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笙笙与狼》非夕

11、拾壹

　　其实云烨当时也是一时冲动，完全没有计较后果。
　　将弟弟抛下去之后方乱了分寸，怎样向父皇交代？若是九弟有幸不死，又该如何？

　　一路跌跌撞撞下山，竟遇上孤狼。
　　本想杀之，愚笨的大脑却灵机一动，任那野狼啃了自己的小腿，待到血肉模糊，才将那野狼一举击杀。

　　见到皇上时，本就受了伤，神不守舍也被当做是被狼群惊吓造成。前言不搭后语说弟弟被狼群攻击。
　　皇上怒极，派兵搜山，只见到斑驳血迹，还有云笙的断箭，竟是连尸体也找不到！

　　皇上悲痛万分，大肆搜山不果后，郁郁回宫。
　　老五云烨也因为护弟不周而被皇上所不喜，他本为了博得皇上喜爱才动杀机，如此竟得不偿失，却也无话可说。

　　事后想起，那柄蓝宝石匕首也还插在云笙胸口，是自己行凶的铁证！
　　最让他担惊受怕的，却是那象征他身份的腰牌，竟在不知不觉中遗失了。

　　最开始的一个月，他日夜担惊受怕，吃不好睡不稳。脑海里全是九弟满身鲜血的模样，生怕九弟突然回来，指责他的罪证。
　　后来时间长了，才渐渐安下心来。

　　如今，云笙突然站在他面前，巧笑倩兮、完好无损，他怎能不惊慌失措？没有当即晕过去，已经是很不错的了。

　　瞧着老五面色惨白的模样，云笙淡淡一笑，道：“五哥，想不想知道，我是怎么活过来的？”

　　“你？！”云烨一听这话，索性撕掉掩饰，蛮横起来，“你到底想怎样？！告诉你老九，我云烨不怕你！”

　　“五哥勿动怒，”云笙好脾气地笑着，貌似随意，从怀里掏出一柄蓝宝石匕首，道，“弟弟今日只是前来还匕首的。”

　　云烨一怔，瞬间沁出冷汗来。这匕首分明就是当初他插在云笙胸口的！不知云笙葫芦里买的什么药，云烨握了握拳，警惕看着他。

　　那匕首在云笙指间转了转，递到老五云烨面前。少年面色平静道：“奉山上的事是云笙不懂长幼在先，怨不得五哥。云笙特地来向五哥道歉，这匕首便作为赔罪还给五哥，请五哥务必收下。”

　　不管三七二十一，云烨迫不及待将那匕首劈手夺过来！伤害云笙的证据握在自己手中，他终于吃了一颗安心丸。
　　鼻子却是不以为然地里哼了一声，云烨绷着面皮道：“好！既然如此，我云烨也并非小气之人，这件事就此罢了！”

　　从云烨府上出来，已是下午，云笙摇摇晃晃来到皇宫大门前。
　　一年了，宫门依旧气派，暖阳斜斜照着，金壁辉光。
　　侍卫，已经换了新的。

　　在他面前交叉武器，耀武扬威：“站住。”

　　云笙在身上上下摸了摸，掏出一块牌子来。
　　两个侍卫看了又看，不敢置信地上下打量他，许久，才挤出话来：“九、九……九殿下，奴才……这就进去、通报！”

　　云笙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下去。

　　他回宫的时候，引来不少人争相进宫探望。
　　不管是否希望他回来的，都激动地热泪盈眶，拉着他嘘寒问暖。他一一笑答。
　　做做样子，宫里的人都很擅长。

　　跪在皇上面前，云笙眼眶通红：“儿臣让父皇担忧了，儿臣该死。”
　　“长高了，也瘦了……”皇上已经年过半百，老的越发快，只一年不见，眼底又浑浊了不少，“雪郎，快与父皇说说，那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雪郎这个称呼，还源于云笙出生时的那场大雪。

　　都说瑞雪兆丰年，可那一年冬天竟是干冷无比，眼看春天将至，竟半个雪花也未落下。
　　当时皇上正在御书房中为农事发愁，忽听得天外传来悠悠笙鸣，十分悦耳，令烦意顿消。
　　皇上纳闷不已，何人在这里吹笙？

　　却忽听太监传来喜讯，玉妃生了九皇子！
　　皇上大喜，急匆匆赶往玉宁宫，无意间觉得眉尖一凉，抬头一看，天空竟纷纷扬扬飘起雪花来！

　　皇上心中愈发激动不已，待看到小皇子，更是又惊又喜。原来那九皇子竟天生肤白如雪、粉雕玉砌，如同雪仙下凡！

　　“雪郎！雪郎！”皇上抱着他亲了又亲，爱不释手。
　　婴儿被揉地痛了，哇哇大哭起来。

　　皇上又是一怔，原来这婴儿的哭声十分悦耳，竟似方才在御书房中听到的笙鸣，登时又觉得“笙儿”这个名字也不错。

　　问了玉妃意见，虚弱的女人柔和一笑：“什么都好，臣妾谨遵陛下圣意。”
　　“那，不如雪郎唤作乳名，大名云笙如何？”

　　后来年纪渐长，除了母亲旁人便很少称他‘雪郎’了。
　　如今父皇不加犹豫喊出口，心中也生了些许暖意。

　　眼角余光瞥过立在一旁颇有些紧张的五哥云烨，云笙言简意赅道：“那日遇上狼群，九死一生，后被好心砍柴郎所救，儿臣受了伤，一躺就是半年，一有好转，便急急忙忙赶回来，不曾敢耽搁。”

　　云烨闻言暗自松了口气，一旁的老二云棣微微挑眉，但笑不语。老七云韬却是忍不住，在底下对云烨阴阳怪气道：“五哥，这下你可放心了吧？”

　　云烨脸一白，嘟囔道：“我有何可不放心的！”
　　一边说着，一边匆匆握住沁出冷汗的掌心。

　　皇上当着众兄弟的面问云笙，无非是想让他说出真相，若是老五真是那心狠手辣不讲亲情之人，皇上定会将他法办。
　　事实上，皇上也确实不信老五当日所说，奈何找不到证据，只好将他冷落处置。如今云笙回来了，真相自然大白天下。

　　听到这个答案，皇上倍觉欣慰，好好与云笙续了一番旧，天黑时分才放他回玉宁宫。

　　玉宁宫的摆设一如从前。
　　只是那淡粉色的珠帘有些旧了，除却了嫩意，透些许苍白来，平添了萧索。

　　好在香炉依旧云烟渺渺，云笙吸口气，待那雅香萦绕肺腑，方挑了帘子进去。

　　一进门，便看见玉妃含笑的眼睛。
　　玉妃是出了名的美人，此时一身剪裁得体的新衣，端坐在椅子上，梳理光滑的发髻插着金镶珠石云簪，衬得她更美了。

　　云笙长得像她，甚至青出于蓝，然而自古以来，男子太美并不是什么好事。好在他本身透着英气，尤其是漆黑的眼珠熠熠凛然，加上自小做事便有主见，又颇有些狠戾在里面，时日长了，便无人敢欺负他，说他女气了。

　　此刻他从珠帘下站出来，沾染着一身的凉气，低低唤了声：“娘。”

　　玉妃抬眼看着他。
　　莹莹的烛光打在云笙身上，透白的脸颊如美玉生晕，散着淡淡的光影，如梦幻泡影、云烟缥缈。
　　不真实，她眨眨眼。

　　少年走近了，活生生站在她眼前，朝她伸出手来。他高了瘦了，肩膀宽了，腿也长了……她的儿，她失而复得的孩子。

　　“雪郎，雪郎……”女人扑进少年怀里，喃喃着，“雪郎……”

　　玉妃以为痛失爱子，大病不起，这次为了迎接儿子，才挣扎着从床上爬起。只哭了一场，便再无力气。
　　云笙把她抱回床上的时候，她闭着眼无力说话的模样，把少年的心都揪起来了。

　　待玉妃面色恢复了些，云笙四下里看了看，问母亲：“妹妹呢？”
　　他还有一个妹妹的，今年十三岁，生得活泼可爱。兄妹俩一直很亲近，妹妹知道他回来，定会第一时间缠上他。云笙带了不少的民间小玩意儿，只等着送她，她高兴了，定会跳着要亲哥哥，可怎么还不见人影？

　　他往屏风后望了望，以为她调皮躲起来，却听到玉妃幽幽叹息一声：“别找了，你妹妹嫁人了。”

　　心中一愣，云笙勉强笑笑：“嫁人？她才几岁便急着出嫁？”

　　玉妃垂下眼帘：“十三岁也不小了。”

　　云笙问：“嫁谁了？林丞相的小儿子？还是那个李翰林？还是……”

　　玉妃打断他，口气沉沉的：“匈奴的二王子。”

　　云笙怔住，定了好久，才蓦地站起身：“凭什么？！宫里还其他年长的公主，如何轮到她？”
　　他越说越气，一直以来强忍的委屈瞬间爆发：“不行，我要去找父皇，他凭什么把妹妹送到那个破地方！他凭什么？！我要妹妹回来！”

　　“去吧，”玉妃扭过脸，“你去同他理论吧，顺便帮我问问，他凭什么喜新厌旧？他凭什么朝三暮四？我因你失踪大病不起，他甚至未曾看过我一眼，你去问问他凭什么！看他是如何回答你的！”

　　少年定定立着，烛火中的脸孔忽明忽暗，挂着不甘、挂着委屈，可他当真能冲出去，同那高高在上的人据理力争吗？
　　他不能。

　　他讨那个人的欢心还来不及，如何敢触怒他？

　　每日守在床榻前悉心伺候，玉妃的气色竟渐渐好转。
　　云笙倍感欣慰，更是寸步不离。

　　期间，皇上竟摆驾亲自来探望：“爱妃，好好养病，笙儿可离不开你呀！”
　　玉妃温柔点头，眼神缱绻：“玉儿定会好好养病，照顾好笙儿。”
　　皇上动容，握住她的柔荑。
　　在外人看来，这是和谐美好的画面，夫妻恩爱、情意绵绵。

　　而立在一边的云笙，却恍如身置梦中，面无表情。

　　如果他未曾看过真，也许并不会以为这画面有多假。