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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三十一 在高家大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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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高家大宅的时候,我是孤独的;在上海的公寓里,我也是孤独的。我不知道哪些人可以信,那些人不能信,他们的面具太美好,我分不清楚面具下的皮囊是否一样美好。子凡还在外地没有回上海,在他眼里生意远远比我要重要。而苏语那边不知道是不是邻居没有把我的到访告诉她,她始终都没有来高公馆来找我。我没有想到家里的变故之后,家已不成家,当初是我们为珍宝的父母都不在人世了,而以前那对形影不离,整天斯缠在一起的姐妹也都各为人妻,我们就像故事书里的主人翁一样,波折,多舛。现在又能怎样?顾影自怜?还是努力抗争?抗争的结果有两种,要么生,要么死。但如果不抗争,我就只有死!
我凭着记忆只身一人摸索去苏语的住处,她是我唯一的亲人,也是我唯一的精神依靠,我不想再失去她。她会恨我,甚至会把我当作陌路之人,可我知道,她不会丢下我!
还是那个弄堂,还是那样的潮湿,似乎这里常年都处在这样的状态,肮脏污秽。就像是被人遗忘的死角,成不了记忆里的一粒尘。
弄堂里的女人认出了我,于是很客气的拉我去坐。因为跟苏语是双胞胎,所以她们猜也能猜得到我和她之间的关系。和她们聊天很累,因为她们总是想从我嘴里打探一些能够成为饭后谈资的话题。我知道她们一定好奇,为什么我和苏语一个光鲜亮丽一副阔太太的模样,一个寒酸的到怀孕还要出去赚钱糊口。
我是算好时间来的,所以跟这些女人闲聊没有太久,我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弄堂口。她看见我没有多少惊讶,好像早就预料到我会再来找她一样。我迎着她走过去,她避着我的目光,没有停下脚步。我接下她手里的篮子,瞥到里面满满当当全是菜叶,那种菜贩子不要的菜叶子!我心里酸到哽咽,她则平静的低着头往家走。我跟在她后面,愧疚感把我压的举步维艰。
“跟我走吧。”可能是前几天阴雨的关系,所以屋内潮湿的霉味有些刺鼻。我放下菜篮,恳切的希望她能跟我走,离开这个地方。
她背对着我,低着头换鞋子。这时我才发现她的小腿和脚肿胀的像个发面馒头,鞋子把她的额脚面勒出深深的印痕。“你是在怜悯我,还是想补偿我?”说这话的时候她头也不抬,专注的揉着臃肿的小腿。
我一时语噎,心里难过极了,我预想过妹妹各种反应,甚至是跟我大吵,哭诉,告诉我这么长时间我们家的变故和她的苦难。可是我没有想到她会这样平静,她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任性娇气的苏语了。说实在话,此刻我竟有点怕她,我像是做错事的孩子,害怕父母责备一样,忐忑不安。
“你,还好么?”苏语起身在一旁的小桌边倒了一杯水踟蹰了一会才递给我。水不热,甚至没有热气,但是我碰在手心的时候,我感觉到一丝温暖,我分不清这温度究竟是来自这杯水,还是来自苏语的那双手。她刚才在问我么?是问我还好么?她没有记恨我么?我开始怀疑刚才那句话是不是幻听,直到苏语再次重复那句话我才恍悟这不是梦。
我们在这间狭窄的小屋内抱头痛哭,那一刻我们仿佛回到小时候,一起哭一起笑一起无拘无束的生活。如果时间倒流,我多想我们没有翻越那道墙,没有遇见高子凡,那样我和苏语以及爹娘至少还是在一起,哪怕是共患难。可是已经回不去了,覆水难收。这么长时间了,我们心中都有太多郁结难梳,这场恸哭是一个宣泄,如果所有的悲伤和不幸都能随着泪水流逝的一干二净该多好……
苏语告诉我爹的生意失败举债无数而引颈自杀,所谓树倒猢狲散,家里的亲戚朋友更是无人管她们母女的死活,就这样娘又因接连的变故一病不起,临终前嘱托老管家老忠叔把她带至上海姨妈家。哪知世态炎凉,苏语也忍受不了姨夫的势利嘴脸和冷嘲热讽的语气而跟着老忠叔一家留在上海过生活,最后还嫁给了老忠叔的独子来顺。可惜好景不长,嫁给来顺没多久,来顺就死于一场意外,忠婶觉得她是灾星无论如何也要她离开,此生都不愿相见。不知道是老天怜悯她的孤独还是想再次恶整她,在她被扫地出门之后,她才发现已有身孕。在生和死之间,她最终选择孤独的活,不为自己,只为那个无辜的孩子。
苏语的一字一句在我听来都犹如针扎,一针一针直戳我的心窝。跟她相比,我在高家所遭遇的简直根本不值得一提,我苦难深重的妹妹啊!我拉着苏语的手,告诉她我要带她走,无论如何我也不想再跟她分开,可她却拒绝了我的好意。我问她,是不是还在记恨我的决绝。她说她根本就不恨我。我心里清楚,她嘴上不说,但心里怎么可能没有疙瘩?但是我没有勉强她,或许我的那个家还不上这里有家的味道。
临走之前,我跟房东大婶要了弄堂口的电话,方便随时联络。我拜托她多多照顾我妹妹,看在钱的份上,我相信她也会照顾好苏语。
苏语把我送出弄堂,天已完全黑了下来,她帮我叫了附近的黄包车谈好价钱嘱咐车夫送我回去。大上海的夜是醉人的,尤其是这风,轻柔的像情人的手拂摸在脸上,惬意的连心里揪成结的疙瘩也被化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