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锁寒月》墨乱衣

43、汝思吾念 两匹马

　　两匹马儿放慢了脚步，在气势恢宏的屋宇前停下。大门上高悬的匾额上书三个矫若惊龙的大字“璃剑堂”，让人顿生敬服之意。这是她第一次如此彻底地打量着这被称为“武林双尊”之一的璃剑堂，然而此刻再精美恢弘的雕饰，也让她心中负重不已。心烟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
　　柳楚萧觉察到了她的些许紧张，冲她微微一笑，让她的不安在一瞬消失在暖人的笑意中。也许只要有他在，一切都会变得云淡风轻般惬意。

　　剑阁内，一身玄衣的柳惊澜负手而立，双眉紧锁，以审视的目光注视着进来的二人。见到心烟，他的嘴不由紧紧抿起。他有一种犹如泰山般的威严，若非事先知道，实在很难想象温润如玉的柳楚萧竟是他的儿子。
　　心烟毕恭毕敬地向他施了一礼道：“沈心烟见过柳堂主。”
　　柳惊澜的目光却移了开去，半晌，才幽幽地开口道：“不知沈姑娘今日造访寒舍，所为何事？”
　　还未待心烟开口，柳楚萧却上前一步道：“爹，恕孩儿冒昧。但孩儿今日来此所为之事，想必您已经知晓。”
　　柳惊澜的目光重新回到二人的脸上，却是冰冷异常，如同审视着两个不速之客，用低沉的声音对柳楚萧道：“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难不成你要违背我？”
　　柳楚萧用恭敬的语气回答道：“孩儿不敢，所以才为此事前来求您。”
　　柳惊澜沉定的眸中浮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转瞬对心烟说：“沈姑娘，想是你师父无痕剑翁岳风清隐居太久，连这人世间的常情也忘了吧？”
　　听闻这话，柳楚萧的眉不自觉地皱了一皱。心烟强压下心里的不悦，抬起双眸，用不卑不亢的语气道：“家师虽常年不过问俗世，但却时时不忘教诲于我。柳堂主若是对心烟不满，心烟不敢造次，但还请不要推及师父他老人家。”
　　柳惊澜半晌不语，眼神依旧犀利异常，片刻后才道：“也罢，是我失言了。只是沈姑娘与江世侄之情深，早在‘江南群侠会’时便已昭告武林，我璃剑堂万万做不出这横刀夺爱之事。”
　　真是一语双关。这一语，不仅道出了柳惊澜对她和江映尘一事的不满，也说明了他不能接受二人在一起的事实。柳楚萧和心烟同时一怔，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柳楚萧微微叹了一口气，道：“爹，此事．．．”
　　“住口！”柳惊澜呵斥着打断了他，看着心烟，一字一句地道：“我与沈姑娘谈论此事，何时容你开口？”
　　心烟对眼色充满担忧的柳楚萧摇摇头，示意他不要忤逆父亲。然后将视线转向柳惊澜，缓缓道：“柳堂主，心烟既然敢来此见您，也就做好了旧事重提的准备。只是这其中恩怨，请恕心烟不愿多言。而今心烟得遇令公子，是心烟的福气。若是堂主您认为此事有伤风化．．．”心烟的眼睛瞬间变得雪亮而坚定，“那心烟会马上离开，再也不出现您和江南武林人士面前。”
　　此话一落，柳惊澜和柳楚萧同时一惊。然而片刻过后，柳楚萧却是淡淡一笑，说道：“那你我一起离开岂不更好？”
　　“你！”柳惊澜未料到儿子会为一个女子说出这样的话，怒气上来伸手一拍，竟生生震碎了身旁的桌几，怒叱道：“难不成你要放弃我璃剑堂的百年基业？”
　　柳楚萧径直跪了下去，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带着丝无奈：“请恕孩儿不孝。”
　　柳惊澜身体剧烈地颤抖，用极其复杂的目光盯着儿子，难辨悲怒。沉默，正是气极的言语。
　　心烟心头一紧，道：“不，你选择的不应该是我，而是璃剑堂，”她顿了一顿，继续对柳惊澜道：“柳堂主大可放心，若是我要走，便绝不会让楚萧知道。”
　　柳惊澜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问道：“沈姑娘，你此话可当真？对于一个习武之人来说，才入江湖不久便匿迹其中，未免可惜。”
　　心烟低头道：“自然当真。”
　　“成为璃剑堂的堂主夫人，便可以说是坐拥了半壁江湖．．．”柳惊澜不再说下去，而是侧过身，斜睨着心烟。
　　“柳堂主，心烟从无意于此。实不相瞒，心烟对这武林的纷争着实淡漠，而璃剑堂又是这纷争中处在风口浪尖的角色，心烟若是一心贪恋着璃剑堂少夫人的名分，那岂不是亲手将自己推入其中？”
　　柳惊澜的神色稍稍舒缓了一些，徐徐道：“倒真有几分似了岳风清那老头子．．．”
　　“师父洞悉世事，快意江湖，心烟岂能同师父相提并论。”心烟连忙说道。侧眼看向柳楚萧，他的眸中充盈着暖意，而这种暖意让她心安无比。
　　“沈姑娘，今天既然你肯到这里来面对我，想必你心中是有八成把握的。”柳惊澜眼中原有的怒意一点点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岁月沉淀下的笃定与洞察人心的精明。
　　“并非如此，心烟只是觉得柳堂主名扬江湖，定洞悉这江湖上的儿女情长。我不敢赌别的，却敢赌您的恻隐之心。”
　　柳惊澜长出一口气，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和面前不卑不亢的心烟，发出一声冷哼，半晌说道：“沈姑娘，你未免自作聪明了。”
　　心烟却并未露出失望的神情，而是微微一笑，说道：“柳堂主心思缜密，心烟实难揣测。既然是心烟自作聪明了，还请柳堂主切莫怪罪。心烟非出身江南武林名流之家，更兼有与苍龙阁江阁主之事、上官家一事让您不喜，所以想必柳堂主是万万不会应允我与令公子的，不知心烟认为的对么？”
　　“不错。”
　　“可还有一事，江南武林鲜有人知，想必楚萧也尚未向您提及。如知此事，恐怕您会更不看好心烟。可若不让您知晓，心烟又觉不妥。”
　　“何事？”柳惊澜重新正过身来，看着心烟问道。
　　“重回江南武林之前，心烟曾是苍龙阁下紫云门门主。南北武林虽表面维持着和气，可天下无不知晓这表面之下暗藏的汹涌，而我却曾背叛江南武林，站在与璃剑堂对立的一方。”
　　柳楚萧的眼眸闪过一丝不解，但瞬即被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遮掩了过去。柳惊澜未曾料到心烟竟如此直言不讳，不由有些惊讶，而她眼中的波澜不惊亦让他产生些许的赞赏，“沈姑娘，你可又是在拿你的坦率来要挟本堂主？”
　　“心烟不敢。”心烟恭恭敬敬地回答道。
　　“你既知苍龙阁与璃剑堂的情势，你就不怕我杀了你？”说罢，柳惊澜的眼中竟浮出一层杀意。
　　柳楚萧觉察到了柳惊澜身上的杀气，立刻起身，护住了一旁的心烟。心烟轻轻推开了他，冲他摇摇头，继而对柳惊澜道：“心烟既然敢说出实情，自然做好了横尸于此的准备。只是心烟既然敢以性命为赌注，想必柳堂主也能明白我对楚萧之情绝无虚假。”
　　柳惊澜的眉头舒展开来，片刻难熬的沉默后，眼中的杀意消散了下去。他看着心烟，一挥袖道：“想不到岳风清那老头子竟然调教出了一个如此咄咄逼人的徒弟。”
　　心烟微微低下了头，并不作答。
　　柳惊澜缓缓走到柳楚萧面前，目光依旧复杂，可心烟看清了那复杂之后隐藏的怜爱，还有一丝，遗憾。但听柳惊澜缓缓对柳楚萧说道：“也罢。萧儿，如果你执意如此，我也不再阻挠。且当是爹对你和你娘的弥补。”
　　“这是何意？”柳楚萧不解道。
　　柳惊澜长叹一声，缓缓闭上了眼睛，道：“萧儿，我知道这些年来你依然在为你娘的死而怨我。那日你娘被我失手误杀，而又恰巧被你看见．．．你虽未说，我心里亦有数，你从未原谅过爹。后来你被贼人掳走，九死一生，寄住在陈氏家中，若非爹执意要带你回来，你恐怕是不愿再见到爹了罢。”
　　他的娘亲，竟是被他的父亲杀死的．．．
　　心烟大惊，他竟有过如此痛苦的往事么？这些年来，他一直将这无以复加的痛苦深藏在心底，独自承受着一切。他眼眸下深藏的，就是这份掩饰的痛苦么？心烟的心头如同针扎般刺痛。
　　柳楚萧沉默不语，只是篡住了双拳，指间关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的目光如同心里的往事一般被一层层剥开，痛苦在一瞬间便暴露在空气之中。
　　柳惊澜亦面露痛苦之色，说出了尘封的过往：“你可知你娘是何人？她是云苍的妹妹，是上任紫云门的门主。而我当年，也是违背了你祖父的意愿，强意娶了你娘的。”
　　云苍的妹妹，紫云门门门主．．．心烟和柳楚萧同时怔住，一时无法从这让人难以置信的往事中反应过来，那么．．．
　　柳楚萧的脸上突然浮现出一丝凄怆的笑意，用略显颤抖的声音道：“那你当日误杀娘，可是因为璃剑堂与苍龙阁的恩怨？”
　　“不错。当时我一心想铲除苍龙阁，可是你娘．．．我二人虽伉俪情深，还是为此起了冲突，当时我气极，挥手斩向一旁的桌子，却不料你娘冲了过来，接下那一掌，以死为质要我不得与苍龙阁动手．．．”
　　“竟是这样么．．．”柳楚萧握紧的手渐渐松开，身体微微颤抖。
　　“萧儿，爹不再阻拦你。若你二人执意选择相守，也就注定了今后的种种。我只希望，你们日后不要为今日的抉择而后悔。”说罢，也不再看二人，缓缓向门外走去。
　　屋外阳光洒落一地，潇洒得让人艳羡。柳惊澜的脸上第一次显出沧桑的神情，幽幽道：“影儿，这都是报应么？”

　　屋内只剩下他二人。心烟抬眸看着柳楚萧，他眼中流露出的神色让她心痛不已。她轻轻抱住他，静听着他的呼吸与心跳。
　　汝之思，吾之念。既与君知，苦痛与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