳从榻上翻身跃起,手紧紧的按住伤口,下一瞬间,那喊杀声已经地动山摇般地席卷过来!

      5

      大营顿时乱作一团,士兵四散逃开,卒不及防间,被那一队彪悍铁骑冲杀过来肆意践踏,砍瓜切菜似地一倒一大片,惨叫呼嚎马嘶悲鸣搅和在一处,如通天的血雨漂泼而下。
      脚边散落着块块碎尸,遥笳见到这样的场面,只觉得心中气血翻涌,原来一切都只是自己美好的幻想,他连今夜都不能等,出兵袭营,如此迫不及待的制自己于死地,
      “遥笳——”陌泱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他连推带拽的把遥笳放到了马背上,“你快走,不要回来!”
      “我不走,你放我下来。”遥笳的双手被陌泱用带子束住,整个人被横搭在马背上,只能左右晃动着想要下来,放我下来,这一次我不会再对那个人犹豫了。
      “遥笳,你能够为鲛人所做的已经足够了,快走!”陌泱手中的匕首狠狠地刺入马股,马受惊嘶鸣,向前方疾奔而去。
      乌沉沉的天,冬天的风像夹着刀子划在脸上,胯下战马吃痛,脚不停蹄的向前奔去,狂风卷起的碎石如乱箭流矢披头打来,遥笳伏在马背上,平沙莽莽,她紧紧地闭上眼睛,手和脸被汹涌而过的风沙擦出一道又一道口子,脚下掠过的是曾经的战场,黑压压的一片片尸首,湛蓝的发,破碎的身体。
      遥笳被缚住双手,只能趴在马背上,踏过同胞们的尸首,她将脸埋在了马背上,涌出的泪水殷湿了马背上厚密的鬃毛,泪水遇到了风,凝结成一颗颗光华璀璨的珍珠。
      终于,马停止了脚步,倒在路旁,遥笳被甩下马背,沁透了一脸的冰凉,原来不知何时天空又开始下起了雪。乌沉沉的天洒下这寂寞如许的哀叹,仰躺在地上,苍穹一片铅灰色,雪不停的下,视线里有如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浮动,那些雪一片一片飞舞,慢慢变大、变大……压到他的面前,逐渐的难以呼吸。
      遥笳佝偻起身体,匍匐在了地上,片片枯草夹杂着血腥味引起了胃内的一阵翻涌。
      冻得通红的手,指节已经僵硬,缓缓地探入衣领,胸前,他刺的那个疤痕,那个带着毕生的耻辱的疤痕,仿佛是一条毒虫蜿蜒在那里,带着灼人的温度。
      视线渐渐的模糊,耳中似乎又传来了轰鸣的水声,沧澜江将自己一点点的吞没,血染红了江水,自己的身体在暗紫色的江水中沉浮,船上那个人的脸渐渐地遥远了,只剩下嘴角那抹残酷的表情。
      随着水波逐流,鲛人生在水中,是不会淹死的,但是这种窒息憋闷的感觉是为了什么?身体中似乎蕴藏着巨大的热量,就要从胸口喷薄而出,脸颊似是被火灼烫一般,在一阵破骨而出的疼痛中,渐渐地昏迷过去。
      醒过来,见到的第一个人就是陌泱,他面带关切的看着自己,“姑娘,你醒了。”
      触摸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烫了一下立即缩回手,那分明是一个女子的躯体。
      在对他背叛,经过了刺杀,流亡后,这不啻是一个天大的讽刺,自己竟然为了叶臻变身成为了女子。这对于一个鲛人国的战士来说也是最彻底的侮辱与失败,如果被任何人知道,它不仅没有完成刺杀的任务,还为了敌军的将领变身成为了女子,那简直是不堪设想……
      遥笳女扮男装随着陌泱进入了军队,在这里,没有人知道她的过去,没有人知道她心中那斑驳的伤口。
      她是如此痛恨自己的这具躯体,这是永恒的耻辱,每一天都在诉说着她当年的愚蠢,不顾性命,也毫不顾惜这副身体,上面遍布剑痕疮口无数,也只有这样的疼痛才能暂时缓解心中的伤痕。
      雪还在簌簌的落下,落到她的睫毛上,融成水,又迅速的凝结成冰,宛如挂在脸庞的泪滴。
      肋下的伤口的血本已经凝结,此时伤口又裂开,鲜血缓缓地渗透了身下的草地,染红了枯草。
      意识渐渐的模糊,不,不能死,他对你的族人如此大规模的残杀,虐害,恨意似乎从心中逐渐的膨胀,遥笳拔下来头上的那枚长长的金簪,用力向手臂上刺去。
      低低的痛呼了一声,身体在雪中蜷缩的更紧了,意识也渐渐的恢复,匀了匀气息,缓缓的爬起来,扶着山中的枯木,往回一步步的蹒跚行去,叶臻,我不会再犹豫了。
      黎明前的黑暗映照着满目苍凉,战争无情的践踏了这片土地,衰草连连,极目望凄凉,渐渐地体力不支,眼前一片模糊,倒在了一蓬衰草中。

      6

      冰凉的刀锋紧紧地贴住了自己的脸颊,耳边又一次响起了整齐的军队行进之声,夹杂着踏杂的马蹄声。
      “启禀将军,这是叛军的左副将,还没有死,只是晕过去了。”
      一只手,指尖冰凉,捏起了遥笳的下颌,那力气几乎是要将她的骨头捏碎。
      叶臻从鼻中哼出一声冷笑,“我的鲛人副将,怎么丢兵卸甲独自逃到了这里?!”
      缓缓地张开了眼睛,叶臻的脸上依然是那样一副残酷的表情,心中的裂隙越来越大,像是要片片撕裂一般,遥笳轻轻地喘息着,手中紧紧地握住了那枚金簪。
      “我只问一句,那个让你变身的人是谁?”叶臻的声音犹在耳畔。
      遥笳苍白干裂的唇浮出一抹笑意,嘴角撕裂开来,一丝细微的血迹缓缓地流淌,声音嘶哑而低沉,“我不会告诉你的,你只不过把我作为你的物品,你觉得这件物品既然是你的,就不许别人碰是不是?”
      如重重的一击落在了叶臻的心口,“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自己真的就是这样想的吗?只是一个物品,没有灵魂的东西,为什么却在知道他不可能和自己在一起以后是这样的妒火升腾呢?
      叶臻看着那张绝美的脸庞,心内不由又是一阵疼痛,手下用力,恨不得捏碎这精巧的面孔,刀背紧紧地抵住遥笳的胸口,他不信遥笳对自己没有感情,他要看看这具躯体究竟是男是女。
      想到三军将士整齐森然的排列在后面,只有先带她回去了,叶臻缓缓说道,“念在我们过去的情分上,我不管你现在是什么人,都不会杀你,只要,你和我回去。”因为,无论是谁也无法填补自己内心的空白。“否则——”叶臻缓缓地扬起下巴,指着后边的将士,“虽然我是将领,可他们不会放过你的。
      遥笳脸上的笑意更盛,嘴唇的裂口渗出了更多的血迹,“我不会再被你骗了,你想到的永远只有你自己,我不会再——”声音渐渐的低了下去,只见到遥笳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发不出声音。
      叶臻松开手中的刀,他的身体被后边的马匹掩盖了,士兵们看不到他此时的动作,只以为他是在杀死那名鲛人将领,战役终于要结束了,军队中爆发出漫天的欢呼。
      叶臻缓缓地凑近遥笳的嘴边,双手扶住了他的肩膀,“遥笳,你想说什么?我听不清。”
      只有悉悉索索的摩擦声,忽然,一个冰凉的东西刺入了叶臻的肩膀,一阵尖锐的疼痛,他一把推开遥笳,遥笳本已虚弱的身体在草地上连连翻滚。
      叶臻眯起眼睛,看着面前的那个如风中残叶般孱弱的人影,恨意弥漫在心头,原来你对我真的从未有过真心,就这么想要我死么?金簪并没有刺中要害,只是刺进了左侧的肩膀,叶臻站起来,拔掉金簪,握在手中,上面沾染着温热的血液。
      他弯下身子用力的抓紧遥笳的衣襟,几乎将她的身体提起,离开了地面。遥笳的脸上还是那样一副嘲讽的表情,淡淡的喘息着说道,“可惜,没有杀死你。”
      后面的士兵见到主将受伤,也纷纷涌上前来,架起密密丛丛的弓箭对准了遥笳。
      叶臻提着遥笳的身体,扬起手掌,想要重重的落下,最终还是停在了那里。意图行刺,当着这么多士兵的面,这回是再没有救你的余地了。
      “来人,把叛军将领带走,既然是意图行刺,就按律处置吧。”叶臻的话中带着说不出的疲倦。
      遥笳被士兵们拖走,叶臻缓缓的转过身,举目望去,片片枯草,落雪染了地上了血迹,昏昏黄黄的,哀叹着这个不洁的世界。
      天已蒙蒙亮了,远处寒鸦声声,衰草连连,竟是无处话凄凉——究竟人为了什么才如此奋不顾身的去追求本不属于自己的一切,追求那些名利的身外之物,戎马纷纷,尘烟一望昏,滚滚红尘之中,谁能真正堪透——他叶臻,也一样不能,永远不能。
      远处士兵的身影由小至大,跪在自己的面前,“启禀将军,那个叛军的将领竟然是女人,还没等我们用刑,她就已经因为失血过多,死了。”
      “女人?!”叶臻的手紧紧地攥住那根金簪,将手掌刺破,温热的血液流出,可身体竟像是寒冷般瑟缩了一下,一阵彻骨的凉意涌上心头,
      果然,她死了,还是做了自己的鬼。
      再抬起头,叶臻的面上还是维持着一贯的冷静自持,挥挥手,“下去吧。”
      士兵告退。
      “站住,她,可有遗言?”按捺着内心微微的颤抖,他还是问出了这句话。
      “没有。只有这个。好多,……”
      他劈手夺过士兵手中的那枚光华璀璨的珍珠,撰在掌心,珍珠沾染了鲜血,竟流转着一抹艳丽的粉红色,就像是沾血的泪珠。
      “将军,您要不要亲自去看看?”士兵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轻声问道。
      沉默了许久,他缓缓开口,声音艰涩,“不必。”
      叶臻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气,翻身上马,高声下令道“收兵,回伽蓝城。”
      马蹄在雪中踏出了一行行行迹,随即又被大雪掩埋,行军缓慢,叶臻的眉间都落满了雪,却浑然不觉,只有一个念头,那具尸体就在身后,那一抹白衣蓝发的身影,仿佛相隔万里的苍茫,越来越远,此生的快乐也随着马背的颠簸,越来越远了。
      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他一个人了,曾经最残忍的过往,如今却成了余生里的最美好的荒凉,回忆漫长,我的遥笳还漂泊在沧澜江中,何时才能回来?
      去年战,桑干源,今年战,葱河道。
      洗兵条支海上波,放马天山雪中草。
      万里长征战,三军尽衰老……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雪满弓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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