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叶》陌上熏

9、Chapter 8

　　Chapter 8 彩虹

　　“翎……呜……翎啊……”握着电话，听着那头的哭声，缓缓地无力下滑。
　　右手却死死地揪住心脏部位，死死地揪着。
　　就这样把它揪出来吧！就这样把它揪出来算了。
　　这样做的话，它是不是就不会疼得那么厉害了……
　　他的哭声，隔着万水千山传递过来。真真确确地感受到了他的悲伤，却无法安慰，无法触及。
　　无可投递的心疼和痛。
　　猛地放下电话，夺门而出！
　　在客厅看电视的方织心看她神色不对赶紧冲过去，一把揪住她的手臂，“你干嘛去？！”
　　这丫头回来之后就天天抱着电话守在屋里，丢了魂似的。现在倒疯牛一般往外冲，肯定不寻常。
　　“放开我——”疯了一般地挣扎着，“我要回去！马上回翎身边去！”
　　“你发什么神经？！你说回去就回去啊？你当你还是住在翎家附近呢？”
　　“妈——妈……”哭到仿佛脱力，心很累却又很急，“妈——求你了……放开我——放开我啊……翎在哭啊……他在那边哭啊……以前他难过的时候总要我逗他他才会重新开心起来的……现在我不在他身边他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小翎哭了？”方织心听到也是一脸讶异和心疼，“怎么回事？”
　　“不知道……我不知道……”说起这个眼泪掉得更凶了，“他哭得很伤心啊……好伤心……像是痛得快死掉了……”
　　让她，也跟着痛得死去活来。
　　方织心深深地皱起了眉，可依旧强迫自己的语气强硬，“你不是说翎让你回来的？你不是说以后再不见他了？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说你一定会把他忘掉吗？”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我这辈子不可能把他忘掉了……”
　　她还想，要一直把他记到下辈子呢。
　　说什么忘掉的话，只是自欺欺人。
　　至今还好好的戴在脖子上的四叶草戒指就是这个谎话的罪证。
　　翎，你知道天晴喜欢你喜欢了多久吗？
　　当喜欢你已经变成一种习惯，要放弃哪有那么简单。

　　那晚之后，安翎又回复了原状。面无表情的，看不出情绪的脸。这让凌佳佳很是为她的好朋友不值，认为她爱上的是一个冷血得人神共愤的烂人。
　　反正他从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他唯一在乎的东西已经失去了，其他的会怎样，一点都不重要。
　　他不需要别人来了解。剩余的人生，他只想一个人度过。
　　他是一个没有资格拥有幸福的人。
　　但是，这一天，让一切开始改变。
　　夏天晴，再次回来了。

　　“叮咚——叮咚——”
　　楼下响起的门铃声让下班回家后躺在床上休息的安翎轻皱起了眉。
　　这个时候，是谁呢？
　　起身，光着脚，一派散漫地走到门前，开门。
　　看到的，却是一位他绝对意想不到的人。
　　岁月并没有再她脸上留下太多的痕迹，凤目灵动，朱唇似火，依旧是光彩照人的大美女。
　　“方……阿姨？”
　　“小翎，”轻勾着唇角，方织心看着这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孩子，目光是长辈的慈爱和心疼，“对不起，没跟你说一声，突然就来了。”
　　“啊……没关系。”回过神的安翎赶紧把她让进屋，“您里面坐。”
　　把方织心请到客厅坐下，给她倒了一杯白开水。
　　“阿姨对不起……家里没有茶。”
　　因为平时根本就没有客人会来。
　　想到这孩子的悲惨，方织心美眸中的怜爱更深，“没事没事……你这些年还好吗？”
　　安翎微低着头，轻笑，“恩，很好。方阿姨不用担心。”
　　好？好个屁！这个死小孩敢说慌骗她。
　　方织心沉默地看着坐她对面的安翎，端起茶几上的开水喝了一口。半晌才悠悠然然地开口到，“小翎，你知道么？”
　　“嗯？”
　　“你有时候真的懂事得让人想海扁。”
　　一下子抬头看她，“……啊？”
　　安翎对这个美丽爽朗的阿姨是心怀敬畏的，从小就觉得她是厉害如女飞侠般的人物。记得有一次他和天晴跟她一起逛街的时候遇上打劫的，然后凄惨的呼救声就一直持续到警察赶来才停止。
　　狂喊救命的不是他们，而是那个倒霉的歹徒。
　　“废话不多说。你喜欢天晴吗？”单刀直入，一枪见血。
　　“我……”
　　“你知道阿姨是最讨厌别人说谎的。”
　　他安静了很久，然后缓缓地点了下头。
　　“很好。”方织心目光凌厉，“但是听天晴说，你有另外喜欢的人了？”
　　“……从小时候到现在，我只喜欢过一个人。”
　　“那你说的有别的喜欢的女生，都是骗人的？”
　　“……嗯。”
　　“为什么？你知道我那个笨蛋女儿为你伤心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
　　听到天晴的消息俊挺的眉一下子拧了起来，“天晴她……怎么样了？”
　　“她中国回来后心情一直很差，平时总是唧唧喳喳上蹦下窜的她一直没笑过。就算偶尔牵了牵唇角也是怕我们担心硬挤出来的，难看得让人生气。”
　　“……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道歉，被自己喜欢的人用那么烂的理由赶回去的人不是我。”
　　安翎不再说话。
　　两人相对沉默了很久。
　　“小翎你知道吗？”之后方织心突然开口，“刚过美国那边的时候，天晴常被班上的同学欺负。但是她没有跟我们讲，只是一天一天得变得更沉默和孤僻。我们做父母的以为她只是一时的水土不服或是想念故乡的朋友，所以都没怎么放在心上。直到那一天，她跟班上的同学打架，老师找上门来我才知道这件事。”
　　“……然后呢？”
　　“然后啊……老师就告诉我，班上的一个小男生抢了她一样小东西，还扔在地上踩了一脚。一直对他们的欺负都逆来顺受的她就突然发了狂似的把那个小鬼推地上，撂起凳子就是一阵猛砸。之后他父母带着包着一身纱布的小孩来兴师问罪，她不但不认错，还冲上想去继续扁人。”
　　“呵……”安翎轻笑起来。
　　“很皮的小孩吧？不过啊，你知道那个被她痛扁的男生是抢了她的什么吗？”方织心看着他。
　　想到什么，他敛起笑容，目光复杂。
　　“没错，就是你送她的那枚四叶草戒指。”一边看着他的表情，一边缓缓地开口，“从小到大，每次说到志愿或是理想之类的，她一定会说，‘做安翎的妻子。’她就是一直把这个当目标长大的。所以，你这样硬生生的让她放弃你，太残忍。”
　　闭了闭眼，神情苦涩，“方姨，你是知道的，我……也不想这样。”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可以像当初说的那样，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公主。你以为每次看着你哭我不难过吗？每次看到你那些为我而流的泪水时，我总是更痛恨自己。
　　恨不得把自己杀掉。
　　可是，这样做的话，只会让你更伤心。
　　天晴，如果时光可以倒流，我不会让你喜欢上我。
　　只要我一个人喜欢你就够了。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也许你会觉得我这个做母亲的把女儿交给这样一个可以说是没有未来的人很奇怪吧？可是，那倔小孩从小一旦认定的事就不会改。她认定了只有你是她的幸福。你这样让硬逼着她离开你，她只会孤寂一辈子。”
　　她可看够了，那个死小孩一派落寞的没种样。
　　“反正她都是打算抱着回忆过一辈子，那为什么你不干脆给她多留一些？……也为了让你自己，没有遗憾。”
　　安翎轻皱着眉，想了很久。启唇正想说什么时，方织心却又打断他。
　　“何况你一直害怕的那件事其实不一定会发生不是么？说不定，你们可以就这样一辈子幸福下去呢。”
　　一辈子幸福下去。
　　一辈子和天晴幸福下去。
　　一辈子和自己最爱的人幸福下去。
　　那是安翎从来想也不敢想的，仿佛童话一般的美好。
　　带着强大，又致命的吸引力。
　　他承认，他被这句话诱惑了。
　　看到他的动摇，方织心便不再多说什么。“好了，阿姨的话就到这里。至于怎么做，要你自己决定。毕竟是感情的事，我们不好干涉太多。只是，”起身，走到他身边拍拍他的肩膀，“小翎，偶尔自私一点，你这样子，太让人心疼了。知道么。”
　　安翎不说话，片刻后轻点了下头。“……我知道了。方阿姨，谢谢你……”
　　他家出事后，唯一能让他感受到来自长辈的温情的地方，就是夏叔和方姨。
　　方织心看着他，清俊的脸上那明显的疲惫和哀忧，那是他在其他人面前时，决不会显露的脆弱表情。
　　上苍啊，你怎么忍心让这样的一个孩子承受那么多的苦难。
　　“对夏叔和方姨而言，你和天晴都是我们的孩子。如果你们可以一起幸福，一起找到属于你们的四叶草，那真的再好不过了。”
　　放学回家的凌佳佳，看着站在门口对她灿烂笑着的人，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天、天晴？”
　　“哈哈——”大笑着飞扑过去把她抱了个满怀，“佳佳，我回来了！”
　　凌佳佳愣了许久后，才“哇啊！”一声的尖叫起来，“你这家伙……想死我了！怎么回来也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啊！”
　　“嘿嘿嘿，给你点惊喜嘛！”
　　“惊是有点，喜就半点没有了。你个祸害，又来蹭我的饭吃了！”说是这样说这，可是一直上弯的唇角，止也止不住的笑意却泄露心情。“走走，进屋去！”
　　“嗯，好！”
　　进到屋子，随意地往沙发上一摊，“啊，又回来了啊……”
　　从冰箱里拿出一罐果汁递给她，“怎么样，还是放不下那小子？”
　　“嗯啊。”
　　“小样我就知道你……所以你的房间我一点没动哦！还是你走时候的那个样子。”
　　总觉得，她一定会再回来。
　　感动地一把把她抱住，用力地蹭啊蹭，“佳佳谢谢你，人家感动得快哭了啦！”
　　“你少恶心了！”笑嘻嘻地撞开她，“喂喂，准备了什么作战计划没有？”
　　“……啊？”
　　“装什么傻啊！你这次回来不是要把安翎从别的女人手中抢回来的吗？”
　　“哪哪哪哪是啊！我……”
　　不是吧……这家伙竟然脸红？“不是？那你回来干嘛的？探望我们喔？”
　　“我、我是回来教训那个女生的！”竟然让翎哭得那么伤心，不可原谅！
　　“哎哟……”凌佳佳用眼睛斜她，“没错没错！你不叫抢！那个死女生才是第三者，你们老早就私定终身了的嘛！你要教训她我凌佳佳一定挺你啊！”
　　“不是啦！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
　　“好了。”伸出手做了个“你不用多说”的手势，“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就一定有事。放心哦，我一定会帮你的说！”
　　“哎……切！不跟你说了。”头一甩，“啊对了！”想到什么又把头转过来，“我有东西给你看哦！”说完跑到还扔着玄关那的行李箱，打开后翻啊翻。
　　“什么啊什么啊！给我的手信吗？”
　　“是信，不过不是手信，是以前翎写给我的信哦！”
　　“嘘……”一脸失望，“什么嘛……”
　　“哎呀呀，大家都老夫老妻了还讲什么手信啊！”其实是她回来得太匆忙都不记得了……心虚地汗。“来来来，看信看信！你不是问过我为什么明明叫天晴却那么喜欢多云的天气吗？里面有答案哦！”
　　两人拿着信又回到沙发上坐好。
　　“我刚到美国的时候，心情一直不太好……于是，经常写信朝翎发牢骚。然后，他就一直写信安慰我……嘿嘿。”快乐地低笑，“记得有一次我写信跟他说了一句，‘翎，这里的天气很不好。阳光总是被厚厚的云挡住，灰蒙蒙的天空，很压抑。’然后，他就给我回了……就是这封！”准确无误地从一扎信中抽出一封，“你看你看！第七段的第三句！”
　　“哇噻……你也太厉害了吧！看也没看就能把在第几段第几句说出来……”一边惊讶一边接过信。
　　“嘿嘿，我看过很多遍了嘛这些信。……你看你看，就是在这里！”
　　“‘天晴，漫天的云彩是我想你的念。看到它们你要知道，我好想你……’哇哦——受不了受不了！好肉麻哦！”
　　“哪会啊哪会啊！”
　　就是那样的一句话，让从小只喜欢大晴天的夏天晴，在多云的日子里，总是笑得特别开心。
　　看着小心翼翼把信收好的她，凌佳佳想起了她说过的那句话。
　　“佳佳，你看，天那么蓝。可是，为什么却连一朵云彩也没有呢？”
　　于是就难过了起来。
　　上帝啊，我现在向您祈求。愿夏天晴在继续寻找四叶草的途中，不再遭遇那么多哀愁。

　　几天后。
　　“来，大家欢迎，再次回到我们班级这个大集体的夏天晴同学。”
　　站在讲台上，在一片掌声中，她望着的，依旧是那个方向。
　　“大家好，天晴又回来了。这次回来，依旧是为了他，安翎。”
　　说完，走下讲台，在所有人的目光中缓缓步向他。像一个穿越浩瀚星海，来自远古洪荒，只为寻找自己的爱而生的公主，一步一步，没有丝毫迟疑地向着他，走去。
　　“翎，我回来了。”
　　一样的话，一样的场景，一样的人。
　　回答呢？会一样吗……
　　安翎一直看着窗外。
　　外面是有蓝天，有白云，很美的一片天空。
　　听到她的话，他回过头，微笑着，轻轻的说了一句。
　　那是夏天晴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笑容。
　　仿佛是在温暖的幽风中缓缓绽放的白色桔梗般缥缈轻柔。
　　她突然很想哭。
　　只为他说的这一句——
　　“欢迎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